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虫儿

黎塔人说:雨水是山脊的呼吸;冻雨是山神更近,也更远的泪。

在潇潇的呼吸声里,时序更易,一晃半载。

此处此时,嶙峋的岩石路上,无不遍布神的泪痕——被冲上来的草束、松动的石头、深色的水迹,无不昭示着不久前有一场苦雨。

苦雨截停了苦路人。

店里的女孩听到有人叫门,喊:“救命!小虫儿,冷死了!”

被呼唤的青衣女人出来,左也不见人,右也不见人,只听到一声微弱的“诶哟”,原来地上趴着一个,被她踩在脸上。

采药的男人被冻坏了,陈蝉把他拖进去,升起暖融融的火。看他畏风,又从柴堆旁抱起一抔柴火,给他堵住了门缝。

“上去的时候好好的,好、死不死一场雨!”男人说:“还好有你们在这里住着......”

“你早晚丢了命。”陈蝉也懒得睬他,继续回到她的位置削柴。她把发霉的木头挑出来,削掉表面,扔成一堆。

“不干了,干完这次真不干了,给你看看我——不是,我的千年灵芝王呢?”采药人正要炫耀,却发现宝贝根本不在,也不知道哪里的力气,转身就往外爬。

陈蝉把菜刀在柴架上一拍,把手上的灰也拍了拍:“你腿都直了,爬着去找灵芝?”

那男人失温得厉害,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有四肢,也知道自己这样出去指不定要没命:“下山的时候,我滑了两步,肯定那时丢了!”

“你想死我不拦你。”陈蝉不咸不淡道。

听她这话,那男人丧了气,忽然又像抓住了救星:“这样,小虫儿,你就在这住,那条路你比我熟,你去帮我找找,要是找到了,我付你这个数......”他用手指比。

“怎么可能。”陈蝉一口回绝,忽然又改了主意:“除非你给我一半。外面水还没褪干净,我一跤滑死了,找谁说理?神陀?”

“三成!”男人还价:“你也太黑了!”

“我黑?我要是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冻死。”陈蝉不屑道。她心道:一天到晚接待你们这么些饿死鬼、冻死鬼、穷死鬼,早不想干了!神陀还没给我发补助!

“姑奶奶算我求你,三成不少了,那灵芝有这——么大,你知道,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光是三成,都够你花十年了,我也绝对不跟婆婆她们说,光是你一个人的。”

“这样,你也不容易,三成就三成吧。那要是我没找到——”

“没找到你也要钱?小虫儿,看在你平日古道热肠的份上,我才信任你,把这么宝贝的东西给你看呢,结果你趁人之危!”

“别磨磨蹭蹭的,得赶紧点了,趁早上其他的采药的还没进山,可怜好不容易从悬崖上摘下来呀,马上要给人捡走了。”

“行行行,没找到我也给你这个数行了吧?快去快去。”

堪堪挂住露的青叶被拨开,水珠沾湿了手掌。陈蝉一路尖着眼查看,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在石路面上望到了一朵偌大的灵芝。

它就缀在岩石缝隙里,和灰色的碎石隐在一起,若非极肥厚一片,的确很难找。陈蝉见到这山上最值钱的玩意,心中一喜,刚要上前,它却被其他人捧了起来。

那人也一副采药打扮,脸上扣着防寒的脸巾,只露一双很黑的眼睛。

那采药女捡起灵芝,看到陈蝉,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陈蝉心想:坏了,我看起来这么像要抢的吗?

采药女好像真的害怕被她夺了灵芝王,扭头就走。按理说,她得了这么一朵,不该再贪得无厌了,本来该往陈蝉这边下山路走,她却还想进山。

陈蝉当然万不能让她这么白白捡走一个大便宜,急中生智阻拦道:“姑娘,昨夜下过雨,进山的路很滑,你还是别再上去了。”

她一喊,女人就停,转过来听她说话,陈蝉将此视为她松动的表现,又力劝道:“真的,山上天气多变,就怕又下起雨来。有人昨天因此摔断了腿,现下养在了我那里,你还是莫再往前走了。”

握着灵芝的女人道:“你那里?”

陈蝉解释:“我们一家就住在山脚下,很多采药和捡山的在我那里过夜。你也可以跟我过去休息,等太阳出来了再上山?”

采药女默默想了一会,决定跟着她往下走。陈蝉在前面领路,问:“姑娘,你是新来的吗?这附近采药的我都认识,看你面生。你要当心,这拉日朗雪山和其他的山不一样,挺危险的。”

没人回应,陈蝉回头,采药女只是盯着脚下的路。陈蝉心想:果然没来多久。她不知道的是,她一转过头,女人就直直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把人领回来,往那个还躺着的男人身前一带,陈蝉就去后院抱柴了。灵芝又没写名字,她也不打算介入这二人的纠纷,就让他们自己谈。

——要是能谈下来她的那一份,就是最好。若没谈拢,她也不得罪谁;毕竟大家来来往往的过日子谋生,常要照个脸熟。

采药的女人把药筐往地上一放,也在屋子里烤火,那男人看见他的灵芝在同行手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哭丧着脸,朝后院喊道:“小虫儿,你白送给人家?真没用你?”

不知是否没听到,陈蝉没理他。他赔着笑对坐旁边的女人道:“妹子,哪里的路有长灵芝的?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朵,那是别人摘的。这样,你把它带回来,是你的,但我冒着生命危险在悬崖上摘的,我也有苦劳是不是?”

“这灵芝是你落下的?”那采药的女人眉毛一挑:“你怎么证明?”

她这么一问,倒真问倒了男人,他噎了半天,憋出来个答案:“我上山的时候摔了腿,自己包扎的时候,可能沾了血,说不定抹到了草药上......”

他话一出口,自己都懊丧:这算什么证据!就算有丁点儿血,也早在水里泡干净了!然而,女人观察了一番,却还真在上面找到了些许血迹,她笑了笑:“那你也太不小心了。”

男人正还要哀求,就见女人把灵芝递到了他的药篓里。

男人瞪直了眼道:“都说小虫儿是这山下的柴火菩萨,我看她不是,你才是灵芝菩萨!”

女人“漫不经心”道:“她做生意不赚钱啊,还成菩萨了?”

“她赚的不多。”男人解释:“你看我们,日子都过成这样,宰我们她也不好意思。”

“我看她样貌不像本地人。”

男人道:“她啊,她晋国人。半年前才到这。”

“晋国人来这里讨生活?”采药的女人好奇:“图什么啊。”

“她来找她姐姐的。”男人躺在草堆上,说这些说得眉飞色舞,还用手肘撑着往前爬了两步,就为了“灵芝菩萨”能听得更清楚:“听说她姐姐走失,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在这座山上!”

女人扭头听着,把手伸到火堆前烤,一边道:“在山上走丢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好找的。”

“你这话可别给小虫儿听到了,”那男的道:“她要发疯的。其实她自己也明白死得差不多了,每次山上有不知名的尸体,她都要去看一眼。臭了的都要翻。你说说,说好了是找姐姐,但是男尸她也要找过去看,说是怕人家看错,是不是快疯了?但她可不爱听人家她姐姐说死了。”

“还没找到?”

男的撇嘴:“说什么呢说说的,你说这半年了还能找到吗?当她面你可不许问。”

后院劈柴的声响颇响,男人又朝小虫儿喊:“喂,你们家老婆婆老头子呢?”

小虫儿抱着一堆柴火,高得比脑袋还高了,没手开后堂的门,于是用脚摞开,出现在门后:“大皇女登基,去嘉错城观礼了。”

“真好啊!热闹,听说新任的密宗宗主也要去给女皇加冕,真得看。”男的羡慕:“诶小虫儿,我说你怎么不去?跟着路上玩玩。”

“没意思,什么没见过。”陈蝉淡淡道,一边又开始劈柴。

“吹吧你!新皇帝没什么好看的,但宗主可是离神陀最近的人,朝她请愿,神听见得快多了!我们这儿离桑霞雪山这么近,我都没见过罕春教主,真羡慕皇城里的人。”

陈蝉讲:“我没什么其他理想,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雪山上的人都平安下来。”

“要什么理想,大皇女天天说什么踏平晋国的,理想是大了,百姓倒是倒楣了。我们这样最好了,国事不是我们这样的小角色能操心的。”

陈蝉道:“是。”她把目光垂低,刚刚削去的一层柴皮之下,依然有圆圆斑斑的霉点覆盖。

采药的男人见那个陌生女人挨得离火堆特别近,不禁问:“你不烫吗?”

她被这样一喊,才回过神来,朝后退开。男人道:“大皇女登基了,真的要开战了,晋国拿什么跟——”

陈蝉叹了口气,打断道:“这些关我什么事,我不关心,你能不能别说了!”

她一语下去,情绪明显不对,砍刀还劈歪了,在自己的手背剌出一个口子。她眼瞧着那红色的血飞快地洇出来,淌出一片,滴到灰地上。她有些手足无措,用另一只手压住。

那个她路遇的采药的女人听见这番话,流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朝她身边递过来一条布。女人将她的手握住,将伤口包住。

女人一边包一边看:陈蝉这只左手,常年寒冻,粗粝得像麦糠壳;右手则在茧子上,攒出了一层冻疮。

然而,在这个地方,任谁也不会觉得不合适。只因为这双手的主人也一样灰败,眼睛像木鱼一样,任别人拨弄伤口,好像不会痛一样,不吭也不会动。

明天将还有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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