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初秋的天气总是变化不定,上一秒还晴朗的天空转眼就被密云笼罩,天地间霎时暗淡无光。
在岸边告示栏旁摆摊的小贩闻出了那丝闷热后面跟着的水汽,口中嘟嘟囔囔地抱怨天公不作美,手上却已利索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了。
临行前她忍不住抬眼看向驻足于告示栏前许久的帷帽少年。
少年身姿英挺,身穿月白色的半旧交领长衫,护腕和袍角已微微磨损,腰间悬剑的剑鞘也是灰扑扑的让人看不清材质,但剑柄和护手却擦得干净,护手上的花纹偶尔会发出一两丝反光。
是江湖人。
小贩挑起扁担,思索几息后还是出声提醒了一下:“小郎君,马上就要下雨了,快去找个地方避雨吧。”
帷帽少年微微回身,因着太久没开口而略微沙哑的声音自青纱后传出:“啊,多谢。”
音色虽沙哑但小贩还是听清了性别,原是位小娘子。
她脸上的诧异之色更甚,却未再多言语,挑着担子离开了。
帷帽少年立于告示栏又看了片刻,终是伸手揭下张贴在中间的悬赏单,将单子规矩地折了几折妥善地收入怀中,大步朝茶摊走去。
茶摊旁聚集了些躲雨的乞丐,约是受天气的影响,都是恹恹地瘫坐在地上,偶有步履匆匆的行人路过才会张口道:“行行好。”
然而大部分人都只是走过,只留下扬起的灰尘。
有小小的呜咽声自乞丐堆中响起:
“娘亲我好饿……”
茶摊老板敲算盘的手指微顿,轻轻叹了口气,今年陈州大旱,流民要比往年多了些,一堆人听着北边王城下风水好人富庶就扎堆到这渡口乘船,谁知连船费都凑不齐。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帮人说什么也不愿意重新回去种地了,就呆在这乞讨,官府的人来来回回清过好几遍都赶不干净。
孩子依偎在妇人怀里,有气无力地摇晃着纤细的脖子,捞起垂落在眼前的枯发放入口中嚼着。
妇人的眼已经干涩得哭不出一滴泪了,只能抱着孩子膝行几步,更加卖力地求路人行行好。
怀中孩子微弱的呼吸比腹中翻江倒海的肠鸣还要难以忽视。
她抱紧怀中的孩儿,蜷缩起来,肚子就会变小就不会叫得这么烦人了。
许是先前太阳照得久,地面也有了温度,贴近它,是如此的温暖。
老天垂怜,老天垂怜,何苦要为难她为难她可怜的孩儿。
地上的扬尘大得让妇人看不清眼前的破碗,但还好低头就能看清孩子。
一双皂色长靴停在碗前,然后一粒碎银落入碗中,这一刻金属敲击陶碗的声音比地上所有天籁还要动人。
妇人扑过去死死抓住那粒碎银,银子的反光亮得她睁不开眼,她边磕头边哆哆嗦嗦地重复道:“多谢多谢。”
那人逆光而立,头戴帷帽,看不清脸,只能看清那略旧的衣摆上的飞鸟纹,周围半死不活的乞丐见状纷纷从地上起来如潮水一般朝那人涌去,更甚者上手死死抓住衣摆求可怜,脸上神情犹如饿狼。
帷帽少年不知所措地后退几步,道:“等等,别抓,我会给。”
可以先排好队吗!
待少年布施完,本就不算鼓的钱包这下直接瘪下去一大半。
帷帽下赵清商眉梢微微抽搐,这笔钱是她北上护镖来的,从下船结账到现在不超过一个时辰。
她真如船上那算子所说的天生守不住财吗?
赵清商迈开腿走进旁边生意惨淡的茶摊,老板在她坐下后就立刻围上来递去菜单。
赵清商微微点头道谢,想不到这茶摊虽小摊主竟如此热情。
她摘下帷帽后,捏着菜单仔细挑选起来。
老板笑意连连地在旁等候,并借机偷偷打量赵清商。
帷帽下的少年长着一张姣好的脸,因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脑后就用根素净紫檀簪收拢挽出一个紧致的小圆发髻,余下的头发都被拢至左胸前,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
老板微愣,自二十年前那场武林内斗后,倒是少见少年游侠了,尤其是女子。
赵清商想起自己羞涩的钱袋,指尖掠过一堆繁杂的小吃,最后指着菜单末尾的素面道:“来一份这个就行。”
老板心下了然,刚刚那场面换谁都会掉一层皮,小少年一看就不怎么出门没见识过人心险恶,有点钱不是发善心到处撒钱就是被人骗。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
等待期间,预告了许久的乌云终于释放了,豆大的雨点即刻落地,激起点点灰尘。
刚刚还在路面上肆意游窜的蜻蜓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赵清商收回视线,抿了口茶压下鼻腔中的土腥味。
只是这茶甫一入口赵清商就被苦得皱眉,她将茶杯推远,打算等待会老板过来后再新要一壶凉茶。
百无聊赖之下,赵清商掏出怀中的悬赏再次逐字逐句看起来。
是陈州琵县刘府贴的榜子,内容是要查一桩悬案。
这就是刚刚赵清商纠结的原因,这些天她干得最多的就是护送东西,找人找物一类的,倒还没查过案子。
踌躇之际,她想起自己看的话本,里面的大侠闯荡江湖时总会遇到一两桩疑难奇案,靠自己高超的武功出入案发现场如无人之境,凭借自己的胆大心细为死者沉冤昭雪将罪犯绳之以法,再一次维护了正义,最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本摇摆不定的心一下子受到莫大的鼓舞,她干脆地揭下悬赏单,加上现在囊中羞涩就更该去了。
不过,现在坐下来后她遇到了一个难题。
赵清商左手托腮食指轻敲脸颊开始沉思。
她离家时忘记把那本话本带出来了,里面的查案细节是怎样的来着。
因太过投入,赵清商没注意有人在她桌旁停下。
直到那人伸出手指敲敲桌面,赵清商才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向来人。
是个乞丐。
乞丐脸上被泥巴糊得看不清面容,身上衣服的补丁一个摞一个,右腿上缠着带有血迹脏污的布条还在发出隐隐恶臭,见赵清商注意到他后,忙捧着有缺口的破碗,可怜地道:“好心人,可怜可怜吧。”
赵清商见他腿上伤口心下微动,随即掏出粒碎银,道:“伤拖久了腿会废掉的。”
乞丐恭敬地将碎银放入碗中,点头哈腰地道什么“大好人”,“大圣人”,“好心有好报,将来必定富贵”之类的话,听得赵清商后背发麻。
待乞丐一瘸一拐地走后,茶摊再次冷清下来,不久后老板才端着面款款而来。
少年依旧先对老板道谢,然后才提出换茶,末尾还加了一句“麻烦了”。
小摊的面食调味粗陋但胜在是热食,她这些天在船上多吃的是白水加硬饼子,故能喝到热汤就已经很满足了。
就在她细细品尝之际,一根破旧的木棍闯入她的余光。
她隔着氤氲热气看向眼前人——是个杵杖衣衫褴褛的佝偻老翁。
老人头发乱蓬蓬地挡住了大半张脸,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讲几个字就要倚着拐杖喘气。
赵清商见老人惨状也是毫不犹豫地伸手从袋子里掏出粒碎银,就在银粒投入碗中时,她扫眼看见了老翁脚上略有些眼熟的靛蓝色布鞋。
赵清商:“……”,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老翁似没注意到她的犹疑,弯腰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像是要把心肺咳出来。
赵清商还是将最后一粒碎银给他了。
“咳咳,多谢,小姑娘你咳咳咳,会有好报的咳咳咳。”老人就这么咳着走了。
赵清商目送着他离开,嘴巴张了又合也没能讲出些什么,见老人背影彻底消失在茶摊后还是选择回身继续吃面。
老板自后面出来时看见那老乞丐离开的背影,提着新茶放在少年面前,语重心长道:“少年人,有时候善心不是这么用的。”
琵县最近多乞丐,这群人或许有真正的可怜人,但大部分是好手好脚却不干正事的投机取巧之辈,整天在大街上拉帮结派,专骗这种外来人。
赵清商闻言默默咬断面条,抬眼认真地看向老板道:“谢谢,我知道了。”
约莫是觉得太过干巴巴,她不太熟练地咧咧嘴角挤出张笑脸。
老板也是看明白了,少年人虽不太善于表达但实在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光这“谢谢”,她就不知讲了多少句了。
他点点头回到柜台里继续算账。
小摊内一时只闻算盘和雨打棚顶声,倒也算得上一派岁月静好。
吃完面后赵清商见棚外的雨似有变小之势,打算等雨停后再往那刘府看看是怎么回事。
就在老板去后厨收拾碗筷时,赵清商听见雨中悠悠传来小孩的哭声,还离她越来越近了。
一转头,就见一蒙眼女子牵着哇哇大哭的小孩站在她身后。
女子牵着孩子扭捏地上前几步,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
若不是赵清商是习武之人耳力不错,换做旁人来定然是无法在孩童的哭闹下听清这嗓音微尖讲话小声的女子在说什么。
她平静地听完女子的哭诉,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此女子叫小昙,家住邻县一偏远小山庄,因大旱随家人逃灾至此处,但前几天父母染病离世,只留下年幼的弟弟,为了治病家中钱早已花尽,两人身上一块铜板都没有,弟弟年幼女子眼盲无法赚钱,为了有钱葬亲,女子这才带着幼弟出来求人。
话毕,小昙缠在眼上的麻布已晕出两团深色,身旁的弟弟更是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小孩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偷瞥赵清商的脸色,心下不解:
平常人在听完这命运多舛的故事后多会跟着流两滴泪再不济者也会露出同情的表情,怎的这小娘子显得无动于衷呢。
他用被牵着的那只手轻轻挠了下身旁人的手心,小昙感受到动作立马了然,哀声道:“娘子若是不信大可在雨停后随我们去家中看看就——”
“你怎知我是女子”赵清商开口打断她。
从他们出现到现在,赵清商可一句话都没说。
小昙一下子就卡壳了,但她很快就接上了:“是我弟弟,他说这边有位看上去人美心善的小娘子……”
“是吗?”赵清商看向旁边的小男孩。
小男孩被她冷泠泠的眼神一扫,吓得缩着脖子直点头,就连烦人的哭声都小了许多。
赵清商垂下眼睫,飞扬眉眼更显凌厉,语气平淡地又问了一遍:“是吗?”
小孩这下更是连哭声都没了,他嚅嗫半天讲不出话,手指狂扣身边人的掌心。
就在几人僵持之际,老板从后厨出来了,见到这两人忙上前驱赶。
那女子先前自称是眼盲,但在此时却牵着小孩敏捷地绕开桩子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老板忙问:“小娘子你没给钱吧?”
见赵清商摇头后他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世道,真是……
另一边。
“小昙”带着弟弟七拐八绕地进了小巷后才将脸上的破布条扯下来,布条下是双深邃灵动的眼,“她”扯扯衣领露出喉结散热,靠在墙上迭声叹气:“大意了大意了,这小娘子先前是如何看出破绽来的,是不是小顺你哭得不够用心啊。”
小顺一抹脸道:“才不是呢,肯定是老大你声音太粗了。”
他当初就觉得于同风扮女娘这事不靠谱,偏偏小松她们觉得可以。这下好了,果真让人拆穿了,真是丢脸丢到留养所了。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墙上相互指责拌嘴,待休息得差不多后,他搓搓小孩的头问:“今天想吃什么啊?”
小顺想都不想就道:“肉沫面。”
“还吃面啊,行吧。”于同风跺跺脚道:“回秘密基地把衣服换了老大就陪你去买肉。”
小顺见他的动作忽地想起一件事,嗤嗤笑道:“说起来,那小娘子还真是个怪人。我倒是第一次见看人不看脸光盯着人脚下看的。”
于同风脑中瞬间闪过自己扮作老翁时赵清商也盯着自己脚下看的情景,他抬脚看向自己靛蓝色的布鞋,他算是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了。
这三次变装他都没有换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于同风悔恨:“百密一疏啊!”
“什么蜜,蜂蜜吗?其实老大我还想吃糖。”
于同风:“……”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小失误中无法自拔,实在没耐性给这小文盲当教书先生,索性把人捞过来狠狠揉捏了一番才算解气。
于同风将小顺夹到腋下,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地朝城外走去。
他捏捏荷包里的三粒银子,莫名想起热气袅袅后那双懵懂的眼和被抓得皱皱巴巴的衣摆。
脸上的笑意更深。
虽说出师不利,但这小娘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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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爱上层楼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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