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在玄关站定,肩头的积雪被暖气一烘很快化成了水,在深色大衣上洇出一片更深的痕迹。
他摘下手套,在外面待得太久,指尖已经泛起了点红。他将两只手套对齐叠好收进了口袋。
桑野这才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昨天街上太乱,他真正记住的只有一双眼睛。现在人站在暖黄的灯底下,黑发被雪打湿了几缕搭在额前,把那股冷硬冲淡了不少,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深,下颌干净利落——年轻得过分,怎么看都不像在管理局熬了很多年的老资格。
可证件上“队长”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这么年轻的直属队队长?他以前从没听说过这号人。
“看够了吗?”
桑野偏开脸,“谁看你了。”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仿佛全是对方的妄自菲薄。
陆北辰倒是没拆穿,“什么时候能走?”
“不是你来接我,你问我?”
“等你收拾。”
桑野准备好的那点不耐烦一下落了空。他以为这人会摆出管理局那套“即刻启程”的腔调,甚至干脆替他把行李往车上一扔——结果人就那么站着等着,半点催促的意思都没有。
“半小时。”
“好。”
“艾尔瓦东西多。”
“慢慢收拾。”
桑野转身往里走,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
陆北辰抬了下眉。桑野嘴边那句话绕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只剩:“随便坐。”说完就进了卧室。
玄关只剩一个人,陆北辰在原地站了几秒,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自己的东西没什么好收的。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一根充电线,往中号手提包里一塞就算完事。五年攒下的家当比他想象的还要少。
他拉上拉链,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上一回收拾行李去另一个国家是五年前。那回箱子里装了什么他到现在都不记得...
现在麻烦的是艾尔瓦。
小姑娘的换洗衣服本该今天由洛琳送过来,现在全没了着落。她在这儿的东西只有一个蓝色双肩包,还有昨天那袋来之不易的马克笔。
桑野推开客房门的时候,艾尔瓦正跪在床上往包里塞东西。她塞得很认真,一样一样码齐,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画,捏在手里瞧了一会儿,压在了最底下。
“要帮忙吗?”
“我自己可以。”她头也没抬,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圈。
桑野倚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从听见“本国”两个字开始,这孩子就再没问过一句“妈妈呢”。
“毛线帽记得戴上,外面冷。”
“哦。”
等他从客房出来,客厅里那位客人还站着。
大衣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人杵在沙发跟前,低着头,像是在研究一道很难的题。
“不是让你坐了么,在这儿罚什么站?”
陆北辰抬起眼,朝沙发扬了扬下巴,“上面全是毛。”深灰色的布沙发上,确实落着几根细长的毛,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它是灵兽,掉什么毛。”桑野说着走过去,随手捏起一根。银白色的,比他小臂还长。
陆北辰:“那这是谁的。”
桑野把那根头发揉成一团,若无其事地扔进垃圾桶,“爱坐不坐。”
陆北辰睨了他两秒,到底还是在沙发最边上坐下了,大衣叠好搭在扶手上,背挺得笔直。
瑞希从客房溜出来,绕着沙发转了半圈在陆北辰的裤脚边停下,低头嗅了嗅。陆北辰垂眸瞧着它,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由着它闻。
瑞希闻完抬头瞅了他一眼,尾巴不咸不淡地扫了一下,转身回去找艾尔瓦了。
"看样子是没把我当回事。"陆北辰说。
"你还懂它?"
"不懂,但灵兽还算懂一点。"陆北辰望着那截从门缝里晃进去的尾巴尖,"灵兽都随主体。"
桑野挑眉,"那它看人还挺准。"
陆北辰回头看了他一眼,"看样子它主体也没把我当回事。"
"知道就好。"
桑野去厨房烧水。
屋里虽然多了个人,但没有一点热闹起来的迹象,只有水壶慢慢响起的声音。他靠着料理台等水开,脑子里那笔账算着算着就有点对不上了。
洛琳是今天上午九点多断的联系。从本国飞过来再快也得大半天,可这人昨天中午就站在商业街上开枪了。
总局直属队的队长,没事跑到大老远的北国干什么?赶巧路过?
水壶“咔哒”一声跳了闸。他往马克杯里丢了一把薄荷——客人嘛,多放点——冲上热水端了出去。
陆北辰已经不在沙发上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望向院外,那棵赤松的枝头又停着那只渡鸦。隔着玻璃黑羽缩成一团,正冲着屋里。
桑野端着杯子走到他旁边。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鸟,五年来它隔三岔五就停在那根枝头。
陆北辰也在望着它,望得很专心,甚至对身旁的桑野不闻不问。
桑野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我家只有这个,喝不惯也没别的。”
窗外的渡鸦这时抖了抖翅膀上的雪,振翅飞走了,越过树林往南边去,很快便看不见了。
桑野没急着走,开口道:“你昨天就在北国了。”
“嗯。”
“洛琳今天上午才出的事。
“嗯。”
“直属队队长出差,正好出到我家门口那条街上?”
陆北辰捧着那杯茶,杯口的热气往上飘把他半张脸都糊住了。“巧了。”
跟这位队长说话真是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桑野瞅了他好一会儿,硬是没瞅出半点破绽,下巴朝那根空了的松枝一抬,“那它呢,也是巧了?”
“还有二十分钟。”陆北辰提醒他。
桑野被噎了一下,转身回客房去催艾尔瓦。
走出几步余光里那人还侧着脸望着那根空下来的松枝,而手里那杯茶则一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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