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山间火(10)

道士来到钟山的第十二年,钟山大旱。

人族求神拜佛却没求来一滴甘霖,食不果腹、饿殍遍野,迫切的求生**促使当时的人们将目光投向古老而极端的仪式——活祭[注1]。然而,以牛羊为牺牲未能得上苍垂怜,土地仍旧皴裂,仓廪依然匮乏。

牲畜鲜活的性命尚且无法缓解当下的困境,难道说,需要献出更加珍惜的、高贵的灵魂和肉/体?那会是什么?

人族有属于自己的排序——

牲畜劣于妖族,妖族劣于人类,粗蛮鄙俗者劣于有知有识者。在献祭自身之前,仍留有余地。

于是,有灵智、识物性、天生地养的妖精,自然而然成了选择。

虽说残忍,可病急乱投医,尝试的道路就摆在眼前,身后还有饥饿与死亡迫近,没有谁能禁得住诱惑。

但妖精大多拥有自然赋予的特殊力量,智力也与人类不相上下,而在当时,人类开发出的针对妖力的术法和武器尚没有得到普及,因此,想要在这种状况捕获一只妖精,可谓是困难重重。

但有人已经得到了妖族的信任。

居住在钟山山外的人族中很早就流传着,有一位道士在两族交界处定居,和山上的妖怪们关系搞得挺不错。在道士的屋里做客时,妖怪们总会很轻易地放下对人族的戒备。

于是附近的村民们以祭祀为目的请求道士帮忙,希望能在妖怪造访他的屋子时,用点手段留下一只,或骗或绑都行,只要是妖怪就可以。

TA们笃定,道士作为人族中的一个,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人们陷入困境。

确实如村民们所想,道士的确做不到对人族的困境无动于衷,更何况他自己也身陷于此。可为了人族的需要而诱骗一只妖精枉送性命,也同样令他难以接受。

为此,对于村民的请求,道士尝试劝说和敷衍,并努力寻找两全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但没能等他思考出结果,消息竟无意中走漏,当下便引燃了妖族的怒火。矛盾一触即发。

立于妖族和人族的矛盾之间,道士被两方拉扯,成为了愤怒和仇恨集中的目标。

人族恨他袒护妖怪,对自己的族人袖手旁观;妖族怨他口蜜腹剑,到底还是要为人族的贪婪蒙昧做帮凶。

道士对此束手无策。

不,其实还剩下一个对策。

——

“所以,道士他……”

赵幽的故事还没讲完,明冥却不由自主地从心底产生了一阵颤栗。这一瞬,他仿佛跨过千年的光阴,和这位陌生的先人产生了共鸣。

顺着明冥的话,赵幽看向他,眼里透出深深的哀伤,仿佛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悲恸到令人无法启齿。

赵幽紧紧攥住拳,双手却仍抑制不住颤抖。

良久,他深深呼吸了一次,哑着嗓说:

“有回聊天聊得深,说到两族未来的关系。他那时就跟我说过,为了实现这种理想,人族和妖族都得负起责任。

“在分别的前一天,他也说:‘为这愿景坦然赴死,是我的责任’。”

——“这有什么的,本来这也是我们特保部的责任。”

话语和话中的情志都如此相似。

明冥恍然间明白,在首都后山山脚下,自己一人奔赴火海的时候,赵幽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又为什么在火情都已经结束的时候,仍然那样生气,以至于对着根蔓上无关痛痒的烧痕落泪。

明冥被故事之外经久未息的痛楚所震撼,放轻了声音,严肃却温柔。

“所以,道士想出来的解法是献祭自己,对么?”

赵幽如遭雷劈般浑身僵直,仿佛被明冥一句话拽回当年的场景,随后痛苦地捂住脸,闷声说:

“这件事他告诉过我。可就算他不说,我其实也能猜到。”

“那你刚才说,‘本来可以救下来’,是什么意思?”

明冥问道,他想起这番谈话最开始的时候赵幽说的话。

这并不是一个太复杂的问题,但赵幽只是低下头垂着手,沉默了。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秋夜的温度似乎降了下来,月色如霜般打在身上,明冥感到自己一阵阵发冷。

他从赵幽漫长的沉默里得出一个猜测。

“你要去做火架上那一个?要替他去死?”

赵幽犹豫了几秒,认同了这个略有偏差的答案。

“……差不多。”

“你疯了吗?!”明冥高叫,带着不可遏制的痛惜和愤怒。

赵幽却为这样激烈的情绪弯起唇,露出低落而疲惫的笑容。

“当年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当冲突真正发生,却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阻止他,更没有办法救下他。

“照当时钟山的环境,如果放任两族的矛盾发展,两败俱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现在想想,或许我只是不够坚定而已——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世人谈论至今的那些所谓‘理想’。

“如果足够坚定,那我在千年之前就该和他一起承受。”

什么?

明冥听到赵幽的话,一时间愣住,心底开始疯狂发问——

他说‘一起承受’?承受什么?痛苦吗,还是火焰的炙烤?

又或者,其实赵幽一直觉得,和千年前的人一同死去比现在活着来得好?

可这样的话,如今坐在自己眼前的就不会是他了。

情绪低落时主动上前安慰的人,多次站在身旁一同出生入死的人,与一切关切、紧张、争吵相关联的人,都不会是他了。

甚至可能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了。

思及此,明冥的神经过电似的疼了一瞬,心脏有如失重般惊惧狂跳,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

他看见赵幽远远站在自己前方,回头望了自己一眼,如往常一样温和低调地笑着,然后从一个个过往的熟悉场景中消散。

明冥突然感到鼻酸,喉头像是被一双手扼住,呼吸变得短促。

他恍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迫切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坦白、记忆、过往其实都不是自己真正想得到的。

明冥想,他只是害怕而已。

害怕残缺的记忆令赵幽变得不可捉摸,害怕两人的关系在未来变得缥缈。

害怕哪天赵幽重拾了一切,无声无息决然离开,而自己却无法用同等的记忆和经历将他留下。

明冥发觉,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而已,自己竟然已经开始习惯赵幽和风细雨般的关怀,竟然已经对他产生依赖。

竟然开始觉得,只要这人存在着,不论是过往亦或是适度的隐瞒都可以不重要。

只要赵幽切实地存在着。

只要彼此的联系还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不是的!”

明冥倏然反驳。

“不是这样的。

“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在那样的处境里,是没有办法说清对错的。所以,道士的死亡也好,不够坚定也好,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尊重了他的决定。”

赵幽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人。

他从未设想自己会得到如此包容的答复,更没想到,积攒多年的愧疚和惶恐在明冥的三两句话下就全然消解。

原来自己的坦白并不会招来责备。赵幽想。

所以……这一切真的值得被原谅吗?

仿佛获得了跨越千年的赦免,两行泪无知无觉地淌下来。

“怎么了这是?”

看到出乎意料的泪水,明冥有些惊讶,随后便感受到赵幽激烈的情感,于是又自然地抻着袖子帮他擦干泪水,笑说:

“赵哥你最近怎么跟孩子似的,聊两句就掉眼泪。”

赵幽为自己的泪水感到难堪,轻轻捉住了明冥的手,制止他为自己擦泪的动作,偏过头。

明冥却再次开口,听起来像是调节气氛的逗趣。

“没想到从前还有这样一段故事,怪不得我第一次见赵哥你,就感觉不一样呢。”

“是么?”

赵幽感受到氛围变得轻松,移回视线,看着明冥坦然说:

“因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思,所以才这样说么?”

第一次,赵幽将内心的情感摊开来直说。

他以为明冥该觉得意外,以为明冥会用惯常的俏皮话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

可实际上,明冥并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赵幽,目光灼灼。

两人陷入了一段微妙的静默。

半晌,明冥反问:

“既然之前没打算告诉我,为什么今天要说呢?你不说,我也不至于逼你。”

赵幽移开视线,神色不太自然。

赵幽知道,明冥其实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清楚,之所以要问,不过是想听他自己说出口罢了。

而他确实没有办法拒绝。

赵幽叹了口气,看向明冥,撇着眉,一副“算是败给你了”的无奈神色。

“那天你从火场出来,我没忍住冲你发火,说来也好笑,我到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其实过去和现在,我也没法儿分得那么清楚。”

“既然分不清,那为什么……不能看作同一个人呢?”

明冥语调和缓,神情平静而笃定,近乎产生了某种虔诚。

赵幽愣了瞬,接着谨慎地开口,仿佛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

“不一样。不可以。

“放任情感,对谁都不尊重——”

“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

赵幽缓缓反驳。

“更何况,对你讲这些故事,本身就是在左右你的情感。

“用你本不用负担的过去,增加我在你心里的份量,太投机取巧了。这不公平。”

赵幽说着,又模模糊糊想起,在他们认识不久,明冥就曾说过一句“相爱过就足够了”。他其实早该知道的,明冥对待感情,尤其是复杂的感情,格外纯粹且直白。

但赵幽不能。

他并不像眼前人那样纯粹,甚至说好了坦白,却在长篇大论后仍然有所隐瞒。

赵幽没再往下说,反而低下头看了看酒杯,问:

“这酒的度数是不是泡得有些高了?”

很突兀的问题,明冥对此嗤了声,语气生硬。

“我没醉。”

“那就是我——”

“这么点酒,山妖不可能醉。”

明冥斩钉截铁,“噌”地站起。

他一手撑着露台桌,支住身子,一手捧起赵幽的侧脸,强迫他抬头。

明冥猛地俯下身,凑近赵幽的眼睛,目光丝毫不游移,一如他向来坚定的内心。

“赵哥……赵幽,你能不能,稍微纵容自己一些?”

分明是强势的姿态,语气却说得上恳求。

而且是在为赵幽恳求。

赵幽听得心软,但还是垂下眼,轻声说:

“……再给我些时间。”

没能听到满意的答案,明冥颓然地坐了回去,又转过头,较劲儿似地盯着赵幽,但没有得到视线回应。

明冥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随你吧。你们这种大妖的想法我没法儿理解。”

闻言,赵幽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又为明冥倒了些酒。

明冥并没有阻止。

听完发生在钟山的故事,明冥觉得自己和赵幽的关系拉近不少。又想着后两天放假,没什么大事要挂心,于是整个儿放松下来,任由自己被灌醉,又拉着赵幽东拉西扯了很久。

不知不觉地,明冥的视线越来越低,话也慢慢少下去。

半小时前还信誓旦旦说着没醉,还能稳稳当当站起来追问,结果转头就趴在桌上,迷迷瞪瞪地说起醉话。

反正赵幽在旁边,也不怕自己这醉鬼被撂下。毕竟,以赵幽的责任心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潜意识中,明冥对此颇具信心。

确实如明冥所想,赵幽察觉到身边的人喝醉了,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站起身,拍了拍明冥的肩。

“起来吧,回房里睡,待会儿着凉了。”

明冥闻声抬头,但眼神涣散,只茫然地看着赵幽。显然,即使机警如明处长,在大脑被酒精俘获的情况下,仍然无法处理短短一句话的信息。

赵幽被逗得一笑,接着便任劳任怨地捞起醉鬼的胳膊,支撑起这副软趴趴的身体。

谁曾想,本该乖乖任人摆布的明冥被撑着站起后,猛然转身,整个人倚在了赵幽怀里,双臂还自然地攀住他的背,轻轻拍着。

“没关系的,慢慢来。不怕不怕。”

像是在哄小孩儿,可赵幽却觉得这声音格外温暖,便揽住明冥的腰,耐心地应声:

“好,不怕。那我们先进屋?”

喝醉酒的人只听见了前一句,并且对自己的话被认同而感到欣慰。

明冥后仰着腰,歪头看着赵幽,即使喝醉了酒,仍然露出很有感染力的笑容。

“对嘛……怕什么呢?

“一辈子也没多长,没必要对自己太苛责。”

明冥说着,抬手勾住赵幽后颈,压低了他的脑袋,眼睛凑得极近。

赵幽几乎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接着,明冥踮起脚,强迫赵幽靠在自己肩头,还顺势揉了揉他的脑袋。

“辛苦了,借你靠一下吧。”

明冥低下头,贴着赵幽开口。

唇却无意擦过了他的耳廓。

注1:

关于活祭/活人祭祀,可查记载,有商汤“桑林祷雨”。

《文选??思玄赋》李善注引《淮南子》记载:“汤时大旱七年,卜用人祀天。汤曰:‘我本卜祭为民,岂乎自当之。’乃使人积薪,剪发及爪,自洁,居柴上,将**以祭天。火将燃,即降大雨。”

以及,拒绝封建迷信!科学治理环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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