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连下几天，气温骤降，今年的夏天反常得不像夏天。

卫浔清的目光落在车外不断向后退的树丛上，车窗开着，带着潮意的风呼呼地钻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驾驶位上的女人抬眼瞥了下后视镜，极轻地叹了口气。

*

卫浔清本是卫家最受宠爱的儿子，他优秀，品德好，就是有点……娘？

或许是他从小就喜欢文学，性格安静的缘故吧。

可惜，卫父嫌弃他太过内敛，连带着他母亲地位也开始不稳。

好在，卫母肚子争气，前两年生了个活泼的男孩。

不过，卫浔清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喜欢这个弟弟，两人水火不容的状态，使得卫母将卫浔清送到了县城中的外婆家。

想着这样对大家都好。

*

卫家和卫母娘家的车程不算近，等到地方时，遮满天空的乌云开始轰隆作响。

卫浔清拿上身旁的书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卫家家大业大，公司主管权却因卫浔清的存在迟迟未落到卫父手上，卫母娘家自然也就没得到过多少卫家的补贴。

卫浔清看着面前墙皮要掉未掉的老居民楼，情绪极为平静。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还在等待什么的司机，说了句:“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等司机点头开动车子离开后，他才拾阶而上，一口气爬到六楼。

卫浔清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待气息平稳后，他才抬手敲响了面前的门。

一分钟，两分钟……

门内没有一点动静，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灭了，此刻只有卫浔清手上的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的光，提供着光源。

不在家吗？

就在卫浔清低头给卫母打字询问的时间里，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使感应灯骤然点亮。

卫浔清寻声看去，以为是外婆回来了，没想到声音的发出者是一个提着一袋水果的少年。

少年穿着宽大的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和脚上的人字拖格外惹眼。

一看见卫浔清，少年怔了一瞬，随后问道：“你谁？站我门口做什么？”

卫浔清面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什么？

他茫然地后退两步，抬头看了眼门牌号：602，又低头看了眼和卫母的对话框里给的门牌号:602，随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是你家？”最后他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少年没骨头似地斜倚着墙，闻言挑了下眉，径直越过他，抬脚走到门前，随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咔嗒——”一声脆响，门开了。

随后，少年转身看向卫浔清：“信了没？”

卫浔清沉默地点了下头，道完歉后，他走到楼下，抬头又看了一遍楼号。

12栋。

没错啊……

卫浔清没办法，给卫母打了个电话过去。

“嘟——对不起你所拨打的……”

对面秒挂了，下一秒，卫浔清收到了卫母发来的短信：干什么？

卫浔清将自己走错门的事发了过去。

对面迟迟没有回信息，不知道是有事忙去了，还是在找地址。

等待的过程中，天空一道惊雷闷闷地响起，然后豆大的雨点一连串地掉了下来。

雨势越来越大，没有停到预兆。

卫浔清走进居民楼，蹲在楼梯旁，看着外面的雨景发呆，偶尔抬手点亮屏幕看眼卫母有没有回信息。

“喂。”楼梯上忽然传来动静。

卫浔清顺着声音看去，又是那个少年。

“你是卫浔清？”少年走到卫浔清面前，冷声问道。

卫浔清有点惊讶于对面在自己没有提过姓名的情况下，还准确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一时间有些语迟。

见对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宋柏嘉认为他大概没表达清楚，于是又补了一句：“你外婆让我带你上去。”

卫浔清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好。

当他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时，脑袋忽然开始昏沉，眼前发黑，下一瞬他就失去了意识。

眼睁睁看着这人还没站起来，就两眼一闭，晕了过去的宋柏嘉：“？”

*

等卫浔清意识回笼，睁眼便是暖灯下的天花板。

耳边是一个老人同少年的谈话声。

卫浔清撑着胳膊坐起身，对话声随着他的动作停止。

“浔清呀，你刚才真的吓到外婆咯。”老人走过来，坐到卫浔清身边的位置上，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还难不难受？”

卫浔清摇了下头，下意识地打量了一圈房子的布局。

入门是木制的玄关，往里左边是餐桌，再往里是被白色磨砂门挡着的厨房，里面传来“滋滋”的炒菜声，而玄关入门的右边就是客厅了。

一张棕色玻璃茶几上摆着几个手工缝制的茶杯垫，卫浔清正坐着的橙黄色沙发背上搭着淡棕色靠垫，对面墙上挂着熄屏的彩色电视。

再往右是开放式的阳台，被关着的玻璃窗下有序地摆了几盆卫浔清叫不上名字的植物。

见卫浔清摇头，周兰芝倒了杯水给他，随后站起身，轻拍了下卫浔清的左肩:“你坐着缓一下，等会开饭，外婆先去帮忙打下手了。”

“嗯。”卫浔清捧着白瓷杯，抬头看着周兰芝，乖巧地应了声。

周兰芝点了下头，抬脚往厨房走去。

待磨砂门被推开，卫浔清这才看见厨房里正在掌勺的居然是宋柏嘉。

*

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桌后，周兰芝解开身前的深紫色围裙，招呼卫浔清来吃饭。

卫浔清还在四处观望，闻言应了声“好”，随后他将杯子放到茶几上离他最近的杯垫上，走进厨房洗手。

宋柏嘉正在添饭，卫浔清撇了一眼，随后关水，抬着湿哒哒的手走了出去。

等卫浔清坐下擦干手后，宋柏嘉将一碗冒尖的饭放到了他面前。

卫浔清抬头看向宋柏嘉，少年垂着眼睫，正在分放筷子。

卫浔清又扫了一圈，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米饭。

“那个……能不能少一点？”卫浔清犹豫了半晌，在宋柏嘉准备坐下时，才用尽自己积攒的所有勇气开了口。

宋柏嘉抬眼看向卫浔清:“什么？”

“米饭。”卫浔清指了指面前的碗。

宋柏嘉有点疑惑:“你吃不完？”

卫浔清沉默，他应该得吃得完吗？

宋柏嘉没有过多为难卫浔清，看他陷入了沉默，抬手便把他面前的碗拿走了。

等他再从厨房出来时，碗里的米饭就只剩半碗了。

“现在吃得完吗？”宋柏嘉没直接把饭放到桌上，而是拿着碗，把里面的米饭露给卫浔清看。

卫浔清偷瞄了下宋柏嘉的表情，见他唇线绷得笔直，看样子心情不是很美好，于是卫浔清很有眼力见地点了下头。

吃饭的过程中，卫浔清边夹菜边观察着桌上另外两人碗里的饭。

他有点疑惑，为什么他们的饭量都比自己大很多。

卫浔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饭，觉得自己貌似有点格格不入。

“小浔啊，你是还在读大学吗？”周兰芝见桌上氛围有点冷清，夹了块肉到卫浔清碗里，主动开口找话题。

卫浔清没想到自己会被cue，闻言握着筷子愣了一下，随后赶忙点头称是。

周兰芝笑了两声:“好巧，小柏也在读大学，你们俩应该会有话题的。”

语罢，卫浔清瞄了一眼宋柏嘉，对方沉默地吃着饭，没有打算接话的样子。

周兰芝也没在意卫浔清和宋柏嘉不回答，继续讲了许多家常。

从楼下哪家小摊贩物美价廉，到谁家谁家女儿和他俩同龄，要不要交往个试试，周兰芝都讲了一通。

饭后，宋柏嘉去帮周兰芝收拾碗筷，而卫浔清因低血糖的事被打发到阳台上去给那些绿植浇水。

卫浔清蹲在绿植面前，手里的水壶正往盆里洒着水，但他的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关于自己饭量的事。

他从小接触的人里面饭量基本都不大，这导致卫浔清一直觉得自己的饭量是很正常的。

有时候甚至会因为多吃了些，而需要节食减肥。

不然上舞蹈课时会被老师点出来批评。

他的饭量似乎很不男孩子。

可是，他就是男孩子。

这是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卫浔清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之处。

他不想自己因这个而被排斥在人群之外，可是他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

“花要给你淹死了。”身后突然冒出这么个冷不丁的声音，给卫浔清吓得手抖了一下。

转头看去，果然是宋柏嘉。

宋柏嘉自然地接过卫浔清手里的水壶，下巴冲着沙发那扬了扬:“去陪奶奶看电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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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