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在榻上,看见宁泛秋进来。知道她是取剑回来了。果不其然,宁泛秋手指横勾着剑,下面还压着一搭药,用细线串起来,摇摇晃晃地勒在食指上,像拎着包干豆腐似的。
她找了两个大夫帮苏折风搭脉,两个都吓跑了。陈蝉给苏折风下的毒这才浮出水面。
本来不用大夫来瞧。只不过苏折风太久没有打坐内观了。但凡她像往常一样练功,就能很快看到,毒性顺着她的脉爬上来,让血流一点一点滞涩。在某个器官停顿久了,这个地方就要淤堵。身体里哪处坏掉了,甚至在流血、在发肿,都很难感觉到疼痛;往往开始是憋闷之感。再过久些,堵的地方就会越变越多。
这下苏折风才开始使劲回忆。她想不起来被下毒是多久的事了。她对陈蝉是没有防备的,接取情报、喝茶、吃饭,陈蝉机会太多。同她为伍,心里就早就隐隐想到有这一天,一直侥幸的念头落空了,灰色而坚硬的现实才砸到脸上。鼻青脸肿。
宁泛秋期待她能想起些线索,一双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苏折风。苏折风被她看得更想笑——想不起来。一遍遍回想,把相处的细节倒放,挖掘,似乎也很难相信陈蝉的人品变成这样。忍着的那些痛苦变得可笑,愈加确信的念头只剩下一个。
陈蝉不会让她活着离开会城。
在这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舞台上,生死远远不是浓墨重彩的事情,反而很平常。她和王断戈那些叠在一起的士兵一样,和交不起马匹税而家破人亡的佃农一样,随时会死。死在秤码的一边,死在陈蝉的计算之中。
恨意从她心里浮起来。苏折风盯着屋顶的梁,一只蛾子扑棱棱地倒下来,在空气中踉跄了一下,又升了回去。苏折风觉得更恨了。
恨到宁泛秋在说什么,她都没有注意听。
宁泛秋正指着她的锅道:“这么新,没开过?”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只见灰,不见油。又拿起来菜刀:“刃也没开?”
她看苏折风恍恍惚惚的,唤了一句:“你置办这一厨房东西,完全没用过?”
苏折风有些羞愧。宁泛秋又道:“只好姐姐给你漏一手。”
她打开油罐,从里面捞出来两只苍蝇,指着叠到一块的翅膀高兴道:“正好没买肉,苍蝇肉也是肉,给你打个汤。”
苏折风尴尬道:“不是盖着盖子的吗?”宁泛秋正在研究要上哪买柴火,一时没搭理她,苏折风又道:“你还会做饭啊?”
“我师父不会呗,只好我会。”宁泛秋道:“住院里的善男女都要干活,像你这样的,来了她也敢让你烧火。”
“不行的话,堆墙角那个发霉的柜子我劈了,用来作柴。”
听这话,宁泛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啊?要这样?吓死人了。”
“不好烧嘛?”
“能啊,就是姐想说,你这小姑娘过日子过得挺大方。”
“都烂了,里面还被蚂蚁蛀了。”苏折风惨兮兮道。
“这么说扔了也就扔了......”宁泛秋伸出食指,抵在下巴上,“主要是李鹤银最爱捡这样的破烂了,把我也变抠搜了。虽然里面空了,但毕竟只放两个碗,又不是屋梁,不会塌,可以用烟燎,把虫子熏出来,再用皂水泡啊,一晒就行。”
苏折风叹气:“这么麻烦?”
“做完了还蛮有成就感的。麻烦也可以做啊,就像你这毒,你看不好那不也得看吗?”
见苏折风沉默一会,后欲言又止,宁泛秋眨了眨眼:“你不会不想看了吧?”
苏折风讲:“宁姐姐替我延医,又取剑,处处照顾,我不知何以为报。”她的左手叠在右手上面,都放在被褥外,眼睛对着宁泛秋,眼珠却不动。
宁泛秋心里咯噔一下:真有股死气。
她向忘川河的彼岸张望了一眼。
“不必多谢,不求福田,自然也不求报偿。”宁泛秋缓缓道:“我们有前缘,才路过相助。日践一善,比耳中听经更重要。”
“你和李住持一样,”苏折风歪过头,“都很有智慧。”她心里的恨意此时已看不出,化为一滩沉水,缓缓流去,余下一片荒废。
“每个人的智慧都是均等的。”宁泛秋道:“只是有些人格外执迷,有些人执迷得少些。”
“那我就是前一种。”苏折风道。
“你能明白,就离变成后一种人不远了。”
“就这么简单?”
“如同流水向低,树叶飘落。”
苏折风笑了一声,这一声过后,又止都止不住,笑了好一阵子,笑得脸上的肌肉都酸了。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变成冷诮的口气,苏折风重重地道:“可是我真的好恨。我希望她们都去死。”
宁泛秋仅仅是淡淡地看她。神态像一只涉水的白鹭。听苏折风偏过头,轻轻地喃语:“你没有恨过别人吗?宁愿和她一起去死,也不要留下苟全的余地。”见宁泛秋久久不语,她又扬起了脖子:“宁师姐,可以陪我讲讲话吗?”
“苏施主,如果一个人想要度过冉水,到那头的岸上去,她要怎么做?”
“坐船,涉水,搭桥,御剑。”苏折风回答。
“如果她不愿乘船,不会凫水,也没有耐心搭桥,更不会武功,御不了剑。她又该怎么做?她就站在桥的这边祈望那边,希望对岸能够来到她的跟前,你觉得这个做法怎样?”
苏折风抿了抿嘴:“那她不是真心想过河。”
宁泛秋很缓和地点点头:“如果一个人不消除心中的执念和无明,她是过不了河的。”
苏折风不语,宁泛秋道:“你不想让苦水停驻于身,就去找自己的舟吧。顿悟觉刹,也许很快,也许在你找到身体的解方之前,就能找到过河之方。”
“我还有得活吗?”
“我不知道。”宁泛秋道。
苏折风笑了。
“你还想活吗?”
“我也不知道。”苏折风回答。
“那你还打算吃午饭吗?”宁泛秋又问,含着笑意。
她话锋一转,让苏折风愣了一下。她一时半会很难弄明白,这两个问题,在宁泛秋眼里,本质是一种问题。
“吃的话就学着点。回头姐走了,你也能抡两下铲子。”
“搅和熟就行了吧。”苏折风道。
“那不止,主要得把苍蝇腿挑出来。”
“我以前学过酿酒,应该没有这个难。”
“那你这有酒吗?”宁泛秋摸着下巴,眼睛一转,“炖猪脚可以放一点。”
信誓旦旦没买肉的宁姐姐又变出了一截猪腿,她把酒往锅里一倒,剩下的全进了自己嘴里。
“手艺不错。自打我住进寺里,只有逢年过节的才能喝上诶。往篱笆前面的石台上一倒,感觉有蝴蝶在我眼前飞。第二天被李鹤银叫醒,发现脸都肿成猪头了,才知道那是蜜蜂。”
“我很久没酿过了。”苏折风答。
宁泛秋一脸惜才:“手艺该捡起来,姐带你扬名立万。”
苏折风道:“宁姐姐,你往里倒的盐怎么是一块一块的?”
宁泛秋道:“它们脑子进水了,不愿分开。这样,你跟我回篁寺吧,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手艺。你要是哪天毒发身亡一下死了,也可以就地超度,不用挪尸,岂不便宜?”
......
“宁泛秋!”李鹤银吼道:“你就知道喝酒!”
宁泛秋直缩脑袋,像个鹌鹑似的躲在苏折风身后。
“还有你,你嘴唇都喝紫了!”李鹤银指着苏折风,不住地点头。苏折风从来没见她发那么大火气,呆呆地站着,等着宁泛秋说话。
宁泛秋说:“她是中毒了!”
“好哇,喝中毒了!”
宁泛秋道:“不是,师母,别装了,这殿上又没别人。上次明明就是你跟我说,陈米太多不好浪费,要找个厨娘回来酿酒!”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断片了!”
“佛家净地,岂容你这样放肆!”
宁泛秋把脑袋搭在苏折风肩膀上嘀咕:“说好听是个代主持,说不好听不就是管家,给僧人们做做饭、扫扫地便罢了,别太认真了。”
苏折风没听清,“啊?”
“这痴蠢呆傻之人,你给我找回来做什么?”李鹤银气笑了。
苏折风被这句评价震住了:“李住持,你上次不是这样说我的......”
“画符啊,你是年纪大了带不动徒儿了,让我一个人画五百张,我画到天明呢。”宁泛秋委屈。
“你自己太要脸,不愿让香火客人们做!”
“行了行了,”宁泛秋抱着胸道:“咱后院不是有个会看毒的大夫吗,我就是带她瞧瞧。”
“她早回去了!”李鹤银一挥袖子。
苏折风听了这话,心中燃起的希望又灭了,有些心灰意懒。李鹤银解释道:“今年雨水多,树都往山下长,到处都有游弋的蛇,她花了一个月则采胆采够了,便走了。”
谁料,她们前脚聊着,后脚就进来一个姑娘,道:“住持,我的火针落在蜡烛旁了!”
她声音耳熟,容貌更是熟悉,苏折风一看,就和她两厢认出。涉月见了她,先是一喜,看到她的唇色、脸色,又蹙起了眉,当下什么也不说,撂了随身的箱子、遮帐,就地坐在蒲团上,给苏折风诊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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