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口头上宣称的不求回报,崔缙还是更钟情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所带来的干脆利落之感。
就比如安顺和安允,崔家部曲,一个十足的糙汉,一个精瘦的孩子,都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所需所求都摆在明面上,崔缙用着也安心。
幼娴被害一事,崔缙就将暗查一事全权交付给了二人。
“阿郎。”安顺站在书房门口,一身短打,风尘仆仆,刚从外头回来,便马不停蹄的来找崔缙禀告,“查到了些东西,上巳节那日,小娘子去的那家香料铺子附近,有个胡商,刚从西域拉了新货来,小的明里暗里打听了几个人,也动了些手段,说小娘子那日对那胡商的新货很是好奇,应当是去那胡商那处看了。”
“胡商?”崔缙蹙眉思索,安顺接连点头,“是,胡人,专做西域来的珠玉生意,都是制成品,样式新,上巳节那日刚到的货,小娘子那日去香料铺子,许是顺道瞧见了。”
崔缙站起身来,踱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开了一半的海棠,半晌没有说话。
“那铺子如何?”崔缙问。
安顺道,“小的去打探过,生意不算太好,但也不差。”
窗外的日头不小,崔缙皱眉转过身来,放下手中书卷,“去套车,现在我们去一趟西市。”说罢率先一步出门,承诺道,“这月月银给你翻一倍。”
“是。”安顺应下,立即出门套车,崔缙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距离宵禁还有不足两个时辰,西市距离崇仁坊不算近,紧赶之下应当是能及时回府。
也不知那胡商的铺子怎的就选的这么隐蔽,即便安顺带路,也在坊间穿梭时耗费了不少功夫,铺子店面也不大,崔缙实在不知道幼娴究竟是看上了这铺子的什么,竟能只身一人跑的这偏僻地方来。
好在店面收拾的倒是干净,一块胡桃木的牌匾挂在檐下,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旁边还缀着一行蝌蚪似的胡文。崔缙蹙眉掀帘入内,安顺就跟在身侧侍候。
“郎君!”
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从柜台后头转出来,约莫四十来岁,蓄着胡须,操着一口流利的长安话,满脸堆笑,“郎君想看些什么?镯子?簪子?还是戒面?小店里可都是西域来的好货,别处可是寻不着的。”
崔缙不急着答话,慢慢踱着步子,看了一圈,才轻咳一声淡淡挑剔道,“听人说,你这里新到了一批货,这些日子不忙了特地来瞧瞧。不过看来是来晚了,好东西怕是都让人调走了。”
“郎君这话说的。”胡商搓着手,一脸谄媚,“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小店的东西,日日都有好的。郎君今日来,那便是今日有缘。”
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条珠串出来,“看这条怎么样,波斯随候珠,辟邪镇宅,雪山赤玉滋养心脉。”说着胡商小心翼翼地托起珠串递到崔缙眼前,“郎君你尤其瞧这随候珠,那可是正儿八经西域老坑千目,整个长安城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只来。”
崔缙接过珠串,对着光草草看了几眼,确实还算不错,但崔缙对此一贯不甚在意,配合做戏一般敷衍了声确实不错,正要把珠串放下,余光瞥见帘子一动。
是韦俭。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袍子,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楚。韦俭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崔缙微微点了点头,便走到一旁,安安静静的站着,像是恰好路过,又像是专程过来的。
崔缙收回视线,“还不错。”崔缙把珠串递回去,语气漫不经心的打听,“有这等好物件,怎的还留到了今日,不应当到货的头一天就被哪个识货的小娘子瞧上?”
胡商哈哈一笑,接过珠串放回锦盒里,摇头道,“郎君这话说的,头一天?那可巧了,我回来的不是日子,撞上了上巳节,曲江杏园好不热闹,哪儿能有什么同郎君您这般识货的小娘子来我这,大多是些平民百姓来西市凑热闹看个新鲜,不瞒您说,我回来那头一天,总共就卖出去一对镯子。”
“一对?”崔缙心中一紧,韦俭也上前半步。
“一对。”胡商比划了一下,“是个小郎君买的,眼力倒是不错,一来就是奔着我那对金镶玉髓的镯子来的,就是气派嘛…”胡商上下打量了崔缙一眼笑的殷勤,“跟您可比不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小家子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拿来了那么些钱,还挺着急,拿了镯子就跑了。”
终究不是幼娴,崔缙勉强地笑了笑,也没有了追问下去的必要,“那珠串我要了。”崔缙从袖中摸出钱袋,有气无力,“多少?”
胡商报了个数,崔缙也不还价,叫安顺数了钱搁在柜台上,胡商立马眉开眼笑地收了钱,又拿锦盒仔仔细细包好,双手递向崔缙。
再转身时,韦俭已经不在铺子里了,但没走远,就在铺子外头不远处的一棵槐树底下。想来便是在等崔缙。
“景宣。”崔缙先开了口,想到韦俭那开门见山的性格,便免了客套,直接问道,“可是查到什么了?”
韦俭扫了一眼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微微点头,走近些边往崇仁坊的方向走,边低声道,“去了京兆府,那乞儿已被收监,问什么答什么,认罪认罚痛快的很。”
崔缙心里冷笑一声。
“所以现在也没查到些什么。”韦俭声音里带着些沮丧,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不知道从哪里拿油纸包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哪儿变出来的?”崔缙没有接,韦俭又举高了些,眼睛没敢和崔缙对视,像是被拒绝似的,“一直都在手里提着,只是你心思在胡商那,没注意到。”
崔缙看着那包糕饼,又看着韦俭这副还有些别扭的模样,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讽,也不是感动,倒像是困惑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开口问个明白。
“你为什么帮我?”
韦俭的手停在半空中。
崔缙盯着韦俭的眼睛,一字一句,“不为钱,不为利,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相信会有人会不为钱不为利光凭着一腔热血,就敢和那群人硬碰硬,崔缙出身清河崔氏官居五品尚且不敢,更何况是个未入朝籍的里行。
韦俭提着糕饼的手没有收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小儿跑过,不小心撞了韦俭,他也只是身子一晃,手里的油纸包稳住了,人也稳住了。
“若世间之人皆为名利所驱。”韦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那还算什么人间。”
崔缙怔住了,他望着韦俭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神色,也没有什么故作姿态的深沉,韦俭只是站在那里,提着糕饼,像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就是这份平常,让崔缙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刚入仕那年的样子,那时候他好像也是如此,信公道,信正义,信这朝堂官场诸子总会有人守着那根线不放。
后来见的多了,尤其是幼娴这一事过后,有些东西东西便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被磨掉了,只剩下一层空壳,包着里头无处可安放的愤懑与不甘。
韦俭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干净的,虽也有阴沉混入,但却能让人一眼看到底,干干净净,像那日马车里。
崔缙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韦俭大概以为他不会接那包糕饼了,手慢慢往下垂。
“多谢了。”崔缙突然伸手,将那油纸包接了过来,糕饼只是温热,温度也算不上明显,想来是韦俭拿着走了一路,也许他当真是个赤子之心的吧。
“有空来我府上吃茶。”崔缙说,声音不大,语气却与往日不同,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认真在说一件事。
韦俭呆愣,终于露出了个笑来,这还是这些日子崔缙第一次看见韦俭的笑模样,笑起来凶气消散,倒还有几分年轻少年郎的清朗,“好。”
四月的清风里夹着槐花香,沁人心脾。
“崔兄腰间这匕首倒是别致。”韦俭跟在崔缙身侧,不远不近,得了邀请,也开始话多起来。
青玉裹紫檀,环首飞鸟纹,韦俭瞅着那匕首感叹,崔缙垂手在环首上轻抚,“特地找匠人定制的,是一对儿,飞鸟衔环,一左一右,我同幼娴一人一把。”
韦俭拧眉想了想,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小娘子也有一把随身携带吗?可卷宗内并未提及小娘子身上有匕首。”
“自然没有。”崔缙低头轻笑,反问,“上巳节是小娘子们游玩的日子,身上的珠宝首饰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带把匕首,岂不是破坏美感?”
韦俭干咳两声,挠了挠头,“崔兄所言极是,险些忘了,那是上巳节,小娘子们最为重视的节日。”
“景宣家中看来并无姊妹。”不过玩笑打趣,景宣却好似当真一般,失魂。
不知是不是早晚还有些寒意的缘故,一阵风呛入了喉咙,咳嗽声不止,崔缙偏过头,用袖中遮住嘴,肩膀剧烈耸动着,韦俭回神,停下步子,立刻想伸手去扶被安顺抢先一步,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中,僵硬,尴尬。
“无妨。”安顺拍着崔缙的背帮人顺气,崔缙缓了许久才直起身来,摆摆手,脸色发白,但是笑意还在,“眼看着就宵禁了,一直这么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上车吧,先送你回去。”
韦俭看着崔缙还是有些不放心,摇头拒绝,“我住兴化坊,距此不过几步之遥,崔兄身体为重,近夜风凉,还是早些回府吧。”
安顺也跟着劝,“是啊,阿郎,您可不能倒下。”崔缙面上的笑容僵了僵又变得坚定,最终点了头。
“景宣?”崔缙半个身子上了车,回头来望。
“在。”
“明日若得闲,来府上坐坐。”崔缙顿了顿,“我让人备些好茶。”
韦俭抬头来望,双眼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好。”
或许韦俭当真是个干净孩子吧,崔缙入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笑意很淡,但确实存在,手上提着那油纸包裹得严实。
崔缙显少吃街头的东西,从前也不大准予幼娴去吃,本想着是一种保护,如今看来也并没有什么用处,也罢。
正巧这透花糍做得精致,破例一次,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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