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门户

苏折风挑了下眉。方念悯再是位奇女子,她也不能这么无理取闹。她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你别闹。”

空旷的靶场上,四面的土墙反来回声。这句话不断盘旋,有些诡异。

她背靠在那放石箭的高台上,用窝起的手掌虚笼住粗糙的箭头,却像摸耸到手边的猫背一样轻柔。苏折风看一眼方念悯,眼神飘走了。

方念悯道:“错了,我可不是试你忠心啊,只想试你的箭。”

她背后没有抵靠,只能含着背坐。她瘦了些,还是有些憔悴。将左臂搭在腹上,右手又撑起腮、捧住脸,明明是为了肩伤和缓些,虽然脸色很白,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倒还有几分苦中作乐。

听她这么说,苏折风轻轻“哦”了声。抬起头,昂直了身子,左手重新执起弓臂来,抬平了,右手拇指勾动弦筋,绷在柘木扳指上,角弓急张,定起眼睛,势满涨如整月。

她没等方念悯反应,就拉满了弓,又卸了力、懈了弦。这一下,有如满月飞泄下弦弯,箭矢如飞。

瞄的当然不是方念悯,是另一只插着稻草人的木墩底座。

箭矢直接从中打了个对穿。留下一孔,看似平静,过了两息,木底座的外层竟像纸糊的一样裂开了。

小孔的边缘依然在扩大,内里还在坍裂。方念悯微微惊诧,难免琢磨:她去的也不是弓箭队,是同谁学的这一手控箭?难道她真的天赋异禀,十八般武艺都能拿起?

苏折风把弓一放,说:“地方修得挺大,家伙这么不结实?”

她当真不是口气大,也根本不会什么控箭。凑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作她靶子的底座竟然被蛀空了,实心的木头洞里只剩薄薄一些木质相连。更吓人之处,便是里面肉眼可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白蚁。

这一箭,在木板上凿出个洞,这么小阵子,白蚁们已经像河水样从洞里淌出来,腿踏着腿,角碰着角,在地上蔓延、四扩,看得人身上发毛。

方念悯也没想到,那么一只木底座里,竟然能容纳这么多虫子。她兀自发愣之时,苏折风已经捡回了箭簇,物归原位。

“你这虫子好多。”苏折风指了指。箭矢冲向的土墙面上,有只细长腿的蜘蛛正在结网。

“地方大了,难免的。”方念悯苦恼道,“不是装作看不见。”

“黑灯瞎火,神弩手也得凑近了瞧。”苏折风随口道,“我从前在蝴蝶谷下面,也找过一块地方躲藏。和此处很像,为了安全,我们亦很少点灯。”

“哦,拿来做什么事?”

苏折风轻描淡写道:“和你一样,造反。”

方念悯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苏女侠慎言,尤万万不可替方某冠如此之罪名。”

“闻所未闻。”苏折风指的是方念悯的脸皮。她沉默了会,话锋一转,“现在想起只觉愚蠢气盛,这般的地宫,若像你偶然拿来练练箭便算了,要真藏身,破起来可太容易。只一把火,从外往里堵,自成炙板上的烤肉。”

“我有更美妙的法子可荐。”

“愿闻其详。”

方念悯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黑方瓷瓶。她叹了一口气,拧开瓶子,把食指放到里面,蘸湿了。

随后,走到方才苏折风指给她看的那盘蛛网面前,向网上滴了一滴药液。

轻轻一弹,蜘蛛察觉到了水珠落在蛛丝上的轻微重量。它顺着颤动的方向,爬了过去,喝下。

“这个是——”苏折风有些茫然。

“与殷大师遇害一案有关。你三月前托我查的毒,名叫菩萨泪。从关外买来的。”

她省略了其中的千辛万苦,只说了苏折风最关心的消息:“它确实无色无味,会麻痹神经,最终无法控制身体,呼吸衰停,一般是窒息而死。”

很快,在苏折风的亲眼见证下,蜘蛛的异常出现了。它吐出的丝不再整齐,却像是随意乱泼的线头一样,横不成横,圈不成圈,甚至直直地垂下去,变得绦软。再过一会,它就伏在网上不动弹了。

“就像喝醉了一样。”苏折风道。

“对,发作很快的。”方念悯的潜台词是,用药者没有受罪,苏折风听明白了。

方念悯把这瓶重金求购来的毒药递给苏折风。她讲:“我想,你也需要对证。江湖传言皆云,你识得月堂堂主,我不知真假,但无论如何,想必你都不会放弃查案。它来之不易,我相信是真的。”

她并不阻止苏折风去找邀月心对峙。即使如此,苏折风可能会面临灭顶之灾。

没有模糊的引导,没有结论和建议。方念悯只是拍了拍苏折风的肩膀,把决定权还给了她。是去找行踪漂泊不定的邀月心,还是留下,来来去去,自己做主。

方念悯,是一位率先垂范的将领,也是一位坦荡谦虚的朋友。

方念悯说:“还留了个好消息给你,你们的将官嘱咐我,一定当面告诉苏姑娘。阿香升官了。”

“她没死?”苏折风又惊又喜。

“我看起来像是专门打会死人的仗?”方念悯哼了声,说,“看你急着来找我,就知道你误会了。”

“那其他人呢?”苏折风将信将疑。

方念悯摆摆手,“你自己去看呗,慢一步,又要行军出拔了。”

“去哪?”苏折风问。

“定阶州。”方念悯道。

苏折风想了片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阶州是西北门户,锁住由陇入蜀之要路。自古以来,无论是谁入主巴蜀,拿下凉山脊的阶州,就可以阻断晋军从西北迂回包抄,免其得瓮中捉鳖之势,更安心修养生息。

方念悯要取川蜀,苏折风起初是不看好的。蜀地北临秦岭,南塞凉山,东临巫山,有易守之形,想要出攻却艰难。

不过,黎塔人打秋风是冬来春往,一来一去,露出大片的土地,对于久久蜗在南边山窝里的方念悯来说,天府之国的肥沃土壤依然有莫大的吸引力。她想贸然西扩,必然颇费力气,于是方念悯想出个损招。

阶州可不止是晋军入蜀的通道,也是黎塔入蜀劫掠的通道。

边境百姓,苦其潦乱久。方念悯以剿边患之名,与川蜀制置大使换一纸协定:蜀地在五年内,不会同晋军由西线抄她在湘楚的老巢,她来堵阶州的第一道险关——回南道。

先前那一战,边境阻敌,小城试手,倒给双方都试出了信心。但个中险情,方念悯不详说,苏折风也猜到了:方念悯意在投诚,心里着急,自己悄摸蒙到前线盯着,却负重伤回来,所幸苏折风一线平稳克敌。

川蜀制置大使不可能不知道养虎为患之心,方念悯也知道,但她的打算,从来是静观其变,择时而动。先派少数军队过去,一旦有定师之实,有御外之义,不管是从中渗透,还是真坚守盟约,她都不吃亏。

前提是蜀地亦不会背信弃义。

方念悯眯着眼,仿佛眼前有一幅沙图,讲:“我以为川蜀制置使此人,明面上虽不反,私下恨不得节制四路十三道,乃不是个不中用的。”

“那你还送人过去。”苏折风轻声道。

“这可不说明,他不会骑墙。”

“他万一翻脸......”

那就都回不来了。

“不会的。”方念悯认真道。

她想了很多,但苏折风看着她的眼睛,却感觉到一阵伤心。

沉默了小片刻,苏折风慢吞吞讲:“回南道?让我去吧。”

“我给你派......”

“不用。”苏折风打断她,“我一个人也可以。”

“别闹了。”

“不过是几队骑兵。”苏折风哂笑了下。

讲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从来时路返回了。入口通道的盖砖一合上,方念悯被落在空荡荡的靶场里,再也不掩饰因为伤口疼痛而冰冷痛苦的神色,顷刻放松了坐姿,弯着腰身,舌尖抵着牙齿,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

很快,又有个女孩摸了进来。

“县令......”见方念悯这等神色,她担忧道。

方念悯道:“耒阳自我以下,我们的人全部查一遍。”

女孩露出吃惊的神色:“有叛徒?”

“重点查贪污。”方念悯面色惨白,明显是痛得郁闷,她盯着远处被苏折风一箭射穿的立桩,咬牙道:“让我看这遍地的白蚁,这苏折风点我呢。”

女孩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又讲:“川蜀制置使派人回话。”

“方才的事吗?”方念悯皱眉:“怎么不早告诉我?”

“您之前说,和苏姑娘谈话时,什么事也不要打扰。”女孩羞愧地低下头。

“说什么了?”方念悯站起来,往外走。

“大意是,您的盟约,他还要再慎重考虑。”

方念悯更是极惊愕,喃喃道,“竟然拒绝了?”

“这下好了,这回南道谁也不用去了。”她又是一声嗤笑,不知道是在笑苏折风,还是在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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