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淮民讨厌文人。
因为掌握着话语权的文人士大夫们,以“格物致知、通达天命”的精英身份自居,在狼狈南逃后不敢直面死亡与腐坏带来的本能恐惧,于是将乌鸦天生就有的生存习性包装成“乌鸦本就会带来灾祸与死亡”的话术,来掩盖自己的怯懦。
乌鸦的形象便是在这个时候吉凶反转,从神鸟贬为祸根:开灵智后,章淮民学会与人打交道的第一件事就是躲。
这本质上是一套把不敢面对的东西污名化的逻辑,正如同文人对宦官的鄙夷:宦官制度的终极源头是皇权,是皇帝为私利主动创造了这个群体、并赋予他们权利,但在君臣纲常的伦理框架下,文臣不能批判皇权,也不能质疑制度的合理与否,最便捷的代偿方式就是污名化宦官:通过强调“刑余之人”的缺陷来构建自身的优越感————哪怕那些缺陷本来就是他们的“圣明君主”造成的。
章淮民选择化形冒充宦官,除了身体上的类似,其实也离不开“同被文人贬低”的某种共鸣。当然,他没讲前一个理由,只说了遭受污名化的部分;而赵晚晴听完后,由于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但又能够共情这种话语权失衡,于是她说:
“我不懂怎么安慰你,因为我也对这种情况毫无办法……但如果让我做些什么能让你心情好点,你可以提。”
————当然,过分要求不行!
章淮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其实也习惯了。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厌恶。”他思索片刻,接着说:“但如果你真的有心,就答应改日和我出宫走走吧,权当散心。”
赵晚晴一愣:“出宫?我能出去?”
“混出去,我有办法。只不过要掐好时机,找个皇帝不召你、我也有空的日子。”
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冒险?”
“你的安危就是我的安危。我没把握的话,不会把自己搭进去————何况,你难道不想出去?”
赵晚晴沉默了,她确实想出去:西苑早就被她逛遍了————古代后妃真的就是高级版坐牢;上次好不容易跟着皇帝微服出宫,结果撞上大长公主那档事,什么都没干就匆匆返程了。
见她默认,章淮民又说:“皇帝带你出去那趟,被我搅了。这次算我补偿你。”
她想起来,自己撞破他真面目的时候,他提过他以为她是同类,故意把行程透给大长公主,想借刺杀逼出她的真身。那时她命悬一线没空多想,现在才忽然意识到,他还说过“我以为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同类”————他从来没有同类么?
赵晚晴发现自己对他的往事一无所知,也许该找个机会问问了。
当然,不是现在问,毕竟这位心情不好。但话又说回来,他心情不好,她本来是想开解一下他的,怎么到头来成了他补偿她了?
日子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他大晚上飞过来,大清早飞走,两个人几乎见不到面。
很快,天贶节到了。
这是盛夏的标志性节令,内廷会统一举行晒曝仪式,比如皇史宬会晾晒历朝实录与御制典籍。
而后宫也要晾晒衣物被褥等防潮除蠹:仁和宫的院子里,李姑姑指挥着下人们把被褥大件按区域摊开,翠花和云裳带着几个宫女在避光处给首饰妆具通风;由于还没办册封礼,贵妃金册、金印这些是没有的,只有册封圣旨:陈公公已经验视了匣锁,在正殿廊下铺了红毡,将圣旨置于毡上通风晾晒。
赵晚晴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见东西都摆得差不多了,就把陈公公和李姑姑叫到跟前:“我这里还有些书册和小玩意儿,不算贵重但有点繁杂,你俩做事细心,帮忙理出来一道晾晒吧。”
她倒不是有意给下面找事,而是因为上次听章淮民讲了他讨厌文人的原因,她发现他对太监身份的代入感和认同感还挺强的。原先她还苦恼自己不会和鸟妖相处、毫无经验借鉴,但如果换成“怎么和太监相处”,手下不就有一对现成的例子可以参考吗?
所以她叫这俩人当着她的面搭配干活,而她观察一番,兴许能摸到一点门道……
谁知他们的相处模式却和她想的不一样。
赵晚晴本想着他们既然是菜户关系,虽然还没搞清楚作案工具都没了能怎么爽,但抛开床上不谈,日常中应该也和寻常情侣大差不差吧?所以组队干活,那一定会在细节上相互照拂甚至趁机吃豆腐……
但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李姑姑去里面搬东西出来,放下后又转身进去搬新的了,陈公公才上手整理并摆放到太阳底下,回来的时候恰好李姑姑取了新的物件出来,陈公公垂着头,一脸“这地板可真地板”的表情,李姑姑也只看自己手上,满脸都是“这书可真书”,硬是连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
这和以前看到的不一样啊?是因为她在场,他们不好意思?可是湖边那次她也在啊?或者说是因为上次很闲,而这次忙着没空放松?
她便决定换个方向观察:工作的时候不亲近,那吃饭呢?
贵妃可以点菜,赵晚晴使唤人把章淮民送的“老鼠干”做了。到了用膳的点,她贴心地考虑到他们不敢上主子的桌,所以自己提前吃完,再叫人上了那道老鼠干和几样荤素搭配的饭菜摆在小桌上。
这才叫来了陈公公和李姑姑:“最近天气热,你们也辛苦了。”
两人连连躬身:“娘娘言重了,伺候娘娘本就是奴婢们的本分————"
“本分归本分,辛苦归辛苦。”赵晚晴话锋一转,“我问你们,可知道这宣府黄鼠?”
陈公公答道:“回娘娘,此物是贡品,奴婢过去有一次侍膳时见贵人用过。”
“那正好。”赵晚晴指了指那桌菜,“现在你们也可以尝尝了。这桌子菜都赏你们,吃不完没关系,只要那道黄鼠吃完就行。就在我这儿吃,宽敞些,呵呵。”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听起来像真心实意的体恤,但陈公公和李姑姑脸上的表情却更惶恐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谢了恩,落座的姿态慎重得跟鸿门宴似的,座位隔得老远,一半身子都支到了桌子外面,表情则是“这黄鼠可真黄鼠啊”。
赵晚晴只好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坐那么开干嘛?又没有旁人。”
两人连忙往彼此的方向挪了挪,但依旧隔了大半臂的距离,头也不敢抬地就顾着那份黄鼠开吃。
这让她再次看不下去了:“还有其他菜呀!光吃黄鼠不咸吗?”
两人又开始扒拉素菜,但是各吃各的,一人夹过的那盘另一人绝对不碰。
赵晚晴渐渐品出味儿了。
等他们如坐针毡地吃完谢恩后,她说:“陈公公先下去吧,桌子让其他人收就好。李姑姑跟我来一下。”
赵晚晴把李姑姑带进内寝,关上门,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吵架了?”
————避嫌成这样,她又早知道他俩的关系,若不是闹矛盾了,有必要这样装不熟吗?
李姑姑却懵了:“没有啊?”
“那你们干嘛生怕挨着对方?”
李姑姑神色复杂地答道:“回娘娘,奴婢们……毕竟现在是您手底下的管事了,若不以身作则,叫下面有样学样了去,怎么能伺候好主子?”
赵晚晴倒真没想到这个原因:“可是,个人感情也不见得就会影响做事吧?至少没必要搞得风声鹤唳的,我又不是那种严苛的主子。”
李姑姑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还有一层原因。底下那些小宫女,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是可以放出宫自行嫁人的。若在宫里早早结了对食,自然比不过日后找个齐全人好。奴婢想着……别叫她们学了去。”
赵晚晴有些意外:“所以你也觉得找个公公不好,更想嫁正常人?那你对陈……”
这次李姑姑答得不假思索:“奴婢是不介意的,愿意和他过完这辈子。他也因奴婢的不介意而以真心相待————但是良人难觅,奴婢也是希望那些年轻姑娘多些选择。”
“我知道了。你别紧张,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快擦擦汗,回去歇一歇吧。”
李姑姑告退后,赵晚晴发现自己一通观察下来简直一无所获:她毕竟是主子,人家菜户也知道躲着走,她总不能按头问“你们平时是怎么谈恋爱的”……不想了,午休去了。
一觉睡醒后,云裳进来说,陈公公和李姑姑求见。
还有事?赵晚晴狐疑地把人叫了进来,谁知他们刚进门就齐齐跪在了地上,把她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脑子吓得清醒了一半。
陈公公额头贴地,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娘娘,奴婢来请罪————”
这下赵晚晴彻底清醒了:“请罪?你犯了什么事?”
陈公公抬起头,脸上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关于翠花和章秉笔公公的……对食流言,是从奴婢这里起的!”
赵晚晴:??????
她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你说谁?翠花?和章秉笔?章淮民??”
陈公公视死如归地点了头。
赵晚晴感觉一种荒诞感像波浪一样涌到了喉咙口,差点变成一声笑:硬要算的话,章淮民的“对食”不是她自己吗?
关于她和章淮民的关系,她问过他一次,他说只有翠花和云裳两个贴身的知道他们之间有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但也仅仅是“说不清楚”,仁和宫其他人只知道该装聋作哑的时候就要装聋作哑、否则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所以到了陈公公和李姑姑这里,她今日反常的举动自然不会被他们猜出真实原因,他们只知道主子忽然不太对劲。众所周知混得好的下人都是十分擅长揣度上意的————他们前不久才把某种奇怪的流言按了下去,按理说传不到贵妃耳朵里,但娘娘的举动分明在敲打他们:你主子终究是你主子,真以为处理得够快就等于无事发生了?
于是误会就这么产生了:两个人在她午休期间疯狂复盘究竟哪里没做好,最后越想越怕,干脆心一横来滑跪请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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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案例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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