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地下室里的玫瑰与未寄出的信
那场针对“N”的网络封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将宁辞最后一点生机掩埋。
接下来的半个月,别墅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谢驰试图修补,送来了昂贵的珠宝、限量版的跑车钥匙、甚至是市中心那栋烂尾楼的所有权转让书——那是宁辞曾经随口提过,想改建成独立调香工作室的地方。
宁辞照单全收,然后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堆在储物间里,连包装都没拆。
他变得更加沉默。如果说以前他的沉默是被动的防御,那么现在的沉默,就是一种主动的、冰冷的遗弃。
他不再使用书房,而是将自己锁在二楼那间朝北的客房里。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空气净化器在嗡嗡作响。
谢驰每晚都会站在客房门外,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手心全是冷汗。他无数次想破门而入,想抓住宁辞的肩膀摇晃他,问他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可每当他抬起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板时,就会想起宁辞上次那个讥讽的眼神。
他怕了。
他怕推开门,里面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天夜里,外面雷雨交加。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别墅照得惨白。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砰——!”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塌了。
谢驰从沙发上弹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往楼下冲。声音是从地下室传来的。
那是以前关押宁辞的地方。
谢驰拧开把手,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应急灯昏黄的光线里,他看到了令他血液冻结的一幕。
宁辞倒在地上,身边是倾倒的货架,还有散落一地的旧物。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只濒死的小兽。
那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发作。
自从上次在舞池被当众羞辱后,宁辞就对巨大的声响产生了病态的恐惧。
“宁辞!”
谢驰冲过去,想要抱住他。可手刚碰到宁辞的肩膀,就被对方猛地甩开。
“滚开!”
一声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音节,从宁辞喉咙里挤了出来。
谢驰僵在原地。
那是宁辞第一次,在他面前发出声音。不是气音,不是呜咽,而是一个完整的、带着恨意的汉字。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驰脸上。
宁辞显然也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到了,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别碰我……”他又试着说了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谢驰。”
谢驰看着他那副惊恐的模样,心脏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切割。他慢慢收回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好,我不碰你。”谢驰的声音在发抖,“你别怕,我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
他慢慢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看着宁辞颤抖的睫毛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照亮了角落里的一个铁皮箱子。那是林晚的旧物箱,当初搬家时随手丢在这里的。
箱子没有关严,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纸。
谢驰的目光定格在那封信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从箱子里抽出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印着一个模糊的香水瓶logo。那是“N”早期的私人定制系列标志。
宁辞显然也看到了那封信。他原本颤抖的身体忽然停止了晃动,目光死死盯住谢驰手中的信,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谢驰喃喃自语,手指有些发颤地拆开信封。
信纸展开,上面是林晚娟秀却潦草的字迹。
【亲爱的N:】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没能等到你的新作品。医生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我并不害怕死亡,我只担心一个人。】
【我那个傻弟弟宁辞,他从小就听不见,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性格一定变得很古怪、很糟糕吧?如果我不在了,这世上就没人能包容他的坏脾气了。】
【谢驰……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甚至因为我父亲的死对我心怀愧疚。我求你一件事,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帮我照顾宁辞。不要让他知道我的死讯,不要让他接触调香,把他藏起来,锁起来,怎么都行,只要让他活着。】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林晚绝笔】
信的最后,附了一张支票的复印件,金额巨大,日期是三年前。
谢驰盯着那封信,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原来林晚早就死了。
原来宁辞不是替身,他是为了保护宁辞,才答应了林晚的请求,把宁辞藏起来。
原来那场车祸,林晚为了保护弟弟,独自承担了所有罪责,甚至不惜编造谎言,让宁辞以为自己是累赘。
而他谢驰,做了什么?
他把宁辞当成了林晚的影子,肆意折辱;他以为自己在替林晚照顾弟弟,实际上却是在凌迟一个失去姐姐的少年的心;他以为那封支票是封口费,没想到那是林晚用命换来的、给弟弟的安家费。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但这一次,宁辞没有颤抖。
他看着谢驰手中那封信,看着谢驰脸上从茫然到震惊,再到崩溃的表情变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解脱的、凄凉的笑。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不像刚刚经历过惊恐发作。
他走到谢驰面前,没有像以前那样卑微地仰视,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谢驰仰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宁辞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缓缓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他没有拿写字板。
而是用那只受伤的手,在空中,缓慢地、用力地,比划出了一个标准的手语动作。
谢驰学过手语,虽然生疏,但他看懂了。
那是三个字。
【我恨你。】
手语动作做完,宁辞收回手,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楼梯。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谢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这辈子最清晰、最完整的一句话:
“谢驰,你去死吧。”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地下室潮湿的空气中。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谢驰一个人,跪在满地狼藉的旧物中间,手里攥着那封迟到了三年的信,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雨水顺着地下室的通风口滴落,砸在地面积水的水洼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像是丧钟,为一段荒唐的关系,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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