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环

第二天,章淮民并未立刻展开调查,而是去见了皇帝。

皇帝虚弱地躺在床上,隔着帘子问:“查到了什么?”

章淮民跪下:“尚无定论。只是奴婢来时遇到了赵美人,她十分忧心陛下,却由于无法求见,整个人都急得要垮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毕竟才……算了,朕不是信不过她,只是她自己都不太好,见了也做不了什么。”

章淮民顺势接话:“那奴婢斗胆,求皇上允奴婢转告赵美人:皇上性命无虞,只是眼下追查元凶要紧,不宜张扬,让她安心?”

“行,别让她胡思乱想,去吧。”

赵晚晴并不知道章淮民给她在皇帝那儿打了关于“她如何知晓内幕”的补丁,因为他面圣完就马不停蹄地去查“伤寒玛丽”了;她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重复性地逛西苑。

之前她是被“监督”着不得不走,后来她抓住机会随便找个地方坐着混日子,现在她却主动想走了。

因为一停下来,她就会内耗,想着章淮民查不动该怎么办、皇帝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谁发现她潜入过值房。只有体力消耗才能缓解焦虑。

云裳和翠花跟得苦不堪言。头两天她们还能撑住,到了第三天,赵晚晴不用回头也能听见身后的脚步越来越拖沓了。

到了第五天,她照例走到天黑才回去。眼见两个宫女都很累,她就自己更衣洗澡整理了屋子,没使唤她们做事情。

当然,她也是累的,所以她绞干头发,换上寝衣,也准备早些睡了。

刚把宫女们打发走,门就响了。

不是敲门的声音,是直接推开的响动————熟门熟路、完全没有“请示”的意味。才坐上床的赵晚晴吓得弹射起跳,而章淮民已经站在门口跟她四目相对了。

她怔了几秒,旋即顾不得质问“你怎么可以随便进来”就飞扑到了屏风后面:“你等会儿!”

她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又把散着的头发随便绾起来,尽量摆出“本宫本来就很得体”的从容姿态从屏风后走出来:

“坐吧。”

两人在小桌边坐下,章淮民的头发有几丝凌乱,整个人似乎处于风尘仆仆的状态中。

他先喝了口茶,才说:“查到了,‘无症状感染者’的推测是真的,皇帝染了湿温病。”

“那‘伤寒玛丽’,啊不,那个无症状感染者是谁?”

“还是那个钦差。奴婢用死囚做了实验,就在刚刚,死囚出现了与皇帝相同的症状。奴婢知道美人这几日心急如焚,所以赶紧过来了。”

赵晚晴意外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哪个御膳房的新人呢……毕竟不是新人的话,不该早就传染了吗?还有,钦差他也不做饭啊?”

“因为他也是才染上的。”章淮民说,“他先前在扬州府那一带,奴婢这几天去查了:他临行前吃腻了当地菜,于是当地官员设送别宴时,就投其所好,请了一个外地的厨子换换口味。”

赵晚晴听得眼皮一跳:历史上的“伤寒玛丽”辗转于多个家庭之间做厨娘,每到一个新雇主家,那家就会有人染病。

“所以那个厨子……”

“他在老家服务过的雇主都容易生病。没人怀疑他下毒或者带病,毕竟除了他还有其他厨子在场,何况他的身体完全健康————但次数多了,谁都觉得他不祥,不愿意用他了。他便辗转到了扬州府谋生……送别宴同席的人不久便有了症状,但在夏季的扬州府一带,本就常有湿温、痢疾、疟疾等疫病,所以其他人没往投毒方向想,都老老实实地按湿温治了。而那钦差在回程路上是单独用膳的————他是主官,在随从面前有架子,所以一路无事发生直到面圣。”

“那钦差又是怎么导致皇上……毕竟皇上不会和他同桌吃饭、或者吃他做的饭吧?就算是赐宴,也应该分餐啊?”

“他急着表现,回京后就以最快速度到了西苑,奉上奏章后,皇帝一边看奏章,一边吃旁边的茶点……”

赵晚晴恍然大悟:“所以通过奏章间接————”

“正是。”章淮民点了头,“皇帝的手碰到奏章,又拿起茶点,恰好把病气带进去了。”

好家伙,这真是一张渔网千只眼————一环扣一环啊!“伤寒玛丽”这种小概率人物居然一下子出现两个就算了,还能如此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地精准狙击到皇帝身上!

这时候的赵晚晴完全沉浸在推论里,后知后觉地感叹着命运链条的环环相扣,加上并不清楚京城到扬州府的距离,于是丝毫没注意到那个关键的时间差————两地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天,章淮民是怎么在短短几日内就完成来往和查证的?

她完全没发现,他对她展现了一个不可能的速度;她只是顺着他的思路问下去:

“那……那个厨子和钦差呢,他们……”

如今已经可以确认他们都是不知情的无辜者,厨子只要转行就不会造成危害,而钦差更是倒霉……想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章淮民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奴婢暂时把人关着。至于如何处置,只能如实禀报皇帝后由他定夺。皇帝之前一直是保守疗法,确定病种后太医会调整方剂:他年轻体健,没那么容易死,月内应当就康复了。”

赵晚晴松了口气,但新的念头紧接着浮上来:“你要如实上报?”

“嗯。”

“可是……”她迟疑了一下,“冯先那边……”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她的印象里,章淮民提起冯先时从来没有“干儿子”的态度————直呼其名,语气平平,就像在说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对此她从花想容那次就开始奇怪了。如今看来,他要如实上报冯先想按死的案子,分明就是对着干了。

她试探着问:“他不是希望处理成投毒吗?你和他……不是一条路的?”

章淮民的语气坦然得堪称无所谓:“本来就不是亲的,利益组合的干亲而已,在不符合利益的时候,自然不是一条心————这很奇怪吗?何况,你不也希望我如实上报吗?”

赵晚晴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那有一天,我要是也碍了你……”

“不会。”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没有片刻的犹豫:“我和冯先都是内臣,往上爬的通道重叠,自然会有挤走对方的一天;而你是皇帝的妃子,我们不在一条路上。”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如果美人信得过奴婢,明早奴婢就会去见皇帝。”

赵晚晴感觉他说的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透着股违和感,但她说不出来,只能站起身:“那就这样吧,时候不早了,公公也早些休息。”

她打算送他到院子里,但刚到门口,他就停下了:“夜里风凉,美人就别出门了。”

然后他就关门走人了。赵晚晴靠在门板上,把他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最后只能摇了摇头:她确实希望他实事求是,可就算有不同的意见,她也拿他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翠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美人!章公公身边的方子来了————他说、说章公公遇刺了!重伤!”

赵晚晴猛地坐起来:“什么?”

“他还说章公公昏迷前有话想告诉您,求您去一趟!”

赵晚晴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火速穿衣梳头冲到院子里,方子正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泪。见她出来,他连忙磕头:“美人……求您快去看看章公公吧……”

赵晚晴的脑子嗡了一声,感觉下一秒他就要说“章公公不行了”,她听见自己朝方子喊“还跪着干什么赶紧带路”,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往外走了。

……

稍早前,仁寿宫外。

刺客在失败后,以最快速度自尽了。宫人们乱成一团,惊叫声传到了皇帝的寝殿里。

皇帝本就病体未愈,前些日子为“投毒”担惊受怕,刚刚才明了了真相、好不容易放下心来休息,结果又出了这样的乱子。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快些抬到安静处去,别在这里闹哄哄的。”

底下人火速照做,仁寿宫重新恢复了安静。

冯先这才赶回了仁寿宫:今日本是他当差,但“干儿子”递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需要暂离片刻的理由,那个理由很好,完全没有任何破绽,但有时候“没有破绽”也是破绽的一种。

此时人事不省的章淮民已经被抬走了,地上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他问身旁的小太监:“刺杀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回答:“奴婢、奴婢只看到少监从皇上的寝殿出来,当时正逢换班,外面的宫人比往常多一些,其中一人突然在少监路过时……拿刀刺过去,那人是熟脸,不像是临时混进来的……”

冯先的注意力却不在那刺客身上,他听到“少监从皇上的寝殿出来”时,就意识到自己的干儿子在故意绕开他行事。

他现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情不能过他的手,但他知道裂痕已经产生了,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还是“父子”,他还在为他做事,但只要裂痕存在,就会越来越大,将来迟早会有反目的那一天。刮骨疗毒固然痛苦,固然会让他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步履维艰,但总比“那一天”的到来更加安全。

章淮民不能再醒来了。

医学术语不可考据哈,一切都是为了好写,比如肠伤寒真实的潜伏期通常为7~14天,这里缩短了很多

下一章预警:会有非常规、甚至可能引起不适的内容,这篇文毕竟是人外文,男主毕竟真的不是人,对一些事情的处理情况和人不一样的

另外这两天怎么突然来了很多人 发生了什么我有点慌

后续修文:优化了部分冗余的词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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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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