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冯发现了一件事，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纪如瑄的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容。

路上碰到人和她打招呼，还会点头致以微笑。这要是放在以前，能抬眼看你一下，都算是纪如瑄心情不错。

不仅如此，纪如瑄今天还会时不时地笑一下，遮住自己的嘴笑出声，然后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而且气色好得出奇，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莫非……？

小冯思考着，昨天她撞见林潇然和纪如瑄在同一间屋子里，一个脖子上带着些许红印，一个又没带。

倘若是恋人关系，那双方应该都有红印。

“纪姐。”

“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打扰到您了。”

“？”

小冯想要去问一下，究竟是纪姐比较强势，还是林潇然比较强势，还是双方都很强势。

要是按她们组织内的人划分，那应该是纪如瑄在左，林潇然在右。但是两人究竟有没有关系，还有待商榷，如果说没有的话，林潇然为什么会出现在纪如瑄的屋子里呢？如果有的话……

“？”纪如瑄看向身旁的小冯，面容凝重，不知在思考什么晦涩难懂的问题。

纪如瑄拿起手旁的咖啡杯，抿着杯中微微发甜的咖啡。

但她其实也没有专注于喝咖啡这一件事上，她盯着褐色的咖啡液，满脑子想的都是林潇然说的话“谢谢纪老师喵”。

再搭配上林潇然经常发的黑猫表情包，她觉得自己心中有好几只小黑猫，都在喵喵叫个不停。

“纪如瑄…纪如瑄！”

“嗯？我在，怎么了叶导。”

叶占文走到她面前，拿着剧本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我以为你癔症了，怎么今天一直在傻笑？”

纪如瑄把咖啡杯放下，揉着自己的脸，“有吗？”

“当然有，你抱着咖啡杯，半天不说话。”叶占文把剧本从她面前收起，夹在腋下，“你昨天做什么去了？一天没见到人，我以为你人间蒸发，不演了呢。”

纪如瑄含下一口咖啡，抬眸看了他半晌，“我昨天见了个老朋友，以及我会把缺的部分补上，叶导不相信我的演技吗？”她说完还挑挑眉。

叶占文看她如此胸有成竹，又想到了她演技一直都很在线，有出众的能力表现，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我不管你，今天实拍，一镜到底，争取……你务必一遍过。”

叶占文提出自己的要求，揉着眉心离开了。没隔多远，又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对着工作人员喊着：“是谁把这玩意摆在这里的！”

纪如瑄把杯里剩下的咖啡喝尽，从桌上拿起了剧本，打开仔细查看着。

每一处细节都不能放过，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这才是纪如瑄的常态。

“要在此处多投入一些感情，不要演的太假……”她手指在文字下面划着线，方便自己一会儿去理解用意。

咚咚咚，她察觉到有脚步靠近了自己，遂把剧本放低了一些，沿着边缘用眼睛看向前方。

“纪小姐。”

纪如瑄把自己的笑容收回去，摆出礼貌的样子看向他。

“江先生，怎么了？突然过来找我。”

江岳肖当着她的面，刻意用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它们立起，显得自己身材更加挺拔一些。

还有那颗头上长着的头发，不知动了什么歪心思，还挑了几缕凌乱的发丝到鬓角，一点点为了配合主角形象留出的胡茬，搭配他做作的姿势。

“江先生？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继续看剧本了。”

“我也正想问的是剧本的事情，纪小姐，你对今天的戏有什么想法吗？”他轻咳一声，“上次叶导说，可以增添一点自己的即兴发挥。”

纪如瑄歪着头说：“我没有想法，江先生。我只相信眼前看到的事情，至于即兴发挥什么的，你可以再次咨询一下叶导的意见。”

她今天心情不错，愿意多说几句话，“难道江先生有何高见？”

“我吗？我也没有什么见解，只是想过来咨询一下身为前辈的纪小姐而已。”

江岳肖撒了个谎，他其实早就想好了如何去利用自己的优势，在电影的末尾进行一些小小的“即兴发挥”。他认为这种事情无可厚非，毕竟纪如瑄昨天没有出现，就算重拍几次，她也不会说些什么。

不过江岳肖也很好奇一点，纪如瑄究竟是去了哪里？如此的火急火燎，全然不顾自身形象。

他本来还想跟着去看一眼，做做“英雄救美”之类的事情，但半路有朋友找他喝酒，就此作罢。

不过那人也不错，带了自家女儿过来，长得小巧可怜，就是偶尔看人阴恻恻的……

纪如瑄用剧本遮住了自己的脸，用行为隔开了江岳肖想继续搭话的念头。

“那好吧，我去问问叶导。”他收起了自己尴尬的笑容，转身去找场地边缘的叶占文了。

大概后者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因为正忙着教育不懂道具位置的工作人员呢。

纪如瑄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估摸着距离开始还有多久。

“小冯，你过来一下。”

小冯立刻从身旁凑近一些，俯身倾耳等待纪如瑄的下句话。

“嗯……没事了，你先回去吧。”纪如瑄挥了挥手，头又扭向了一侧，用手指卷着头发玩。

小冯乖乖地站回原位，刚站稳脚跟，又听到纪如瑄说：“哎，你再过来一下。”

她只得又过来，再次弯腰听纪如瑄想说什么。

“不行不行，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她这一套过程，把小冯弄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纪如瑄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大概是想问一下，昨天看到她和林潇然站在一起，小冯心里有没有胡思乱想什么。

但是贸然地去询问，反倒觉得像是自己心里有鬼，两人关系不正当。

不去询问的话，她又怕小冯自己胡思乱想，想些有的没的。

在纪如瑄没注意到的时候，江岳肖已经和叶占文耳语过了，两人在场地边缘聊了些什么，江岳肖满脸都是谦逊，引得叶占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场景也逐渐布置完成，但纪如瑄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最近她的预感很灵，前天是林潇然出了些事情，今天又会是什么？

纪如瑄抓起手机，微微抬起一个角度，防止别人偷窥到，靠在椅子上，点开和林潇然的聊天界面。

“醒了吗？”

屏幕上方几乎是立刻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醒了，你没有在忙吗？怕打扰到你，就没给你发信息。”

纪如瑄手指敲得轻快，“当然没有，还有几分钟的时间，特意来找你了。”

“好，你还要在江城停留多久？”

“嗯…拍完就离开，可能还会有个杀青宴。你们剧组不是拍完了吗？为什么还在这里？”

“按计划来讲，今天就会离开了。”林潇然在后面加上了一个猫猫睡觉的表情包，“今天好像会下雨，你多注意，不要着凉了。”

“嗯。”纪如瑄敲完回应的话语，一旁就走过来她熟悉的化妆师。

“纪老师，该去化妆了。”化妆师在她身边站着，一脸恭敬地说道。

纪如瑄点点头，刚才的交流差不多打消了心中的不安，也该去忙一些正事了。

这次的实拍，叶占文要求务必一遍过，因此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哪里出了乱子。

而作为女主的纪如瑄，则是在穿上拍戏衣服的前提下，让化妆师在自己脸上点缀着，扩大她眉宇之间的英气。

因为纪如瑄的五官本就精致，在扮演角色的时候，只要不化一些过浓的妆，就可以达到效果。

本次的《余安》也不例外，她只需略微在脸上勾勒几笔，就可以达到叶占文心中的效果。这也是她的强项之一，从以魅力为主导的风格，摇身一变成为英气与潇洒为主导的另一种样子。

“嗯……”纪如瑄看着镜中的自己，“妆面很好，你的化妆技术不错。”她朝摄像师笑了下，还挤挤眼睛，随后起身离开了化妆室。

在她刚走出去，化妆师就捏了捏自己的脸，发现自己没有在梦里，纪如瑄确实是在笑。

纪如瑄站在场地中央，专注于自己的呼吸，使内心趋于平静。

耳边能听到叶占文喊的“开始”，而肢体早已随着一遍遍的排练开始了自己的动作。

上挑，下劈，侧过身子躲过对方的攻击。每次剑锋都是擦着自己的脸边过去，在接触到鼻尖的前一刻，被她甩头躲开。

至于勾叉斧钺，一寸长一寸强，不如让它们自己缠在一起，趁其不备绕到背后。

“纪老师一直自己上吗？”

“啊…她一直这样，能用本人，坚决不用替身。”

叶占文抬抬下巴，手指轻敲着自己的臂弯，“这也是我欣赏的一点，她从来都是亲力亲为，顶多在衣服里多加一层软垫，其他情况下都是硬摔或者硬抗。”

他想起最开始拍《希格露恩》的时候，问纪如瑄在打戏的时候要不要安排武替，她坚决要求自己上。在真正上场的时候，就连叶占文都为她捏了一把汗，对方用的是北欧斧，她为了真实还原，每一个下劈都用盾击挡开，铛铛铛的声音不断传来。

等下场的时候，纪如瑄的胳膊都是青紫色的。

“要不，咱们还是换人吧，小姑娘，你这…有点太狠了。”

“不需要，叶导。”纪如瑄当着他面把布条缠上去，盖住自己受伤的地方，勒紧，“我自己能行，这是职责。”

恐怕这也是电影大获成功的一点所在。

灯光突然熄灭，营造出暴风雪中昏暗的氛围。纪如瑄把剑在空中挽出剑花，人造血浆随着猛的一甩溅在白花花的雪地上，在上面炸出赤色的曼珠沙华。

“你终于还是到了这里。”

江岳肖扮演的萧错锋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提着一样的长剑，摆出了防御架势。

两柄都是黑剑，在雪地中格外显眼。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纪如瑄正用衣袖擦着长剑，见他出现，咬牙切齿地说，“萧错锋！你该从我的面前消失！”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

他这张脸，潇洒中带着半点愁绪，刚刚好适合这个角色。可能这也是大众喜欢的一点吧。

但纪如瑄实在喜欢不起来，只想快速地结束这一幕，好快些回去找林潇然说话。

双方拉开距离，在环境音消失的一刻，迅速冲向对方。

电光火石，刀光剑影之间，两人按照预设的步伐开始交锋。

纵使萧错锋拼尽全力去搏杀，还是扮演着他的江岳肖去卯足力气，也改变不了注定失败的结局。

断刃被刺入萧错锋的胸膛，他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女主角的怀里。

接下来只要按照剧本表演就可以了，镜头慢慢聚焦在两人身上，记录下每一帧的表情。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主动扑向我的断刃……”纪如瑄用震惊与不解的表情说道，“你把我赶尽杀绝，不正合了自己的心意吗？”

江岳肖靠在她的身上，镜头慢慢拉近，“你做到了……”他慢慢说着，“你已经能够自立，不再需要我的帮助，我的赎罪也就结束了……”随后，他吐出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

“我放过你了…以后不用再和我纠缠了……”

纪如瑄听到这句话，心脏顿停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这句话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她当初推开林潇然时说的话，同样是争斗过后的场景，同样是如此刺人的话语！

纪如瑄猛地将他推开，而江岳肖也配合的躺在地上，扮演一个死人。

鹅毛般的雪花从空中洒落，铺满了纪如瑄的外衣。她正盯着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沾满了赤红血液的手，每一块黑色的血浆凝结处，都好像是那天场景的再现。

林潇然虚浮的步伐还在眼前，那声大喊后的回音也停留在耳边。

身体上的伤痛可以痊愈，心理上的伤痛呢？

林潇然一直接受着她的不完美，接受着她的任性。而纪如瑄那一句话，甚至让林潇然连眼泪都没有掉出来……那是绝望与不解的表情…是接受了自己末路的神情。

如果不是有需要的话，是不是林潇然不会再来找她？是不是只会孤独地舔舐着伤口？她是不是一辈子都会活在那句话的阴影之中？

纪如瑄不敢想了，她当初只是不想再伤心，结果却说出了如此伤人的话，这几个字如同利剑一般插入了纪如瑄的心，深深地剜下一块肉来。

导演喊了一声卡，全场人都被纪如瑄的演技折服，那副不敢置信与绝望的表情，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听着雷鸣般的掌声，江岳肖朝她伸出手，“纪小姐，演得非常好，你的演技令我深深折服。”

纪如瑄抬头看着江岳肖，颤抖着说：“是谁让你改的台词？”

江岳肖笑了笑，看向叶占文，“是我自己临时想得，看主角之间的命运一直纠缠在一起。”他顿了顿，“我觉得改成这句话比较好，就去找了叶导…他也认为改得很好 。”

纪如瑄一把拍开他的手，站起身走了。

叶占文被她这一举动弄得有些发懵，他喊着纪如瑄说：“哎！一会儿还有杀青宴！你要去哪儿？”

纪如瑄站住了脚步，回头答道：“我有点累了…你们吃吧…”随后快步离开了现场。

她现在不想吃饭，不想见任何人，她只想去见林潇然。去看那只受伤只会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去看那个喜欢逞强的人，去看前晚那个破碎的人偶。

去看那个……与她命运交织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