第3章 第 3 章

五月底开始热。教室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呜呜的声响混在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里,变成一种叫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但梧桐叶子已经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沈寂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季寻趴在桌上,长发散了一桌,脸埋在交叠的小臂里,呼吸均匀。风扇的风吹过来把他几缕发丝吹得微微拂动,扫过他自己搁在桌沿的手背。他睡得安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

沈寂收回目光,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很轻,但他下笔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落笔也轻了几分。

午休铃响的时候季寻醒了。他抬起头来,脸上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眼睛还蒙着一层困意,迷迷糊糊地看了沈寂一眼。

"几点了?"

"十二点四十。"

季寻哦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后颈。他坐起来的时候长发从肩侧滑落,发尾蹭过沈寂搭在桌沿的小臂。沈寂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他拿修正带涂掉,重新写。

季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从书包里摸出另一袋,放在沈寂桌角。肉松的,沈寂喜欢吃的那种。

沈寂看了一眼,没动。

"吃。"季寻含含糊糊地,嘴里还嚼着面包。

沈寂伸手拿起来撕开,吃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风扇转着,午休的教室里零星趴着几个人,睡得很沉。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季寻的头发吹得扬了一下,他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夏天的光线打在他脸上,皮肤薄得透光,能看见颧骨下面浅浅的血管的颜色。

沈寂看了半秒,把目光移开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寂在做物理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他皱着眉把题目反复读了三遍,在草稿纸上划了两行又划掉。旁边的椅子动了一下,季寻凑过来。

"哪题?"

沈寂把卷子往那边挪了挪。季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他手里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长发垂下来扫过沈寂的指尖,痒痒的。沈寂没缩手。

"这里用能量守恒,前面那个条件是用来迷惑你的。"季寻写完把笔还给他,指腹在笔杆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无意。

沈寂看着那几行解题步骤,点了点头。他重新提笔把题做完,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季寻还没挪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混着洗衣液和夏天汗意的味道,近到沈寂偏一下头就能碰到季寻的太阳穴。

沈寂没偏头。他把最后一步写完,收笔。

季寻这才往后靠回自己的椅背上,低头翻手机。沈寂余光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放学后天还大亮着。沈寂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季寻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了,靠着树干低头看手机,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金。

沈寂走过去。

"你今天怎么站这儿?"

季寻抬头,把手机收起来。"等你。今天不坐公交了,走走吧。"

沈寂看了他一眼。季寻的表情平平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沈寂没有问为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沿着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慢慢往前走。黄昏的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走了一会儿季寻开口。

"期末考完了就分班了。"

"嗯。"

"你肯定去重点班。"

沈寂没有接话。他走在季寻右边,余光里季寻的侧脸在夕阳下被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长发的发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安静了几秒,说:

"你也能进。"

季寻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沈寂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我尽力。"季寻说。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季寻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了几块钱零钱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他把柠檬水递给沈寂。

"我不渴。"

"喝。"季寻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冰凉的杯壁贴着他的掌心。"你嘴唇都干了。"

沈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柠檬水。冰块在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杯壁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拿起来喝了一口,酸甜的,凉意一路滑下去。

季寻没有给自己买。他走在旁边,双手插兜,嘴唇确实也有点干。沈寂把杯子递过去。

"你也喝。"

季寻看了一眼那杯被沈寂喝过的柠檬水,又看了一眼沈寂。他没有接,而是直接低头就着沈寂的手喝了一口。嘴唇碰到吸管的时候沈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下来,滴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小圈深色的痕迹。

季寻直起身来,嘴角沾了一点水光。"走吧。"

沈寂把杯子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吸管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他把那口柠檬水咽下去,冰凉的,但喉咙里好像有些发烫。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越来越低,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沈寂的右手边是季寻的左手,隔着一拳的距离,随着步伐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有一次碰到之后没有立刻分开,两个人的手背贴着走了好几步。沈寂没动,季寻也没动。

后来又分开了。谁也没看谁。

那天晚上沈寂躺在床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那是下午季寻手背贴过的地方。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在台灯的光线下什么痕迹也没有,但那片皮肤像是比别处烫了那么几度。

他放下手,翻了个身。

暑假前最后一周,期末成绩出来了。沈寂年级第三,稳稳进理科重点班。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完了整张名单,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一直扫到最后一行。

没有季寻的名字。

他站在那儿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看。然后他转身,往教学楼里面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考得好在笑,有人考砸了在哭,但这些声音到了他耳边都变得很模糊。他走上三楼,推开三班教室的门。

季寻坐在座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纸箱,正在把课本一本本摞进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沈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寂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沈寂看着那个纸箱,里面装着季寻的课本、笔记本、笔袋,那盆叫"小绿"的多肉放在最上面,叶子圆鼓鼓的,比刚来的时候长大了整整一圈。

季寻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转过脸来看沈寂,表情很平静。

"差三分。"季寻说。

沈寂看着他。他注意到季寻的眼眶没有红,嘴角也没有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沈寂注意到他放在纸箱边沿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指节凸起来。

"……明年还有一次流动机会。"沈寂说。

季寻笑了一下。"我知道。"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季寻的长发吹得扬了一下。他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伸手碰了一下沈寂搭在桌面上的手背。指尖凉凉的,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没事。"季寻说,"天台见嘛。"

那天放学的时候沈寂第一次主动走到了季寻旁边。不是十步的距离,不是并肩的一拳之隔,他直接走到了季寻身侧,肩膀挨着肩膀的距离。季寻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慢了一些,配合着沈寂的节奏。

两个人走了一路。夕阳落下去,路灯亮起来,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沈寂停下来。

"你暑假……什么安排?"

季寻站在路灯下面,想了想。"回一趟老家。然后回来补课。"他顿了顿,"你呢?"

"写作业。看书。"

"那……"季寻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微信联系。"

沈寂点了下头。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寻站在路灯下,正低头看手机。几秒后沈寂的手机亮了。

"寻":你今天走得真慢。

沈寂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车窗外正在后退的街景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底下写:"今天路比较长。"

"寻":那明天走快一点。

沈寂回:"看心情。"

"寻"发了一个火柴人的表情,蹲在地上抬头看天,旁边配字:"哦。"

沈寂存了那个表情。他把手机锁屏,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车厢里嗡嗡的,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暑假的前半个月,两个人隔两三天聊一次。季寻回老家的那段时间信号不太好,有时半天回一条。他发过几张照片过来,有一张是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一树的青色果子;有一张是傍晚的天,紫色的云铺满了半边天空;有一张是桌面,上面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集,旁边放着一杯茶,窗台上没有那盆多肉。

沈寂把每张照片都看很久。他会在照片里找细节——石榴树底下有一把竹椅,桌面上的杯子是搪瓷的磕了边,习题集翻到的那页是三角函数。他把这些细节收在脑子里,不回复,但隔天季寻会发新的照片来,像是知道他在看。

七月中的一个晚上,沈寂躺在床上刷题刷到快十二点。窗外的蝉叫得又响又密,他把窗户关上了但声音还是透进来。他放下笔揉眼睛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季寻那个空白头像看了一会儿。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季寻发的那个蹲在地上看天的火柴人。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然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删掉,重新打:"今天热死了。"又删掉。打打删删了好几次,最后他发了一条:

"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亮了。季寻秒回了一个表情,火柴人坐在床头揉眼睛,旁边配字:"没。"

沈寂看着那个没字。他打了一行:"怎么还没睡。"还没发出去,对方又追了一条过来:

"在想你会不会找我。"

沈寂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把它按亮。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想了。"

这次轮到对方沉默了。沈寂看着屏幕,看着对话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

"嗯。"

沈寂盯着那个"嗯"。他想象季寻此刻的样子——大概躺在床上,长发散在枕头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表情应该很淡,但眼睛可能亮亮的,像每次他说了什么让季寻意外的话时那样,微微睁大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他打了几个字:"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嗯。"

"沈寂。"季寻忽然打了他名字。

"嗯。"

"……没事。就喊你一下。"

沈寂看着那行字。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灭了,但那个空白头像还在他眼前。

过了好久,他回了一条:"到了跟我说。"

"好。"

沈寂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蝉还在叫,夏天的夜晚又闷又长。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那张便利贴——他很久没翻过了,但他记得那个画在桌上的两个火柴人和中间那道竖线,记得他用笔在上面画了一道门。

门开着。

七月末季寻回来了。他回来那天发了一张照片,窗台上那盆"小绿"重新出现在照片里,叶子晒得有点发蔫,但还活着。底下附了一行字:"它快不行了,救救。"

沈寂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碗,回了一条:"浇水。放阴凉处。"

"浇了。"

"少浇。半杯。"

"哦。"

隔了一天季寻又发了一张照片,多肉的叶子支棱起来了,圆滚滚的,恢复了大半。底下写:"活了。你远程救了一命。"

沈寂看着那行字。他想了想,打了一句:"那你怎么谢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但已经撤不回来了。他正准备补一句"开个玩笑",对方的消息已经追过来了:

"请你吃饭。开学请。"

沈寂看着"开学请"三个字。他回:"行。"

八月中旬开始两个人聊得密了一些。季寻开始发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过来——某天拍了一张路边的猫,某天拍了一碗冰粉,某天拍了晚自习教室窗外的一轮月亮。每张照片后面都跟着一两个字的说明:"猫。""冰粉还行。""月亮。"

沈寂一开始只回"嗯""好看""哦"。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回的字数多起来了。"这猫胖了。""哪家冰粉?""月亮今天有点黄。"再后来他们开始打电话。第一次是季寻忽然打过来的,沈寂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季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刚睡醒。

"……没什么事。就想听一下你的声音。"

沈寂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天黑透了,路灯的光在窗帘上投下一团模糊的橘色。他听着电话那头季寻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均匀而慢。

"听到了?"沈寂说。

"嗯。"季寻顿了一下。"你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电话里好像更——"他卡了壳。

"更什么?"

"更近。"

沈寂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电话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电流细微的沙沙声和季寻的呼吸。窗外的蝉还在叫,夜里凉了一些,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脖子凉凉的。

"季寻。"

"嗯。"

"你早点睡。"

对面安静了一下。"你也是。"

电话挂断之后沈寂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通话记录那一栏写着"季寻",时长两分四十七秒。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指尖用力到有些发麻。

八月底,开学前一天晚上。沈寂在收拾书包的时候翻到了数学课本里那一沓便利贴。他把它们从课本里取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从第一张歪星星到高三最后那张"记得",两年多的时间排成一排。他一张张看过去,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住了——那是高二下学期某一天季寻留下的,上面画了两个火柴人并肩坐在天台上,旁边画了夕阳。下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以后分开了,你会记得我吗?"

沈寂看着那行字。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回答。也许回了,也许没有。他拿起笔,在便利贴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会。"

然后他把所有便利贴收好,放回抽屉里,和最底层那封信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又拉开,把便利贴拿了出来,夹进了暑假新买的物理竞赛题集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个地方放。只是觉得,开学之后他要把那本竞赛题集带去学校。高三的教室换到了三楼,重点班在走廊尽头。那盆叫"小绿"的多肉还在窗台上,季寻说放了假会来拿走,但走的那天没来。

窗台上那盆多肉还留在那里。沈寂开学第二天上三楼的时候经过窗台,站住,伸手碰了碰多肉的叶子。圆滚滚的,凉凉的。

他把它端起来,放进了自己新教室的窗台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那个空白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小绿我拿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旁边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沈寂看着那个感叹号。他这才意识到,整个暑假季寻发来的消息,每一句后面都没有显示"已读",每一次他拨出去的电话,接通的时候都只有对面安静呼吸的声音——他一直没有被拉黑,但季寻的微信账号,原来早就在那个暑假里注销了。

发出去的消息回不来。

沈寂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面前是高三新教室的窗台。窗台上有那盆多肉,阳光照在叶子上,圆滚滚的,泛着温和的绿。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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