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在青槐市老城的上空,连绵数日的阴雨暂时停歇,天边只余下一片浑浊的灰蓝。潮湿的晚风卷着巷子里腐烂落叶的气息,穿过一排排墙体开裂的老式平房,最终落在巷子尽头那座废弃几十年的老戏楼之上。
裴予寒将帆布背包往上提了提,目光远远投向那座沉默矗立的建筑。
老戏楼藏在老城最深的死角,四周的民房大多早已拆迁搬走,断壁残垣四散在荒草丛里,只有这一栋木结构的戏楼孤零零保留了下来。飞檐翘角残缺不全,不少木构件已经腐朽断裂,原先刷满朱红油漆的廊柱,表层漆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暗发朽的原木。正门上方悬挂的匾额大半碎裂,上面的鎏金文字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分辨出“庆春台”三个残缺的字迹。墙头上疯狂生长的爬山虎缠绕整座楼宇,墨绿色藤蔓顺着梁柱一路向下垂落,如同无数只冰冷枯瘦的手掌,紧紧包裹住这座尘封了数十年的戏台。
宋叙安走在裴予寒身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他怀中揣着之前从古祠祭坛带出来的半块铜铃碎片,碎片隔着薄薄的衣料,正源源不断散发出一阵细微、冰凉的震颤。越是靠近戏楼,那股震颤就越是明显,一阵阵微弱的嗡鸣,顺着肋骨慢慢钻进四肢百骸,搅得他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发疼。
“就是这里。”宋叙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一层挥散不去的疲惫,“剩下另外一半铃片,应该就在戏楼里面。之前我们收集到的所有线索,最后全部都指向庆春台。”
跟在二人身后的还有配角陆砚,他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布囊里面装满符箓、糯米、罗盘还有各类对付阴邪之物的器具。陆砚本是民俗世家的后人,通晓各类旧时阵法传说,这次得知裴予寒与宋叙安二人要孤身闯这座传闻凶煞的老戏楼,放心不下,执意一定要跟着一同前来。他一路上都在低头把玩手中那枚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此刻疯狂旋转,不受控制,针尖不停剧烈抖动,完全无法定格指向任何一个方向。
“不对劲。”陆砚眉头紧紧皱起,伸手死死按住不停打转的罗盘,脸色凝重,“这地方的阴气浓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罗盘已经彻底失灵,说明此地怨气已经浓重到可以直接干扰阴阳器物。我们一定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要随意触碰楼内的旧物,尤其是戏服、脸谱、锣鼓乐器这类东西。旧时戏楼聚人间悲欢,最容易收纳亡魂执念,一旦招惹,后患无穷。”
裴予寒微微颔首,抬手从背包外侧抽出两张黄符,分别递给宋叙安与陆砚二人。符咒纸面用朱砂绘制繁复的镇邪纹路,还残留一丝淡淡的灵力余温。
“贴身收好。”裴予寒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冽平静,但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一旦察觉到不对劲,符咒立刻捏碎,可以短暂隔绝怨灵侵扰。不要分开行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三个人必须待在彼此视线范围之内,绝对不能走散。”
宋叙安伸手接过那张温热的符咒,仔细塞进内层衣襟的口袋。铜铃碎片依旧在怀中持续震动,那一阵阵细碎的嗡鸣,不断敲击他的耳膜。恍惚之间,他好像隐约听见,遥远的地方飘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锣鼓声响,还有女子婉转凄清的唱腔,断断续续,似真似幻。那声音并不响亮,混杂在呼啸的晚风当中,稍不留意,便会误以为只是风声掠过屋檐。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甩开这阵突如其来的幻听。
“你们刚刚……有没有听见唱戏的声音?”宋叙安侧过头,看向身旁另外两个人,轻声询问。
陆砚神情骤然一紧,竖起耳朵凝神仔细聆听,耳边只有晚风穿过枯枝断墙发出的呜咽声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他缓缓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宋叙安,是不是怀中的铃片对你产生了影响?铜铃本身就是整件阴契阵法的媒介,它会不断放大人心里的幻听幻觉,千万不要被幻象迷惑心智。”
裴予寒立刻转头望向宋叙安,伸出手背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并没有发热发烧的迹象,但是宋叙安的脸色,此刻已经白得近乎透明。裴予寒的眉头不由得拧得更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宋叙安冰凉的手腕,指尖传递过去一点温和灵力,帮他稍稍压制住铃片带来的精神侵扰。
“撑得住吗?实在难受,我们可以暂时在外面休整片刻,不必急于一时进去。”裴予寒低声问道,声音里面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宋叙安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混杂荒草与腐朽木头味道的冷空气,强行压下脑海里面不断盘旋的幻觉。
“我没事,不用耽误时间。阴契阵法正在一天天不断变强,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越早找到全部铜铃残片,我们才有机会阻止幕后之人。”
说完这句话,宋叙安率先迈步,向着戏楼那一道残破的侧门走过去。
戏楼正门被沉重腐朽的木门死死封死,门板上锈迹斑斑的大号铁锁早已锈死,牢牢锁死出入口,根本没有办法徒手打开。侧边的小门早已损毁大半,半扇木门歪斜挂在扭曲的门轴上,另外半扇直接倒伏在地,埋在齐脚踝高的荒草之中,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入口,如同一张巨兽张开的巨大嘴巴,静静等待闯入者。
三人踩着遍地杂乱的枯枝、碎石与疯长的野草,一步步走到侧门跟前。越是靠近门洞,扑面而来的寒意就越是浓重,这股冷不是普通秋日晚风的寒凉,而是一种渗透进骨头缝里,带着腐朽、陈旧,如同深埋地底数十年的阴冷。门沿的木框上面,残留着不少早已发黑干涸的暗红色印记,不知道究竟是陈年油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门框四周缠绕着厚厚的蛛网,蛛网上沾满厚厚的灰尘,几只早已死去干枯的飞虫,牢牢粘在蛛网中央。
裴予寒走在最前面,他抬起右手,指尖燃起一缕微弱金色灵力,轻轻向前一推。那半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立刻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吱——呀——”的巨响,腐朽的木屑伴随着厚厚的灰尘,簌簌不断从门框上方掉落下来,漫天尘土飞扬,呛得人忍不住想要咳嗽。
一股混杂着霉味、陈旧脂粉味还有腐朽木头的复杂气息,顺着敞开的门洞,汹涌向外扑面而来。
三人屏住呼吸,先后弯腰,穿过低矮残破的门洞,正式踏入这座沉寂了数十年的庆春戏楼。
整座戏楼内部无比空旷,头顶是十几米高的木质藻井屋顶,屋顶瓦片多处破损,灰蒙蒙的天光顺着屋顶大大小小的破洞洒落下来,一道道光柱穿透室内浓重的尘埃,直直投射在楼下的青砖地面上。粗大的木梁横亘头顶,梁上到处悬挂着层层叠叠、厚重灰白的蛛网,部分木料已经腐朽,只要风一吹过,房梁就会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慌的咯吱摇晃声响,仿佛下一刻整座屋顶就会轰然坍塌。
楼下是原先观众看戏的池座,一排排木质座椅东倒西歪,大部分已经碎裂坍塌,木板腐烂发霉,表面铺满厚厚一层灰尘,地上散落破碎的瓷片、锈蚀的铁钉、腐烂的木渣,还有许许多多不知道什么年代遗留下来的零碎杂物。整片大厅空荡荡,没有一丝人烟,巨大的空间会放大所有微小的动静,哪怕只是轻轻踏出一步,脚步声都会在空旷楼内来回回荡,一遍又一遍,久久消散不去。
正对大厅的,就是那座高高搭建起来的古旧戏台。
戏台高出地面两米有余,四周的雕花栏杆大半已经损毁断裂,残存的栏杆上面,红漆几乎消磨殆尽。戏台之上,两套巨大的暗红色丝绒幕布破烂不堪,大片丝绒布料腐烂破碎,长长短短的布条垂落下来,在阴冷穿堂风的吹拂之下,缓缓来回飘荡,远远望去,好似几个飘荡站立的人影 。戏台台面铺着老旧木板,木板缝隙里面长出一簇簇墨绿色青苔,厚厚的灰尘完整覆盖整个台面。戏台左右两侧,摆放着早已锈蚀变形的锣鼓、铜钹、琴架。鼓面早已破碎开裂,蒙鼓的牛皮腐朽脱落,只剩下一圈光秃秃的木头鼓圈,静静摆放在高台角落。
后台的方向,有一道拱形小门,门帘已经烂成几缕布条,随风轻轻晃动。那里就是旧时戏子化妆换装的化妆间,也是存放全套戏服、脸谱头冠的储物之处。
刚刚踏进戏楼的一瞬间,宋叙安怀中那半块铜铃碎片骤然剧烈震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嗡鸣,碎片滚烫,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他的胸膛。一阵尖锐刺痛顺着心口瞬间蔓延至全身,宋叙安闷哼一声,脚步猛地踉跄了一步,身体不受控制向后一晃。
“小心!”
裴予寒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稳稳揽住宋叙安的腰,将摇摇欲坠的人牢牢扶住。温热灵力源源不断输送过去,努力压制铃片带来的灼烧剧痛。宋叙安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面。眼前景象开始出现重叠、扭曲,耳边那若有若无的唱戏声,骤然之间变得清晰无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婉转凄楚的青衣唱腔,清清楚楚盘旋在空旷戏楼的每一个角落。声音不远不近,仿佛就站在戏台之上,就在他们眼前演唱。唱腔一字一句,哀婉悲凉,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声声入耳,挥之不去。
陆砚骤然握紧手中的布囊,飞快从中抓出一把糯米,一把撒向四周空气。雪白的糯米颗粒落在地上,接触到这片阴冷的空气,不少米粒当场直接发黑,滋滋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白烟。
“是幻音!千万不要顺着声音四处张望!这是此地聚集的怨魂制造出来的听觉幻象!”陆砚提高音量,高声大喊,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那萦绕不散的戏曲唱腔,“这一座戏楼,死过整整一整个戏班!几十年之前,一夜之间,庆春台所有伶人,全部惨死在此地,怨气困锁戏台,永世不得离开!幕后之人就是看中这里滔天怨气,把另外一半铜铃藏在这里,借用伶人亡魂,守护这件阴契法器!”
宋叙安的意识在现实与幻境之间不断来回拉扯。
他闭上眼睛,拼命想要隔绝耳边的歌声,可是那道唱腔无孔不入,直接响彻脑海。在他的幻觉之中,原本空无一人的戏台,一瞬间灯火通明。戏台两侧高高挂起十二盏大红灯笼,摇曳的红色光晕铺满整个高台。一位身穿大红水袖戏服的青衣女子,背对着台下三个人的方向,水袖翻飞,身姿婉转,正在台上忘情演唱。长长的乌黑水袖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飘舞,凤冠珠翠叮叮作响,所有细节真实得触手可及。台下原本残破空荡的观众席,此刻坐满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人影。无数人影端端正正坐在破败木椅之上,全部面向戏台,但是没有一个人拥有清晰的五官,一张张面孔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安安静静,专心致志“看戏”,整片大厅鸦雀无声,听不见一声喝彩,听不见一丝喧哗。
宋叙安心脏疯狂跳动,几乎快要冲破胸腔。
就在这时,台上那名唱戏的青衣女子,缓缓转动身体。
宋叙安猛地看清她的脸。
那一张脸上没有皮肉,只有一层厚厚涂抹上去,已经干裂剥落的戏曲油彩。油彩之下,是一片青灰色森森白骨,空洞漆黑的眼窝,直直望向站在大厅当中的他。
“叙安!看着我!不要看戏台!不要陷入幻境!”
裴予寒用力摇晃宋叙安的肩膀,不断大声呼喊他的名字,金色灵力如同屏障一般,牢牢笼罩住宋叙安的周身。强烈金光狠狠冲击那些缠绕在宋叙安神魂之上的幻象。眼前灯火辉煌的戏台,满座的看客,白骨伶人的身影,如同玻璃碎裂一般,“哗啦”一声,一片片破碎消散。耳边那凄婉的戏曲唱腔,也随之慢慢变得模糊,一点点退回到遥远的虚无当中。
宋叙安大口大口剧烈喘息,浑身脱力,整个人几乎大半重量都倚靠在裴予寒的臂弯之中。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地贴在脊背之上。他抬起手,微微颤抖,缓缓掀开衣襟。怀中那半块铜铃碎片,还在不停微微震颤,刚刚那一阵滚烫灼烧感,现在缓缓退去,重新变回刺骨的冰寒。
“刚刚……我看见了。”宋叙安气息不稳,声音断断续续,“戏台上面,有一个唱戏的伶人。台下坐满了看不见脸的观众。”
陆砚神色无比沉重,低头看向地面那些已经变黑碳化的糯米颗粒,沉声开口:“那并不是单纯的幻觉。是积压数十年的残魂记忆投影。当年那场惨剧,不断在这里一遍遍循环重演。只要踏入这座戏楼,人的精神就会被残忆侵染,意志力薄弱之人,很容易直接深陷幻境,永远被困在过去的回忆里面,再也走不出现实世界。我们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加倍谨慎。另一半铜铃,不出意外,就在后台,或者戏台下方的地洞里面。”
裴予寒一只手臂依旧护在宋叙安的身后,另一只手从背包当中取出数道厚重的镇煞符箓,指尖灵力催动,数张黄符无风自动,分别飞向大厅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四张符咒贴在斑驳冰冷的墙壁之上,瞬间燃起一簇簇金色的小火苗,淡淡的金光在大厅四周铺开一层薄薄的防护屏障。屏障可以在短时间之内,削弱四周怨灵怨气的侵蚀,给他们三人争取相对安全的活动空间。
“我走在前头,陆砚你断后,叙安,你走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无论看到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做出过激反应,不要随意回应幻象。”裴予寒低声安排好三人的行进顺序,手中握紧一柄用桃木打造的短剑,剑身流转一层淡淡的金光。
宋叙安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把衣襟拉拢,将那半块躁动不安的铜铃碎片重新妥善收好。经过刚刚这一场幻境冲击,他的脑袋依旧昏沉胀痛,眼前时不时会闪过方才白骨伶人的那一幕画面。他死死咬紧自己的下唇,依靠轻微的痛感,不断提醒自己分清现实与虚妄,千万不能再度沦陷进残魂编织的幻梦之中。
三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一步一步,穿过满地狼藉破碎的座椅残骸,向着高高的戏台缓步靠近。
脚下踩在厚厚的灰尘之上,每一步都会扬起阵阵尘埃。空旷戏楼之内,除了三个人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再也听不见别的声响。方才那阵锣鼓唱腔暂时消失不见,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短暂的平静,仅仅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真正的危险,还蛰伏在这座戏楼的黑暗深处,随时都会骤然爆发。
距离戏台还有数米远的时候,宋叙安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硬物,脚下一滑,身子微微一晃。裴予寒立刻伸手,牢牢把他扶住。几个人低头,借由屋顶破洞洒落的微弱天光,低头看向地面。
厚厚的灰尘下面,露出一张泛黄卷曲的旧纸片。
陆砚蹲下身,十分谨慎,没有直接用手触碰纸片,而是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把短木片,小心翼翼拨开纸片四周厚厚的积灰。那是一张年代久远的旧戏票。纸质已经变得又脆又薄,边角全部破碎卷曲,票面上印刷着“庆春台,牡丹亭,民国三十七年,夜场”的字样,油墨颜色早已褪得浅淡模糊。戏票的背面,用一支黑色钢笔,歪歪扭扭写下了几行字迹。墨水已经氧化发黑,部分字迹被污渍腐蚀,有很多地方已经辨认不清,几个人凑在一起,凝神仔细分辨。
“……铜铃为契,以伶人血肉,献祭阴灵。戏台之下,埋百年怨。铃分两半,一藏古祠,一锁庆春。月圆之夜,两铃合一,阴契启,万魂出……”
读到这里,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文字,已经被黑色水渍完全腐蚀,再也无法辨识半个字。
陆砚的心脏重重往下一沉,指尖的木片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全部都对上了。”陆砚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面带着难以掩饰的寒意,“百年之前,最早的那一场阴契仪式,不仅仅是在落霞古村的古祠完成。幕后之人当年,同时选中了这座庆春戏楼。一祠一台,两处祭坛,两块铜铃碎片,分别封存两地。当年整个庆春戏班所有伶人,全部都成为这场阴契祭祀的活祭品。他们的血肉魂魄,被封印在此地,化作守护另一半铃片的枷锁。只要有人试图夺取铃片,这些被困数十年的亡魂,便会不顾一切,疯狂阻拦闯入者。”
宋叙安听完这一段话,只感觉一股冰冷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冲上头顶。他下意识抬手,又一次按住自己的胸口。怀中的铜铃碎片仿佛感应到同类的气息,震动变得越来越激烈。隔着破旧布料,碎片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嗡鸣,像是在呼唤戏楼深处另外一半残缺的躯体。
就在这个瞬间,戏台上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那是鼓槌重重敲击在皮鼓之上的声音!
三个人瞬间全身紧绷,同时抬头,猛地抬头望向高高的戏台。
戏台依旧空空荡荡,破碎的幕布布条依旧在穿堂风之中来回飘荡,台上看不到半个人影。那一声鼓声,清清楚楚传入三人的耳朵,绝对不是风吹杂物碰撞出来的声响。紧随第一声鼓响之后,密集的锣鼓点接连不断响了起来。咚咚锵,咚咚锵,节奏整齐,急促激烈,锣鼓声响彻整栋戏楼。没有人敲打乐器,但是戏台角落那些早已锈蚀、破损的锣鼓铜钹,此刻竟然自行发出完整成套的演奏之声。
锣鼓奏响,方才消失不见的青衣唱腔,再一次悠悠响了起来。
这一次,歌声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幻听,声音无比清晰,近在咫尺,仿佛演唱者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凄清婉转的唱词,在空旷死寂的戏楼里面一遍遍回荡。
“小心!全部往后退!”裴予寒高声喝道,一把将宋叙安护到自己的身后,桃木短剑横握在身前,周身灵力瞬间尽数释放而出,金色的光芒自他的身体向外铺展开来。
只见戏台后方那道通往后台的拱门里面,一团浓稠漆黑的黑雾,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汹涌流淌出来。
黑雾滚滚翻腾,里面隐约可以看见无数道模模糊糊、摇摇晃晃的人影轮廓。一道道残缺的伶人魂魄,身穿褪色残破的各色戏服,头戴残缺不全的珠翠头冠,从后台的黑暗当中缓步走出来。
有的伶人水袖断裂,有的脖颈处留有一道深深可怖的血痕,还有的脸上戏曲油彩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腐烂的皮肤。
数十道残魂,排列成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缓缓从高台戏台,朝着楼下的三个人,一步步走下来。他们脚步轻飘飘的,脚掌根本没有触碰地面,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之中,漆黑空洞的眼睛,齐刷刷,牢牢锁定裴予寒、宋叙安、陆砚三人。
陆砚飞快扯开背上的布囊,大把大把抓出糯米与符咒,双手飞快动作,一张张黄符接二连三扔向扑面而来的黑雾怨灵。黄符在空中接触到黑雾,立刻燃起熊熊金色火焰,凄厉刺耳的哀号声瞬间四起。被符咒击中的残魂,身体冒出阵阵黑烟,向后退缩片刻,可是转眼之间,又会被后方滚滚涌来的浓郁黑雾再度填充复原。
和之前在落霞古村遭遇的怨灵一模一样。
这些亡魂,依靠戏楼本身积存的滔天怨气作为力量源泉。只要戏楼内的根基没有被破坏,只要另一半铜铃还留在此处,这些伶人残魂就会源源不断,无穷无尽,杀死一批,立刻又会重新生成一批,根本杀之不尽。
单纯依靠符箓、灵力攻击,只能够短暂将它们逼退,却没有办法彻底根除。长时间持续战斗消耗灵力,对他们三个人而言只会越来越不利。
“硬拼不是办法!”陆砚一边不断投掷符箓,一边大声喊道,“根源就在后台!另一半铜铃一定就在那里!只要拿到铃片,切断此地怨气供给,这些亡魂才会失去力量!我们必须冲向后门后台!”
裴予寒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的处境。无数伶亡魂层层叠叠蜂拥围拢过来,阴冷黑雾几乎快要将三人周身那一层薄薄的金色防护屏障彻底挤压破碎。屏障表面的金光,正在一点一点,不断暗淡衰减。
再继续在这里僵持消耗,用不了多久,灵力耗尽,三个人都会彻底葬身这座旧戏楼之中。
裴予寒侧过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宋叙安。
宋叙安的脸色惨白如纸,受铜铃碎片的持续影响,他的神魂承受巨大的负担,身体已经快要到达极限。可是宋叙安的眼神依旧十分坚定,没有半分退缩畏惧。
“跟着我,紧紧跟住,千万不要松开。”裴予寒压低声音,飞快对宋叙安说道。说完之后,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陆砚,“陆砚,拜托你牵制前方这些怨灵,给我们撕开一条通往戏台后台的通路。我带着叙安冲进去寻找另外半块铃片。”
“明白!”陆砚毫不犹豫应声答应,他从布囊最底层取出一张绘制繁复、威力极强的天雷符,双手结印,口中飞快念诵晦涩的咒语。符咒被灵力引燃,刺目的耀眼雷光瞬间炸开,银白色雷电轰然向外爆发开来,向前方蜂拥而至的大片黑雾狠狠轰击过去。
剧烈爆炸的轰鸣声震得整座戏楼都轻轻震颤。滚滚黑色怨灵黑雾被这一记天雷狠狠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四周。
就是现在!
裴予寒一把紧紧攥住宋叙安冰凉的手腕,将桃木短剑横在身前,周身灵力全力爆发,借着雷光炸开的短暂空隙,拽着宋叙安,飞快穿过黑雾撕开的缺口,奋力朝着高高的戏台冲了过去。
脚下满地碎石与腐朽木板,奔跑的时候脚下不断打滑。身后无数伶人亡魂见状,立刻疯狂追了上来,水袖如同无数条黑色长蛇,从黑雾之中狠狠甩出,向着二人的后背狠狠抓来。那些残破冰冷的水袖一旦触碰人体,便会直接吸食活人的精气神。
裴予寒挥动手中的桃木短剑,剑身上金光暴涨,每一次挥剑,都可以斩断数条呼啸袭来的水袖。被斩断的水袖在空中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但是身后的怨灵依旧无穷无尽,源源不断追赶而来。
二人快步冲上两米高的戏台,脚下踩在布满青苔灰尘的老旧木板上,木板被沉重的力道踩得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呻吟。戏台之上,那两套破烂的红色幕布,此刻无风自动,布条疯狂飞舞,仿佛要主动缠绕上来,阻拦二人前进的脚步。裴予寒挥动短剑,几道金光闪过,直接把迎面飘荡过来的腐烂幕布布条一一斩断。
短短十几米的戏台路途,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凶险。身后天雷符的威力已经渐渐消耗殆尽,刚刚被炸开的黑雾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合拢。陆砚一个人在楼下苦苦支撑,符箓一张张飞快消耗,他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脸色也已经变得苍白。他拼尽全力,尽可能拖延怨灵追击的脚步,可是孤身一人,面对数十道源源不断再生的残魂,早已渐渐力不从心。
裴予寒不敢有片刻停留,死死拉着宋叙安的手,两个人飞快穿过戏台,一头钻进那道通往后台的拱形小门之中。
刚刚跨进后台门洞的一瞬间,身后的拱门立刻被浓稠如同实质的漆黑黑雾严严实实地封堵起来。门外锣鼓喧天的声响,凄厉的戏曲唱腔,亡魂的哀号,隔着厚重黑雾,变得沉闷遥远。
后台,终于出现在二人眼前。
后台空间并不算十分宽敞,屋顶同样是残破的木梁,天光顺着屋顶破洞洒落,照亮这间尘封数十年的化妆换装室。一排排高大木质衣架沿着墙壁整齐摆放,衣架之上,挂满一件件褪色、残破的旧戏服。大红的宫装、翠绿的花衫、素白的孝衣,各式各样的戏袍悬挂在木架上面,衣料早已老化脆烂,丝线褪色发白,部分衣袍上面,还残留大片大片已经发黑的陈旧污渍。长长的水袖垂落在地面,堆积厚厚的尘埃,明明没有风,一件件戏服的衣角,却还在微微轻轻晃动,仿佛衣服之内,依旧穿着曾经的伶人。
靠墙摆放一排老旧的化妆梳妆台。十几面铜镜镶嵌在梳妆台之上,镜面蒙着一层极厚的灰,镜面灰蒙蒙一片,几乎照不出任何影像。梳妆台上,散乱摆放许许多多旧时的化妆用具:碎裂的胭脂盒,凝固结块的朱砂油彩,折断的眉笔,散落一地的珠花、头钗、凤冠零件。梳妆台的角落,堆叠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戏曲脸谱,纸质脸谱泛黄发脆,一张张静静摆放,脸谱上面绘制的眉眼,在昏暗天光之下,看上去好似一双双正在悄悄注视闯入者的眼睛。
空气当中,陈旧脂粉的气味变得格外浓重,混杂着阴冷腐朽的寒气,重重包裹住裴予寒与宋叙安两个人。
宋叙安怀中那半块铜铃碎片,此刻疯狂剧烈震动,嗡嗡的鸣响几乎快要震痛他的肋骨。这股震动,强烈到连裴予寒都可以隔着薄薄衣料,清晰地感受得到。铃片的躁动指引着方向,一股强烈的感应,从后台房间深处,一面巨大的实木储物柜里面传递过来。
那是一只高大厚重的红木储物柜,柜门紧紧闭合,柜门上雕刻繁复的缠枝梅花雕花。柜子的锁扣早已锈死,锁体碎裂,只是虚虚挂在柜门之上。两块铜铃碎片,正在隔着厚重的木板,遥遥相互呼应。
“就在柜子里面!另一半铃片,就在那里!”宋叙安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同时也混杂着深深的不安。他的心脏砰砰狂跳,既期待找到完整铜铃,又隐隐预感,一旦两块碎片合二为一,会有某件无比可怕的事情就此发生。
裴予寒缓缓松开握住宋叙安手腕的手,把桃木短剑交到左手,右手抬起,凝聚起一股浑厚的金色灵力。他缓步走到红木储物柜的跟前,抬起手掌,猛地一掌拍向紧闭的柜门。
“轰隆!”
巨大的红木柜门承受不住灵力冲击,锈迹斑斑的锁扣直接崩断碎裂,两扇厚重柜门“吱呀”一声,向着两侧重重敞开。
柜门彻底打开。
柜子内部,并没有直接摆放那另外一半铜铃残片。柜子底层,安放着一只黑漆漆的老旧木匣。木匣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通体乌黑,不知道是被什么染料长期浸泡,匣子四周散发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而在木匣的上方,安放着一具早已干枯腐烂,残缺不全的伶人骸骨。骸骨身上,还套着那件残破褪色的大红青衣戏服,断裂的脖颈微微歪向一侧,森森的指骨,死死压在那一只黑色木匣的盖子之上。
几十年过去,哪怕肉身早已化作一堆枯骨,这位惨死戏楼的青衣名伶,到死,依旧在用自己的遗骸,守护着木匣当中存放的那半块铜铃碎片。
就在柜门敞开的这一刻,整座戏楼,所有的锣鼓声响,戏曲唱腔,瞬间,全部骤然停止。
一瞬间,死一般的死寂。
楼下怨灵的嘶吼、水袖挥舞的呼啸,陆砚念动咒语的低声吟诵,所有的声音,全部凭空消失。整栋庆春戏楼,陷入一片无边无际、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安静之中。
后台房间里,只有风吹过破旧戏服布料,发出极其轻微的簌簌声响。
宋叙安怀中的铜铃碎片,震动达到顶峰,滚烫与冰寒两种极端的感觉,交替不断冲击他的胸腔。他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向着红木储物柜慢慢走过去。
柜子当中那具青衣骸骨的空洞眼窝,静静地朝向他的方向。森森惨白的指骨,依旧牢牢按压黑色木匣。
裴予寒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他立刻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拉住宋叙安:“叙安,别再往前!不要靠近!这里有圈套!”
可是已经晚了。
当宋叙安距离储物柜只剩三步距离的时候,柜子里面那具干枯的青衣骸骨,忽然,缓缓动了。
咔嚓——咔嚓——
骨骼摩擦碰撞,发出一串干涩刺耳的声响。那一双森森指骨,慢慢抬了起来。紧接着,整具骸骨,从柜子的内部,一点点,缓缓坐直身体。残破褪色的大红戏服,随着骨骼的动作,轻轻晃动。空洞漆黑的眼眶之中,隐隐燃起两点幽幽惨绿色的鬼火,死死锁定宋叙安。
与此同时,宋叙安胸口衣襟“嗤啦”一声,直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开来。那半块一直被他贴身保管的铜铃碎片,直接挣脱衣襟束缚,从他的怀中凌空漂浮而起。碎片悬浮在半空,不断剧烈震颤,散发出幽幽清冷的银白色微光。
柜子里面的黑色木匣,“咔哒”一声,锁扣自行弹开。木匣盖子,缓缓向上掀开。
匣内,另外一半铜铃碎片,同样腾空而起。
两块残缺的铜铃碎片,一块自宋叙安的方向升起,一块自黑色木匣之中飞起。一左一右,悬浮在后台房间的半空,两道银白色微光遥遥相对,碎片表面无数古老繁复的花纹,一点点,相继亮起。
两块碎片,正在缓缓,相互靠拢。
一旦两片残铃合二为一,尘封百年的完整阴契铜铃,将会重现世间。
裴予寒瞳孔骤然收缩,他不顾一切,立刻朝着宋叙安的位置猛冲过去,桃木短剑高高举起,想要出手打断两块碎片的融合过程。
可就在这个时刻,身后那一道道挂满木架的残破戏服,骤然全部活了过来。
一件件空荡荡的戏袍,里面没有任何躯体,衣袍自主鼓起,宽大的水袖如同狂风之中张开的巨大翅膀,数十件戏服一齐朝着裴予寒飞扑过来,无数水袖纵横飞舞,瞬间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大罗网,狠狠将裴予寒整个人死死缠绕束缚。
“予寒!”
宋叙安失声大喊,想要冲过去,可他的身体,此刻也已经被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牢牢禁锢,双脚如同被钉死在原地,根本没有办法挪动半步。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件铜铃碎片,一点一点,不断靠近,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耀眼,几乎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后台。柜子当中那具青衣骸骨,从储物柜里面缓缓站起,残破的大红水袖向两边舒展,在两块碎片的周围,跳起一场埋葬了整整一个时代,埋葬了无数性命的,死亡之舞。
楼下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重物重重倒地的闷响。
是陆砚。
外面彻底没有了任何动静。
不知道他是已经成功突围逃了出去,还是已经不幸,倒在了无穷无尽的伶人亡魂的围攻之下。
两块铜铃碎片之间的缝隙,正在越缩越小。古老、冰冷、带着无尽死亡气息的铜铃嗡鸣声,在整个戏楼之中轰然响起。百年阴契,即将在此刻,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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