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线索

韦俭性急,认死理。崔缙从前虽也有所感觉,觉得可能是年轻人的年轻气盛,但总是怀疑大过信任,觉得这都是有所图谋的手段,等到如今,三司结案,才后知后觉,原来韦俭这人就是纯粹的轴,认准了就死磕到底。

一块见都未见过的帕子,韦俭愣是由此着手,一日一来探望,两日一汇报情况。

错了,当真是错了。崔缙靠在床头瞧见韦俭的每一次,良心都备受煎熬。尤其是每次瞧见韦俭那风尘仆仆赶来时候的模样,总会忍不住暗骂自己从前的小人之心太重,竟然会如此怀疑一位勇敢赤诚的孩子。

“崔兄今日面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了些。”韦俭如今进出崔府快成了家常便饭,也没了从前那般拘谨。

珠珠沏了茶端上,韦俭略一挥手,珠珠便退至塌边候着,染玉今日带了平儿出门礼佛,便嘱咐了珠珠在崔缙旁边伺候。

“好多了。”崔缙笑着点头,靠在榻边长发披散,秾丽的五官被几撮发丝虚掩,磨去了俊朗额棱角,往日的贵气英姿被病磋磨去了大半。

“帕子的事情崔兄莫急,染玉已经绣了帕子样式给我,照着样子找,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多谢。”崔缙身子相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但还是虚,那口血几乎吐出去了崔缙的半条命,如今即便恢复了不少,也弥补不来那口血带来的损伤,不过几个字,便隐隐有些喘不上气。

“阿郎缓一缓。”珠珠瞧见脸色不对立马上前抚弄帮着顺气,只是不如染玉动作娴熟,力道相对较重,崔缙被拍的又咳了两声。

“染玉今天没在吗?”韦俭状似无意地开口发问,珠珠也没多想,安安分分地答,“染玉姐姐今日去礼佛了,从前小娘子还在的时候总是每月的初一十五和三八日去寺庙礼佛祈福,染玉姐姐说从前是小娘子为家里祈福,小娘子不能去了,这传统也不可废弃,她去替全家祈福,也要专门替小娘子祈福。”

“她倒是有心了。”崔缙抚了抚手,珠珠识趣儿的退至一旁,肉嘟嘟的一个小女娘,老是笑眯眯的,崔缙瞧着也舒心不少,怪不得幼娴还在时最喜欢的就是珠珠,确实光是看着就比别人讨喜。

“你怎么没跟着去?”崔缙嗓子咳得干疼,强忍着咽了口唾沫润喉,“你平时不是最喜欢缠着幼娴带你出门?”

珠珠挠了挠头没有发觉异样,还是韦俭左看右看端了茶盏过去。

“小娘子说过,说我长得讨喜,让人瞧着心情好,我想着这几日阿郎心情不好,便想着过来想给阿郎解解闷。”

珠珠说着又笑了笑,像是在调试平时幼娴最喜欢的模样。

韦俭微微蹙眉上下打量着珠珠,崔缙瞧见韦俭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依旧和颜悦色,“嗯,喜欢的,晌午也过去很久了,去后厨瞧瞧有没有点心熟了。”

话音刚落,珠珠便笑嘻嘻地应下朝后厨去,韦俭见人走远,眉毛依旧蹙着。崔缙瞄着人脸色。

“幼娴六岁那年冬天贪玩落了水,是珠珠救的,结果幼娴没事儿,珠珠烧了半个月,烧坏了脑子,就比旁人迟钝了些。你同她说话直说就好,弯弯绕绕她听不明白。”

崔缙轻声解释后,将那一盏茶尽数饮下,韦俭依旧眉心不展,接过空盏传的桌上,“怎么不留个伶俐些的伺候,你这模样一咳起来连话都说不了。”

“珠珠就足够伶俐了,还是个忠心老实的,放得身边,舒心。”崔缙知晓韦俭是好心,刚刚那几下,别说韦俭瞧了蹙眉头,崔缙也被砸的够呛。

“今天来这只是探病?”崔缙不想再与韦俭抓着珠珠不放,主动开口打岔,“今早柳赟来了我府上。”

“他来作甚?探病?”韦俭语气不善,崔缙摩挲着承露囊自嘲,“不过是劝我不要再折腾,惜命罢了。”

“就应当直接赶出去!”韦俭比崔缙还要激动,一掌拍在桌上,愤愤,“伪善之徒。”

“你怎的比我还要气愤?”崔缙有些好笑,“他估计也是奉命行事。”崔缙慢慢悠悠感叹,仿佛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想来也是。”韦俭依旧愤愤,咬牙切齿,“若不是背后有人指使,他何必因此得罪你,得罪崔司直。”

两人话都说一半,没有挑明,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各有思量。

“所以说…”崔缙拉长了语调,在韦俭臂膀上轻拍几下,“不必为此等人气愤,今日不是他来,也会有旁人来,不过是顾及着柳赟同我还算有几分交情。”

韦俭垂首沉默,愤怒丝毫不减,崔缙撑直身子凑近些。

韦俭眉眼锋利,比起崔缙更甚,如今圈着气,更显得凶,但没什么攻击性,倒像是炸了毛的狸奴。

崔缙轻笑一声保证,“下次他来,我赶他出去,不见了。”

好心不可随意辜负,尤其是这么一位赤诚的孩子为自己气愤,崔缙自然不能浇盆冷水下去叫人心寒。

这话说完,韦俭明显眉头舒展,轻哼一声,推崔缙回身,只是嘴上不饶人,“崔兄自有考量,不必与我多言。”

不错,炸着的毛算是捋顺了。

崔缙擒着笑故作孱弱模样,半个身子都跟着韦俭这一下子晃,韦俭果不其然慌了神,急忙上前搀扶谢罪,“崔兄可有何处不适?”

崔缙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坏心思,瞧着韦俭这副急切模样,竟还有些得逞的快感,“无事。”

韦俭也发觉了崔缙不过是逗弄,面上担忧退却,怨怼和安心错杂丛生,居高临下睨着崔缙抱怨,“崔兄居然还有玩弄人心的癖好,本以为崔兄不喜旁人耍心思,自身也会是个正直坦诚的。”

这话说得颇有韧劲,一时间,崔缙也不知这是恼了还是没恼,但总归是听出来其中的不爽,崔缙连连告罪,“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还望景宣海涵。”

说是告罪,崔缙的嘴角都没有下来过分毫。一张凶脸绷着说些不痛不痒抱怨话,非但毫无威慑力,反而还…品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这笑意尽收韦俭眼底,韦俭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拱手,“天色不早了,某先…”

“阿郎!”

一声尖叫打断了韦俭告辞之言,染玉急匆匆跑来,后头平儿跟着追,珠珠端着糕饼险些摔了,韩禄伸手急忙去护…总归乱作一团。

“怎么了?”崔缙拧眉,“出什么事了?”

染玉文静,又是个稳当性子,能叫她急成这样,断然是出了大事。

“杨相带人围了东平郡王的府邸抓人,亲仁坊乱的不成样子。”染玉急急忙忙说了个大概瞧见韦俭继续,“韦里行若要回府还是莫要挑在这时候,外头太乱,难免有些不怀好意之人趁机作乱。”

崔缙不免地想起上巳节的幼娴,眼光瞥见韦俭手臂一动,一把抓住韦俭手腕,力度算不上大,也算是如今这句破落身体的极限。

“派人去收拾一间客房。”崔缙抓着韦俭不动,冷声吩咐,“去把大门落了闩,别让那股子妖风吹进来。”

几人听令立刻着手准备。韦俭扯了扯胳膊,没怎么用力,能将崔缙的神扯回来,也就作罢。

“崔著作这就替韦某做了主?”

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不见嗔怪,不见怨怼,又不见玩笑之色,淡的诡异。

“确有僭越…”崔缙看不明,原本预备的话哽在心口,当是人动了怒,抓着韦俭小臂的力道聊胜于无。力度全都顺着胳膊转到了眉头上,好好的眉心被皱成一个川,尴尬一叹,“那…我叫安顺去带几个身手好的送你…”

韦俭依旧是那副说不清道不明的模样,看着崔缙一点一点蔫下去,这次勾了唇,露出个颇为轻佻的坏笑,“扯平了。”

“?”崔缙不可思议堪称对上韦俭那双如今满是得意的眼睛,了然,诡异,无奈,又在情理之中,一声笑过,不再客气,“那是走还是不走?”

“盛情难却。”韦俭耸肩做无奈状,好似是他大发慈悲才给了崔缙这个机会,混孩子就是混孩子,崔缙甩开韦俭胳膊笑骂,“那就叫珠珠带你去客房。”

“崔兄莫急。”韦俭坐在榻边凳上,姿态倒是规规矩矩的,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得意还没散干净,“客房收拾出来怕是要等一等,某便在此处再叨扰片刻。”

崔缙靠在床头,闻言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是会顺杆爬。”

“崔兄教的。”韦俭面不改色,“崔兄觉得珠珠纯善单纯,韦某亦觉得崔兄坦诚磊落,既如此,便也不和崔兄拐弯抹角了。”

崔缙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教的,好一个他教的,混孩子是这样的,崔幼弗年幼时也是这般模样,皮的很。

韦俭不再说话,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崔缙的手上,看着那根手指一下一下地叩。

“你不好奇?”崔缙忽然开口。

“好奇什么?”韦俭反问。

“杨相为何要围东平郡王的府邸。”

韦俭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腌臜笑话,“无非是杨安两人斗法。”

韦俭这话说的轻蔑,嘲笑意味十足,“且不论那安禄山是否当真有反心,可只要杨相认定了,那便是不论阳的阴的真的假的,都要往人头上安。”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