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父斥逆

谢家书房的烛火,刚稳下片刻,庭院外便传来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夜色寂静,那声响踏碎晚风,带着持家多年的古板威严,步步逼近。

晚棠身子一紧,下意识看向门外:“是老太爷。”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年迈老者一身浆洗得端正的素色儒衫,须发皆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谢老祖父半生读经守礼,是浔州有名的老儒,一辈子恪守君臣道义、门楣名节,骨子里是刻死的正统规矩。

他本在后院静养,听闻下人来报,自家孙女儿、堂堂首辅嫡女,竟然私写降书、意欲献城,瞬间怒不可遏,连夜赶来。

老祖父踏入房中,目光直直钉在谢珩身上,眼底是滔天的失望与震怒。

“珩儿!你糊涂!”

一声怒斥,压着胸腔怒火,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晚棠吓得立刻垂首,大气不敢出。

谢珩缓缓起身,神色平静,从容行礼:“祖父。”

“别叫我祖父!” 老人猛地抬手,打断她的话,语气冷硬刺骨,“我谢家世代书香,忠良传家,代代恪守臣节!你父亲身居宰辅,立身朝堂,谢家从无半分辱没家国之事!”

他死死盯着谢珩,字字铿锵,满是迂腐执拗的坚守。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身为大晋臣子,殉城是本分!你一介名门嫡女,守不住气节,反倒私通反贼、书写降书,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在谢老祖父眼里,城外皆是乱臣贼子、草莽流寇。

献城投降,便是叛国失节,是这辈子最大的污点,足以倾覆谢家百年清名。

此前三月围城,谢珩一介女子抛头露面,登城调度、安抚军民,早已让他百般不喜。

女子不该主事,更不该涉乱世权谋。

于他而言,名节重于性命,礼教大于苍生。哪怕满城殉难,也该守得住忠字,留得住清白,绝不能屈膝向反贼求和。

谢珩垂眸,指尖轻拢衣袖,语气清淡却坚定。

“祖父,城已无粮,兵无战力。再死守三日,敌人城破屠城,十几万百姓尽数殒命。”

“那是天命!是殉国!” 老祖父厉声打断,“乱世殉节,万古流芳!好过屈膝从贼,遗臭万年!你今日献城,来日史书落笔,谢家百年忠名,尽数毁在你手里!你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你朝堂为官的父亲?”

烛火跳动,映着老人满脸怒容,固执又决绝。

他倔强了一辈子,信礼教、信君臣、信名节千秋。

唯独不信 —— 乱世之中,虚名救不了人。

谢珩抬眼,目光澄澈沉静,没有争辩大话,只缓缓开口:

“列祖列宗守的是家国安宁,不是满城枯骨。”

“十几万百姓,老弱妇孺,皆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们无罪,不该为朝廷的腐朽、为围城的绝境陪葬。”

“孙女儿丢的是一纸虚名,保的是满城活人。”

几句话不卑不亢,轻轻推翻了老人坚守一生的执念。

老祖父怔住,随即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她,满眼恨铁不成钢。

“冥顽不灵!你这是被乱世迷了心智!女子短视,只看眼前生死,不懂千秋大义!”

他一步跨上前,语气威严:“即刻追回降书!明日登城,与城共存亡!谢家儿女,宁死不降!”

书房气氛凝重到极致。

晚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祖孙二人彻底决裂。

谢珩却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分毫未退。

她懂祖父的坚守,也敬他一生清白守礼。

可她看过街巷饿殍,听过孩童啼哭,见过将士流血牺牲。

三个月,她守够了。

守得住礼法,守不住人命。

“追不回了。” 谢珩轻声道,“信已送出,落子无悔。”

老祖父瞳孔骤缩,彻底震怒。

“你!你执意要做这叛国逆女?!”

他气得胸口起伏,半晌,凉声落下狠话:“若你执意献城,来日城破,我谢家老宅,无你容身之地!我谢家族谱,将你除名!你从此,不是谢家女!”

狠话落地,冰冷无情。

这是老学究最极致的惩罚,断绝亲缘,弃她入无依无靠的绝境。

晚棠鼻尖一酸,忍不住想开口求情,却被谢珩眼神按住。

谢珩神色依旧平静,眼底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一片从容通透。

“祖父要除名,珩儿无怨。”

“一人污名,换满城苍生,值得。”

她早已想好所有代价。

名节、口碑、家世、亲缘,她全都可以不要。

只求浔州百姓,活过这场浩劫。

老祖父看着她油盐不进、执意孤行的模样,彻底心寒,狠狠拂袖。

“好!好得很!老夫从此,再无你这个孙女儿!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老者转身,拂衣离去。

厚重的房门合上,隔绝了祖孙决裂的戾气。

晚棠红了眼眶,轻声哽咽:“姑娘…… 老太爷只是一时气话,他心里是疼您的……”

谢珩望着晃动的烛火,轻轻摇头。

“不是气话,是本心。”

祖父一辈子困在礼教牢笼里,清白一生,固执一生。

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她不怪他。

只是乱世之中,总得有人跳出陈腐规矩,做那个背负污名、成全苍生的人。

“不必多说。” 谢珩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静候结果即可。”

……

与此同时,城外,电营主营帐。

夜色深浓,军营肃静无声。

与风火雷三营夜夜喧嚣、纵兵放纵不同,陆烬的电营,永远是四座军营里最规整、最肃穆的一方天地。

帐内一盏孤灯,光影清冷。

陆烬端坐案前,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冷硬。她指尖按着桌面简陋的布防草图,眉眼沉冷,浑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她识字不多,不懂文人笔下的章法道义,所有认知,皆是从尸山血雨、流离苦难里磨出来的。

一年前,她带着同乡子弟投奔天王周聚山,只求一方安身之所。

她不争功、不掠夺、不攀附,只死死守着自己手下的兵。

在军纪涣散、人人贪暴的开山军里,她这支队伍,干净得格格不入。

帐帘轻掀,副将青戎快步入内,双手捧着一支带信的羽箭,神色郑重。

“将军,城□□出密信,落于我们电营地界,刻意避开其余三营,是浔州谢珩亲笔降书。”

陆烬抬眼,黑眸微沉。

她听过谢珩的名字。

全城死守三月,太守殉城,官吏溃散,是一介世家嫡女撑住了整座孤城。

文名传世,胆识过人,是大晋朝堂、世家圈层里,人人称道的奇女子。

“呈上来。”

青戍上前,将拆开的麻纸递到案前,低声逐句转述内容。

字句清雅克制,没有乞怜,没有谄媚。

不谈自身安危,不求半分优待,只谈一场交易 —— 电营入城,禁屠戮、保百姓,浔州城池、粮仓、户籍尽归电营掌控。

陆烬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只剩深沉的戒备。

世家之人,最擅权衡算计。

谢珩守城三月,宁死不降,抵住三营无数次猛攻。

如今绝境临门,不投势大的王霸,不投其余头领,偏偏选中资历最浅、兵力最弱的她。

不是巧合,是精准算计。

青戎低声开口:“将军,她是赌我们有军纪、不屠城,想借我们的手,保全浔州百姓。只是王霸性子暴戾,若是知晓谢珩独降我们,必定心生记恨,事后定然发难。”

陆烬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眸光冷冽通透。

“她护民是真,取舍亦是真。”

她太懂这种世家养出来的人。

心怀悲悯,看得见底层苦难,肯牺牲名声救人。

可骨子里的阶层隔阂、居高临下的权衡,从未褪去。

于谢珩而言,百姓是苍生,她陆烬,只是乱世里一枚尚可利用、尚可制衡的草莽棋子。

有用,则合作。

无用,则弃之。

一纸降书,看似坦荡无私,实则步步精准,算尽利弊。

陆烬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的嘲讽。

读书人最会下棋。

只是这盘棋,能不能如她所愿,由不得她。

“传我军令。” 陆烬沉声开口,语气果决。

“明日破晓,电营整军待命,率先入城接管城池。严守军纪,禁杀、禁抢、禁扰民。谁敢妄动,军法处置。”

“另外,派人严密盯紧风火雷三营动向,尤其王霸风营。”

她接下这场交易。

不是信谢珩,不是敬名节。

是为利。

浔州完整的粮仓、户籍、城池底盘,是实打实的好处。

收拢一城民心,在乱象丛生的开山军里站稳脚跟,是稳稳的筹码。

至于那位高高在上、心怀算计的世家女子……

陆烬眸光沉沉,看向帐外沉沉夜色。

“这位谢姑娘,主动邀我入局。”

“那我便陪她,好好下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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