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无别

鬼打墙?苏折风心中暗忖:她不怕活人,也不怕死人,难道还怕活人变的死人?嘴上直道:哪位童心未泯的大姐、仁兄在上,小女子这厢办着事呢,就不跟你们闹着玩了。我有一好友,祖上是寻龙盘金的,跟你们打过交道,今儿咱们也混个脸熟,就别难为我了!

话音刚落,一片诚挚之中,她立马得到了回应。鬼使神差地,此人左脚绊上了一块石头,右脚又踩了左脚,差点没给鬼拜上个早年。这“石头”很脆,啪一声,还被踩塌了。苏折风久经沙场,立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撑着地爬起来,又摸到新的石头,中央还有好多个洞:原来这个是眼洞,这个是颅洞。她默默抬起手,跟脚下的尸骨打了个招呼:“好巧啊,我脚挺滑,你头也挺滑!”

当然没有人回应她。无边的黑暗中,墙面四角都蔓延着死一样的寂静。暗河的水流声在背景中若远若近,像在前方,又像在头顶,幽幽荡来,甚是诡异。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哭声和尖叫声。

苏折风逡巡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她陷进的可不是什么鬼打墙,而是一座庞大的迷宫。

卓央边翡费尽心思,建筑出这样一道周折复回的迷廊,用来甩开追兵。

此刻,卓央边翡正在匆匆而行。她不断在心中数,倒数第五个弯,向左八步;倒数第四个弯,右折……风在狭长的墙壁间来回撞击、呼啸、引掠的声音,将她的脚步声彻底盖过。

——再拐过最后几个弯,她就要到达出口了。届时,她将烧掉断桥,乘快马赶往桑霞雪山,进入一片谁也触及不到的势力范围。

不可突围的雪山天堑,能让追杀她的人有去无回;那厚雪绵延的雪山巅顶,还伫立着黎塔的国教——密宗。森严、强大,作为黎塔的最高战力组织,可以瞬间撕碎任何追兵。

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卓央边翡的瞳孔扩得极大。她冷静得出奇,对行刺之人身份的思考也终于有了答案。

在梧桐台的榜上,信拙能排入无相后阶,能百招内挑下他的人,怎么也该在无我、无心境内了;这个身手的女人,天下数不出十人。

她如此孤军做派,哪怕跳进火场也要穷追不舍,最有可能是还璧手下最疯的那条狗——耒阳军左使苏折风。她出身绿林,师承洛水仙白枫学到一身武艺,曾孤守边关多年。晋国内政现在一团乱麻,只有这样的疯子才会不顾攘外先安内的道理,跑来千里追杀她!

卓央边翡早就想过,等她继任大统、有权调动密宗长老之后,一定要集齐火力,暗中杀了还璧。可她没想到,还璧下手比她更早。

猛一抬头,卓央边翡忽然听到沉闷的地下起了波澜。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股凉意扫过脸颊,将卓央边翡面颊上的发丝拂起——原来是河谷上的风转向了。

她谨慎地放轻了脚步,还没来得及松下这口气,顷刻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空气在流动,是内力。内力像湖面上的水纹一样外扩。内息薄薄一层又无孔不入,于是气流被推开,荡起,抵着墙面行进。

风杀术第二式,吹无踪。

疏黄昏是绞杀,吹无踪是流剐。

卓央边翡骇然不已:人有多少内力,够她这样外耗?

一股强悍的气息在身后攀升。被她甩开的追兵,又重新开始了移动。

的确,风杀术根本不是剑诀,而是内功外放之法,极其耗费内力。然而苏折风不在乎——她练的不止一套水云功,还有篁寺的念正心法。向来只有战败,没有用尽的时候。

用内力探路,把感知放出,她就能像在黑夜里长了眼睛一样,迅速地将一条路“走”到底,继而判断是否是死路。

然而,她虽然很快地找到了生路,但也不可避免地惊扰了卓央边翡......以及......

苏折风抬头,随着她弄出的动静,头顶的暗黑中浮现起了无数双红色的眼睛。数以百只计的倒挂的幽灵,缓慢地苏醒过来。

她总算知道,地上的白骨为什么空空荡荡,一点肉都不挂了!按卓央边翡回国的年头算,这座地宫应该建造了没多久,根本腐烂不到那个程度。原来是被吃得干干净净!

蝙蝠有毒,而她有伤。苏折风可不敢跟它们打,趁着它们还在拍打翅膀,跃上墙头,一剑掷向卓央边翡!

她手里沁雪一开鞘即如惊如电,跟弦上拉满了弓势似的暴冲,直取卓央边翡后心。这招祸水东引很阴毒,跟在这柄剑的刺耳破空声后的,是噗嗤噗嗤一阵狂响,头顶的蝙蝠被扰动,阴云一样的翅膀扇开,追着飞物蹿了上前!

卓央边翡暴露了位置,果断开始疾跑。她本来已经快要望到洞口的亮光,蓦地,头顶却笼下一片阴翳。乌泱泱一团黑云相互笼罩,使本来就漆黑一片的地底更显不祥。

卓央边翡悚然回望,只见在这团血腥蝙蝠的前面,是一把势头无两的宝剑。沁雪以极其精确的角度,滑过了许多面石墙的顶,带着呼啸的声势,带着嗜血的冀望,势不可挡地切开所阻挡它的一切。洞口透出的一点点光线也被她攫住,在剑身上,折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所谓引风慢雪,分花借月,它来得轰然响亮,激起卓央边翡衣袂飘扬、发丝流荡。后者只能迎上这避无可避的一招。

卓央边翡厉喝一声,手里的长枪狠狠劈出,咬上了沁雪剑侧锋,将它撞入一侧的墙面。她丝毫不敢停顿,取下肩膀的箭筒,一击射空,头顶的悬放的火油猛烈受击,吐出火舌,蜡烛的光登时亮了起来,充盈了整个地宫。

习惯了黑暗,突然亮起灯来,苏折风冷不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为之一阔。

跟她想得十分不同,这地宫不仅不矮,还极其迢达高旷。头顶上织着蜡绳网,线与线的中间吊着烛台,一旦有火焰亮起,灯火就四处蔓延,直到将整个空间完全照亮。灯光一经亮起,眼前的蝙蝠就放弃了继续攻击人,飞回悬空的绳子上到倒挂起来。

离她几十丈远的地方,卓央边翡只留下一个背影。苏折风冷笑一声:“往哪里走?”运起轻功,就要从墙面上翻过去。

她滑得极快,一边追赶,一边驭诀,卓央边翡只听噔的一声,卡在墙里的沁雪剑已经被她召回在手中,剑气割成一个井字,排空而来。

卓央边翡朝后一翻的工夫,苏折风已经赶了上来。眼看卓央边翡要奔出洞口,她情急之下,脚尖在墙面一点,借势腾跃,正好和卓央边翡一上一下,同时冲出。

同一瞬间,枪剑交击。苏折风凌在半空,一斜身便刺了过去,直取要害,而卓央边翡则是仰面接剑。一招格过,她提枪连刺,苏折风捏着剑诀,当胸而拆。她杀意太重,剑气太厉,几乎划出一条长虹,空中旋身,如同风中莲花簌簌浮动,劈上空中,把头上的烛火全劈烂、劈熄,半边蜡绳网倒垂下来,光色为之一奄。

洞中复入黑暗,好在已经出了地宫。满目光明洒下来。

卓央边翡腹部受创,倒飞而出。苏折风又是眯了眯眼,她一个翻身,跟在卓央边翡身前,一挥剑,卓央边翡闪避不及,用手臂来挡,整只左臂顿时被切了下来。

她光洁白皙的左手被鲜血染红,垂落在地。卓央边翡还想反击,右手转出一柄薄刃,被苏折风打掉,又折了她的腿骨,这下,她只能伏在地面上。

她用右手拄着地面。在卓央边翡和苏折风背后,是一座皑皑雪山。

卓央边翡被苏折风的气息紧紧锁着,自知无处可逃,彻底不动了。她趴在地上,抬眼才看到苏折风手上一道长长的箭伤,心里不禁发沉:她这样的实力,竟已经是受伤以后的?心中又燃起些希望:万一此人只是强弩之末呢?

卓央边翡想到此,道:“苏左使好功夫。”她声音极其沙哑,显然心情不甚妙。

“你在拖延救兵吗?”苏折风被她看破身份,有些惊讶。虽然这样说,但她也过于自恃:“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完。”

卓央边翡勉强笑道:“是吗?多谢了。”

“不谢。”苏折风道:“你的汉话说得跟传闻中一样好,倒像本国人一样。其实,我还挺佩服你的。”

她佩服一切陈蝉佩服的人。卓央边翡如今身陷末路,不急不气,镇定自若,倒是真的有些气节,无外乎世人说,她有大才大略的霸主气象。陈蝉看人很准。这样的人,如果不尽早铲除,今日晋国要被她逼得割边关三城,明日就是陷五城、落七城,永无宁日。

然而苏折风心里倒有些可惜她。卓央边翡问:“苏折风,你是否已经入无心境了?”

“梧桐台据实有武绩载录,应该要更高一阶。”苏折风诚实道:“不过,我自觉已经很久没有突破,不敢妄称无分别境。我修心亦是不到,若真是没什么区别,我为何还要千里迢迢来杀你?你死了,或是活着,于我有什么分别?”

卓央边翡点点头:“我还没见过无分别境,原来指的是这样的无分别。“

她语速变得很慢,显然是失血过多,又疼痛难忍,生命正在缓慢流逝。

苏折风道:“我还有些奇怪呢,实话说,你比我更像练到境了。对生死已无所执。好了,再拖下去,我家大人又要说我办事不力了。你的援兵在哪呢?”

卓央边翡长叹一声,聊起来却像没够:“我的确是黔驴技穷,看样子,你是巴不得我赶紧死了。”

她抬起掌,手中又有一柄薄刃,这次,是朝向自己颈间。

李誉在门口等候良久,三催四请依然没请动太后,都把自己的后事想得差不多了,太后身边的侍女才缓缓过来宣见:“使臣,太后要见你。”

他本来跟陈蝉合计,刺杀要等到献城以后,等他们放松防备了才好行事。没想到是因为陈蝉拿定他怕死,想安抚他晚些献图才这么讲。真正动手的时候,陈蝉是见机就上,杀人、放火都做到一半了才通知他。一边在刺杀人家孙女,一边还有事求太婆,这般行事,简直是在火海上拉根绳子,就想趟过去。

不要命的陈蝉如今扮作他的侍女,跟他一道进去谈判。

刚跨入大殿,他就听到一个年轻、清脆的女声:“李使臣,久等了。舍弟无状贪玩,深夜扰动,叫你们见笑。我刚刚剿叛归来,有些要紧事与太后娘娘聊,耽误了你们的事。千万莫怪。”

陈蝉抬眼。

大殿之上,太后的身边侍立着一个英貌女子,华服高冠,她的汉话讲得极好,人也风度文雅。只是一晃经年,她与文懿宫中那个质子明明是同一张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卓央边翡笑道:“李使臣见了我,似乎很惊讶?怎么,我不该在这里吗?”她顿了顿,从阶上走下来,疑惑道:“李使臣旁边这个侍女,倒是长得有些面熟。”

陈蝉已经一身冷汗。卓央边翡在皇宫,那公主府的那个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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