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她顿了顿,留给还璧一些回忆的空间,方才继续道:“兖城富饶,颇有积余,郜公才敢放任贼人劫掠、清烧。然而,如此肥沃之粮仓——它经历这一番劫难,也整整元气凋丧三年。边关三城本就土壤贫瘠,民生凋敝,您若放手不管,被黎塔强占,其上黎民惨状,更无可想象。”
“其二,当年郜公克兖,士族门阀从此对他畏而不敬,他得到了权柄,却也失去了人心归附。从此,他再如何费劲联络合纵,别人也不敢信任他。今日若割城,省下的或许是粮草兵甲,但丢掉的,会是边境军民对我晋的最后一点念想。他们难道不会想:今日可弃三城,明日又弃何处?”
“再有,公主说‘民风未化,其心未归’。正因如此,更不可弃。先帝夺来此城,是‘霸道’,我知道公主要立的,是怀柔百神、及河乔岳的事业,或许不耻霸道;但赐土司爵禄,一边运粮供养,一边辛苦垦荒,却是‘王道’。五十年来,以王道养归心,功在垂成之际。如今旱灾虽厉,黎塔虽狂,正是朝廷示信义、显担当之时,岂能慑于艰难,便拱手让人?”
“公主,就连卓央边翡都知道,回黎塔时要带上作物、织女,去开荒辟野。那么辽阔的边关三城,纵然地贫,真对您一点作用没有吗?若真与黎塔开战,它北能补给回南道,西连祁连山,是天险前的缓冲带。若能佑得几年和平,我们调和民风,使其成就和黎塔、疆和的贸易前线,改善两国民生,卓央边翡可不傻,她还会贸然兴兵吗?”
“您怒陈蝉阳奉阴违,可曾想过,她那么谨慎的一个人,究竟为何敢这样?您此刻的软肋不过是朝中无将,腹背受敌,您似乎别无选择。但公主,面临外敌,您与太子都能同舟共济,与方念悯都能重修旧好,我们当真到了兵尽粮绝之地了吗?时至今日,朝中离上下齐心只差一口气。没有将才,可否破格拔擢寒门勇健?监狱里的徐鉴能否提出来将功折罪?您手中还有经营多年的梧桐台,绿林中武功拔绝者何其之多,具将才者百里不存一吗?就算找不到,找一个苏折风那样的,守起关来也可缓一时之急。”
“您又有一忧,在边城粮道。补给的确易劫,又可否尝试借当地土司之力?甚至……陈蝉既然拿出了假的城防图,我们可否由此布置,瓮中捉鳖、关门痛击?只要赢下一场,还怕会城没有信心吗?只要赢下一场,就能望见下一场,那时顾将军家十八岁的遗孤女、杨将军家没有经验的小儿子,还怕攒不出经验,取不得陛下的允准、不让上战场吗?”
既然言辞如此锋锐,那么举止要显得更恭敬。于是云行枝眼睛哀低,视线寄放在还璧的靴面。她放弃了迎合还璧的感情——但就算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也能感受到后者的渐渐恼怒的眼神。
在二公主眼里,她不敢抬头,挑衅之语倒是掷地有声;以下犯上,拿捏一副清高的做派。若没有人打断,可以连环地、滔滔不绝地讲辩到明天!罔顾那些幽微的、浑浊的细节,扯着腐朽论调,大书仁义!她何时变成这样的人?眼观鼻、鼻观口的伪君子?
还璧气得想砸杯子,然而,又不能不承认,云行枝的最后几句话没错。她也隐隐知道,若不战,哪里有胜的希望;若不战,哪里能验得出将?不过是她没有办法承担战败的后果!
云行枝说到急切处,深深吸了口气,道:“臣女幼罹家难,门楣倾覆。唯我得蒙纪皇后天恩悯恕,苟存于世,以见今日。我所见最痛的不是刀剑,而是无助之念 。人心一旦认定自己无助,纵使他有通天的本事,纵使敌人根本没有那么可怕,他也会顷刻溃败。您今日若视三城为疣为赘,其间百姓,更当视自己为弃民。卓央边翡不用打,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信任若丢,比丢十座城更可怕;信心若丢,比国都沦丧更可哀。是否为一时之缓,蚀尽您立身的基石,请公主三思!”
说到这里。她腾地站起身,朝前一跪。膝盖骨重重撞地,没有起来。
李令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紫笋茶往地上一砸:“你给我滚。”
待云行枝退下。她仍坐在原地,看着一地碎瓷,疲惫不已。
门外的云行枝,将欲离去之时,忽然听到里面的云行枝对身边的侍女发问:“你说,我母后若是还在,会否对我很失望?”
这句话让云行枝亦有些伤心。
她默默地,在心中对李令月道:不会的。公主殿下,从沅陵到会城,您走了五年。您是否还记得,这里面明枪暗箭、命若悬丝之际,都不可计数。
您历经劫难至今,不仅是因为纪皇后在天之灵一直在保佑您——更是因为,您一直在做对的事。就算今天做不对,明天又对自己有所怀疑,行枝也始终相信,您哪怕兜兜转转,山穷水尽,最后也一定会选择出一条——正确的路。
李令月啊李令月,这史书臧否,万民毁誉,又于你何妨?于我何妨?
早冬的雪,给她的长发披上一层薄絮。
更高的山上,天地一片洁白。比起桑霞雪山上混着泥土的灰白,拉日朗盐湖边景色更胜一筹,玉白如新、如登仙居。
渺渺飞盐乱打,薄如蝉翼,恰似新下的粉雪。
罕春和苏折风转悠到湖边,她随手向湖里投掷下食饵,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是怎么找到卓央边翡的?”
苏折风盯着湖面:“直接杀进公主府呗。早知道你在嘉错城,我就来问问你了。”
“我肯定会说,我给你出个主意,我听说她素喜你朝诗文,你连夜写一首惊世骇俗的五言,捧着卷必然能见到她。”
苏折风恍然大悟:“是个办法。我不用连夜。我现在就满腔诗情,立马给你做一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咏雪!”
“请。”
苏折风执起剑,在地上舞。身法矫若游龙一般,很快,新雪上就留下一行字:“雪花飞舞吹过堂,一片两片像白糖。”
她还没开始第三句,就被罕春打断:“你的剑意已臻化境,诗也够了字数。但按我浅薄的汉语知识,这不是五言,是七言吧。”
苏折风眼神灼灼:“春,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是第一个对我的诗发表认真评价的人。”
凑够了字数也算认真评价吗?罕春不由得纳闷道:“那别人呢?”
苏折风继续写字,一边道:“她们会长吸一口气然后夸我灵气十足,恭维得太不真诚了。”
罕春定睛一看,她写的是:三片四片五六片,冻得罕春鼻涕长。
罕春大惊,赶紧揩了揩鼻涕。别人是吸气,她却只想叹气!看着苏折风毫无自知之明且洋洋得意的样子,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烦躁,竟然冒出一个强迫性的念头:要么逼她把自己的烂诗吃了,要么把她斩为两半!
她忍耐着怒意,苏折风还在她旁边晃,甚至还想跳到湖边上看看。罕春一把把她撇开道:“退后点吧诗圣,当心我把你踢下去喂鱼!”
苏折风道:“想喝口水。”又要探头问,哪里有鱼?就见湖面蛄蛹上来一只水母。罕春向她介绍,这些透明的生物身上寄生有小虫,能将盐分消化吸收,供他们分泌一种黏液,中和掉盐。他们世代生活在盐湖,在其他地方都看不到。
苏折风好奇,从湖里掬了一捧水,罕春看着,脸色极其微妙,却也没有拦她。苏折风闻了闻,最后还是没敢尝。罕春给她指了条路,让她自个去屋子里喝水了。
盐湖边有一座木屋。罕春常年在山顶上修炼,平时就住在这里。建屋用的木材都是黑色,在白色的盐碱地中很鲜明,苏折风走了几分钟就看到了。
屋里干净整洁,放置有毛皮、锅碗等生活用品,都没有落灰。看样子,罕春不久前还生活在这里。
她找见了水壶,却倒不出来。揭开一看,原来全冻住了。苏折风渴得不行,又听到地板下有水声,想到没看到食物,于是推测大概有个地窖。她想到罕春让她去里面找找,于是把木板抽开。
一开吓了一跳,下面别有洞天,是个小冰室。家具多了起来,有桌子,前面放着一张矮榻,上面搭着狼皮披风,不过一切家具都是冰雕成的,冻得极硬,晶莹剔透。苏折风往后看,又见一张冰床,上面躺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具面色灰白的尸体。
苏折风匆匆扫了眼冰床上的女孩,没敢细看,推测大概罕春把她放到冰室,是要低温保存这具尸体,让她腐烂得慢些。忽略掉那股尸臭味,她很快绕过了这个人。毕竟她对死人没有兴趣,只想找水。
然而一时没看到水,也没看到供以融水的火石或是柴,苏折风只好坐在冰凳上仔细环顾。甫一坐下,忽然察觉到一阵奇怪的触感。
这奇怪的感觉来自身下的凳子。苏折风重新站起来,把披风拉下来一看。
只消一眼,恐惧就攫住了她的身体。
那哪是什么冰凳?刚刚被她坐过的,是一具冻得僵直的尸体,被硬生生扭成了跪拜姿势,伏低至地面,再盖一层毛皮,伪装成了凳子的模样。
苏折风一阵毛骨悚然。然而,更让她脊背涌上寒意的,是她一抬头,发现进来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眼睛。
罕春正透过那道一人宽的窄口,在头顶用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她。
罕春,你不要过来!
嘿嘿我写的雪景好看不ovo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7章 雪尸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