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到了,军营里的将士们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周趣坐在炉子边,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霍子彻走过来,看了看,说道:“你熬的药?怎么没有药味?”
“不是药。”周趣打了个哈欠,“是药粥,殿下身子骨弱,这几日赶路又没怎么吃东西,先给他吃点药粥养一养。”
“没吃东西?”霍子彻坐在周趣身边。
“嗯。”周趣点点头,将自己把脉的结果告诉霍子彻。说完,他又看了看霍子彻,问道:“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跟着师父回京城的事吧。”
周趣和他的师父一直跟着霍家在边境,回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霍子彻当然记得,“记得。”
“那次回京城的目的就是去给这位十七殿下看病。”周趣继续说,“殿下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治不好,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保佑,不过,依我看,这对殿下并不是好事。”
“为什么?”霍子彻不理解,活着不好吗?
周趣摇摇头,“你这脑子真是只在战场上有用。你难道没发现,殿下根本没有生的意愿吗?”
霍子彻摇摇头,这怎么看得出来。
周趣叹了口气,“在旁人看来,殿下能活到现在是上天保佑,是幸事,但对殿下来说是折磨。是药三分毒,殿下日日喝药,虽然命保住了,但身体却完全垮了。”
霍子彻闻言,突然想起了李循佑之前的话,他似乎有些理解了,但同时又有些奇怪的感觉。
是同情吗?似乎不是。
“他想死,但他还是活下来了。”
“他能活下来,很累。”周趣说了句,从锅里舀了一碗粥。
霍子彻盯着周趣手里的碗,忽然道:“为什么你和你师父会进宫给他看病?”
周趣手一顿,笑道:“你终于舍得动脑子了。”
“……”
“这件事你可以问霍将军,也可以问殿下,总之,殿下能活到今天,全靠霍将军,也许还有霍家。”
霍子彻听得不明白,什么叫也许还有霍家,什么叫全靠霍将军。
“喏,你去。”周趣将粥递给霍子彻,见他接过,还嘱咐道,“别烫着人家,若是殿下还没醒,就将粥温着。”
“哦。”霍子彻回答,转身便离开。
李循佑已经醒了,他本就因为身体原因睡不好,加上压着伤口,现在正坐在床边给伤口上药。
霍子彻进来时,李循佑已经包好了,抬起头看着他。
“醒了,”霍子彻走过去,正想着把粥给他,忽然想起周趣的话,于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这是周趣给你熬的药粥,还很烫,凉一会儿再吃。”
李循佑盯着那碗粥,“军中伤员众多,不该浪费这些药材。”
霍子彻看着他,没想过他会这么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了想,看着他的手问道:“你的手还痛吗?”
李循佑愣了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不痛。”早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霍子彻不相信,但李循佑这样说,他总不能逼他承认自己还痛,于是他转身来到案边,准备处理军务。
脑子里面乱得很,他一直在思考周趣的话,根本看不进去任何东西。
正在琢磨着,耳边传来一阵瓷器碰撞的声音,他抬起头,原来是李循佑在喝粥。
感受到霍子彻的视线,他转头看过去,霍子彻连忙低头。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再次抬头时,李循佑已经端着粥来到他身边。
“你有事情想问。”他语气十分肯定。
“没有。”霍子彻不敢看他,他盯着手里的军务,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你有。”
“……关你什么事?”
“你是霍明澈,我可以管。”李循佑说。
霍子彻实在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奇怪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李循佑听了这话,没说什么,只是瞧了瞧桌上的纸张,慢慢转身坐在一旁,端着碗喝粥。
霍子彻低头继续看军务,但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总是无意识地看过去,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他自己没察觉,李循佑倒是发现了,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粥,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在想什么。
很快他就吃完了,起身走出营帐。霍子彻放下手里的事,跟了出去。
他跟了一路,跟着李循佑慢悠悠地走在军营里。
这是李循佑不曾见过的景象。
远处的戈壁漆黑如墨,偶尔有几声狼嚎传来,与夜风缠在一起,冷月清辉洒遍军营,木栅、矛戈都覆上一层冷色。
这里是西北军营,是他的娘亲待过的地方。他记得,每当娘亲说起这里时,满眼都是亮光,就如同现在的夜空,满是闪烁的星星。
一阵夜风吹过,顺着衣领灌了进去,李循佑受了凉,剧烈地咳嗽起来。
霍子彻赶忙上前,一手拿过他手里的碗,一手扶着他,满眼担忧。
身子骨都这样了,还站在风口。
心里这样想,手上却是慌乱不已,手边也没个衣服,他想了想伸出手臂将李循佑抱了起来。
李循佑浑身一僵,有些惊讶地瞪着他,“你做什么?”
“夜里风大,我带你回去。”
“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李循佑挣扎着。
霍子彻怕他摔下去,抱得更紧,“不行,很快就到了。”
说着,几步便回到营帐,将李循佑放在床上。
李循佑又气又窘,满脸通红,又因为受了风,捂着嘴咳个不停。
霍子彻看见他眼角都咳出了泪水,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把周趣从床上提了起来。
原本还带着起床气的周趣见到李循佑的瞬间,脸色严肃。
他拿出银针,一番诊治后,看着李循佑说:“殿下少在夜间出去,西北不比京城。”语毕,又说了一句,“就当是为了霍将军,殿下。”
“我知道了。”李循佑垂着眸子回答。
周趣点点头,“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若是夜里冷,就抱着这家伙。”他指了指一旁的霍子彻,“这家伙火气旺得很。”
“你说什么呢!”霍子彻一掌拍在周趣背上,打得他一个趔趄,趴在床边朝着李循佑眨眼睛,说:“殿下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霍子彻将他扔出去就一溜烟跑了。
霍子彻看着没影的人,忽然听见一声咳嗽,他忙说:“没事吧,我去把那家伙捉回来。”
“不必了。”李循佑说,“休息吧。”
霍子彻看了看他,见他没什么事就来到案边坐下。
李循佑有些奇怪地问:“你不休息?”
“我在这里歇一会儿就够了。”
“你为什么不上床休息?”李循佑盯着他,“我既然奉旨来这里,就希望与霍小将军相互信任。”
“哦?”霍子彻起身来到床边,俯视着他,“殿下要如何让我相信你?”
“应该是你要让我相信你。”李循佑眯起眼睛。
霍子彻冷哼一声,“我霍家忠心耿耿,世代卫国,在这西北边境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什么不能信任的。”
“那是为了李家江山,不是一回事。”李循佑淡淡地说。
“那你想让我如何证明?”
“不如这样,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能,都可以告诉你。同样,你要回答我。”
“我怎么能确保你说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李循佑说完朝里面挪了挪。
霍子彻想了想,褪了外袍躺上去。
李循佑微微一笑,“决定好了?”
“别废话,想知道什么?”霍子彻望着上方。
李循佑:“你多大?”
霍子彻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贵庚?”李循佑重复了一遍。
“你在玩我?”霍子彻一下子坐起身,就这么盯着李循佑。
李循佑闭着眼睛,“我没有,这确实是我想知道的。”临了他还补充道,“我并没有要求问题价值对等。”
“二十三。”霍子彻仍旧坐着,没有躺下。
李循佑勾起嘴角,“该你了。”
霍子彻:“你和我爹是什么关系?”
“我拒绝回答。你可以换一个。”
“为什么?我要理由。”
李循佑睁开眼睛,与霍子彻对视,“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能说,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对霍家不利,即便我死,我也会在死前护霍家无恙。”
他神色坚定,霍子彻看不出半分端倪,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李循佑重新闭上眼睛,“那颗糖哪里来的?”
“城里小孩给的。”
“大将军还抢孩子的糖吃。”李循佑笑着说。
“他塞给我的,”霍子彻辩解,然后问出下一个问题,“我听周趣说了你的一些事。”
“嗯。”
“你……想死吗?”
“想啊。”李循佑回答得十分快,语气轻松。
“那你为什么……”霍子彻没有继续说。
“因为答应了那个人一件事,那件事还没完成,我还不能死。”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你不需要知道,知道这件事对你无益。”
“这就瞒着我的理由?殿下这是想得到我的信任?”
“呵,霍明澈,上一个这样对我说话的人已经死了。”
李循佑睁开眼睛盯着霍子彻,一股寒意瞬间侵入霍子彻的身体,像一条条毒蛇盘踞在他的身上,阴森,令人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愣了一瞬,随即皱眉。
面前的李循佑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残破身躯只是他的保护色,底下藏的是一条条毒蛇。
李循佑自知今晚是不能让霍子彻完全相信自己了,于是疲倦地闭上眼睛,侧了身体,“时辰不早了,霍小将军早些休息吧。”
霍子彻看着他,下床吹灭蜡烛,然后躺在李循佑身侧。
躺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你之前和我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听?”
他没想着得到回答,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黑暗中传来了李循佑的声音。
“那只是一个称呼,与霍将军谈论的不过是运送粮草时在路上遇见了两波来劫粮草的人。”
“两波?”
“劫粮草的确切来说只有一波,你应该能猜到。至于另一波,这与霍家关系可大可小,但主要目的是我。”
“他们是来杀你的。”
“嗯。霍小将军在西北不知道京城的事,自然没听过我干的事情。在京城,不少人希望我死。”
“你做了什么?”霍子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有些不想听,但又控制不住想听。
“十七皇子,性格暴虐,滥杀成性,手段残忍。得罪过我的人,皆是死状惨烈。”
“这是什么谣言?”霍子彻不可置信,全然忘记了刚才被李循佑看得脊背发凉的感觉。
“哈哈,你信这是谣言?”李循佑笑了。
霍子彻沉默了一会儿,他刚才确实被那个眼神看得发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李循佑并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像这种人。”
李循佑听了,正想嘲讽,却听见霍子彻开口,瞬间说不出什么话了。
“我相信你。”
这真是容易啊……
“睡吧。”李循佑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霍子彻。
霍子彻扭头,盯着黑暗中那个单薄的背影,很久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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