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浥轻尘

视野中朦胧出现两个人影,宵烛虚弱地直起身体,想看清他们的样子,却不慎挪动了脚,痛不欲生。

他奄奄一息,犹如一条误入涸辙的鱼。

两名猎户快步走到他身边,惊诧道: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踩中我们设的捕兽夹?”

宵烛无法回答。

他脸色发白,嘴唇已被咬成了乌青色。

他失血太多了,弄不好会闹出人命。两名猎户对视一眼,决定先救治这个陌生少年。

趁此机会,宵烛伸出手,颤颤巍巍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猎户们疑惑地往他指的地方走去,这一看更意外了,那里竟然还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女人。

“你现在速速回家一趟,把之前咱家晒谷的板车拖过来,”其中一名个子稍微高点的猎户对另一名矮猎户说,“再吩咐嫂子烧点热水。”

“行。”

矮猎户点头。

宵烛松了口气,终于安心合上眼眸。

*

再度苏醒,已是傍晚。

宵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应当是那两名猎户的家。

他右脚上捕兽夹已经被摘除,伤口做了止血包扎处理,身上其他伤口也上了药。

这是遇到了好心人啊。

宵烛以前读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他算是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捕兽夹扎脚的疼没白挨。

他用手支撑起上半边身体,慢慢靠坐在床头,这时,高个子猎户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房间。

“醒了?那正好,来喝点菜粥垫垫肚子。”

菜粥不冷不烫,刚好卡在适宜入口的程度。

宵烛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维护吃相,端起粥碗就往嘴里灌。

猎户失笑道:“别吃太急,当心噎着,锅里还多得是呢!”

放下碗时,宵烛对猎户露出感激的眼神。

“该我向你道歉,”猎户说,“我做那捕兽夹,原本是来抓野猪的,谁知野猪没抓到,反而害你受了伤。捕兽夹不该放在路边,会误伤行人,是我考虑欠妥了。大夫说你现在不宜下床行走,需卧床修养。你是哪里人?家住何方?家中亲人是否会担心?如若住得近,又急着回家,我可以让我弟用板车送你,你看……”

猎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听得宵烛无从下嘴回答。

他指着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不能说话?”看懂宵烛的意思后,猎户“嘶”了一声,“这可麻烦了。你会写字不?”

宵烛点头。

“那就好,”猎户说,“你等着,我去把我媳妇儿叫过来。她比我有文化,认得字,家里的账都是她管的。我让她拿纸笔来和你交流。”

宵烛自然答应。

猎户的妻子是一名面目和善的农妇。宵烛手上也有擦伤,执笔艰难,写字很慢,她耐心等着,并不催促。

宵烛首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和我一起的那个姑娘,她怎么样了?」

指的是李攀云。

农妇说:“我们用板车把她也拉了回来。但她伤势太重,脑袋受过撞击,大夫说里面有淤血堵着,暂时无法清醒过来,需要静养,最快也得两个月。你的脚也是,骨头还在愈合中,目前不可下床,如若强行行走,以后大概会留下跛疾。若你们不着急离开,就留在此处休养吧。”

两个月……

宵烛头疼地想,这可麻烦了。

三支天瞿军分队约定的会合时间是十日后,等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他自己的脚伤倒是无所谓,跛了就跛了,但李攀云不醒,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对方独自离开。更何况,小杨副将等人深夜潜入早鹜台中,到底遇见了什么?为何会引来杀手?要杀他们的人究竟是谁?这些只有李攀云知晓。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李攀云快些醒来……

“对了,你们二人是从哪里来的?那位姑娘为何会受伤?”犹豫片刻,农妇还是开口问道,“她身上的伤,看着怎么像是和人打斗后留下的痕迹?”

宵烛理解农妇的疑虑。他们是普通山野人家,一向老实本分,害怕因为救人而招惹上麻烦。

宵烛提笔写道:「她是我姐姐,我们是从外地过来探亲的,半路遇到山匪,姐姐为了保护我,和山匪拼杀,不慎跌进山涧,这才身受重伤。」

终究还是撒了谎。

农妇看后似是相信了,轻叹道:

“这附近一带的确有不少流寇,你们运气不好给遇上了。先养伤吧,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你姐姐在隔壁房间,有我照料,不必太担心。”

宵烛:「给你们添麻烦了。」

农妇端着空碗离开,独留心事重重的宵烛坐着发呆。

昨夜的混乱中,宵烛遗失了全部行李,其中包括能证明他身份的天瞿军铭牌,还有和天界联络的传音炉。枣树林的大火估计已经将它们烧得面目全非,再想返回去找估计难了,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丢了传音炉,向天界求助的念头也只能化为泡影。

宵烛深感心力交瘁,怎么连一件好事都没有?

*

过了五天。

宵烛的脚伤稍稍好转,虽未痊愈,但猎户夫妻给他做了根竹杖,拄着竹杖,勉强能下地行走。

宵烛去看了李攀云。

她额间缠着纱布,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明明不久前,他们一同行军赶路时,还不是这样子的。

百来名天瞿军,竟只剩两人生还。

宵烛心里难以抑制地涌起一阵悲凉。

他弯腰伸手,替李攀云拂去鬓角几缕乱发,在心里想,可千万要早点醒来啊。

葬身火场的同伴们不能白死,终有一日,他们会找到真相,为逝者伸冤。

宵烛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这时,李攀云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忽然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

宵烛瞪大眼,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莫非李攀云听见了他的心声?

明知可能性极小,他还是站在原地,屏息静静等了好一会儿。

然而很可惜,李攀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宵烛摇摇头,失望离开。

*

又过去几天。

宵烛渐渐可以丢掉竹杖缓慢走路了,身上其他伤也基本恢复如初,速度快得连大夫都瞠目结舌。

不得不说,他的命是真的很硬。

宵烛现在所在的这座小山村离早鹜台大概有二十里远。从猎户夫妻口中,他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些早鹜台的情况。

早鹜台是个小城镇,原本由一位乡长管理。乡长为人正直清廉,就任多年一直勤恳本分,虽没做出什么大成绩,总体来讲把早鹜台治理得还算不错。

但就在三年前,这名乡长忽然遭到弹劾,被罢免了官职。新的乡长很快就任,将早鹜台里的官吏从上到下都换了一遍。

据说新乡长祖上曾是富商,家中财力雄厚,就任后立刻将早鹜台的寺庙重新修缮了一遍。早鹜台有不少百姓信神,对此举十分有好感,所以这名新乡长在百姓中的口碑很不错。

除此之外,新乡长似乎格外重视宵禁,理由是保护百姓安全。常有人开玩笑说,一旦入夜,早鹜台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三年前……

那差不多正是高丞相长子高邈接手盐运司之时。

宵烛越发确信,此案的背后主使,就是高家。

但他们已经打草惊蛇了。敌人不是傻子,现在肯定已经将证据都销毁了,以后行踪会更加隐蔽。

宵烛想,如若当初他没把驴车上可能藏有火药的事告知小杨副将,同伴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自责情绪开始像挥之不去的噩梦一样萦绕在宵烛心头。他食不下咽寝难安席,整个人消瘦了不少。

猎户夫妇将他的落寞看在眼里,十分心疼。

养伤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越来越喜欢这个乖巧听话的少年。但他们并不知晓宵烛到底为何事忧虑,只以为他是担心昏迷不醒的姐姐,思念远方的故乡。

又一个清晨,天边飘起了酥酥密密的小雨。

和往常一样,宵烛从李攀云的房间走出来,脸上写着失望。

还是没醒。

跳入山涧的时候,李攀云的脑袋撞到了溪石,淤血堆积,加上她身上本来就有其他伤,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到底多久能清醒,全看造化。

“吱呀——”

屋门忽然被推开,披着蓑衣的猎户急匆匆进来,衣服上还沾着雨珠。

“有办法了!”顾不得解下蓑衣,猎户面露喜色,对宵烛道:“你姐姐有救了!”

宵烛一怔。

猎户解释道:

“上个月,我们村村长的儿子采药时不慎跌落山崖,摔断腿不说,还一直昏迷不醒,情况和你姐姐很像。就在前日,村里忽然来了个神医,自称能治百病,但要村长拿村里最好的酒来交换。村长原本没抱太大希望,谁知这人居然真有两把刷子,几根针一扎,几味药一煎,竟让村长儿子醒过来了!村长可高兴,把自家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刨了出来,全部送给了那神医。神医不要钱,只要酒,正好我家也有几坛不错的梨花酿,我想请他来试试,看能不能救你姐姐!”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喜讯。

宵烛喜出望外,连忙应下。

*

猎户说神医起得晚,估计不会太早过来。

可宵烛实在心急,早早就撑了把竹骨伞,站在屋外的竹林边等候。

等啊等啊,这一等,就等到了日暮。

酉时又开始落雨。起初只是竹叶尖上凝着水光,转眼间便织成绵密的帘。水雾漫过石径,宁静的村庄仿佛浮在云端。

宵烛屏息凝神,忽然听见一阵破开雨帘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石径上远远出现了一个人影。

来人一身雪青色衣衫,走路时步伐虚浮,看着像是喝醉了。

雨丝连绵,他却既不撑伞也不戴斗笠,任由雨水在肩头碎成细银,将衣服布料浸得发暗。

这般绵密的雨势里,他鬓发未乱,唯有眉梢沾着水汽,像从诗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分明是很有意境的一幕图景,可那人一开口,就把氛围全部破坏了:

“——叨扰了!我来讨要我的酒!”

咋咋呼呼的声音,不难听,但实在不够文雅。

宵烛暗暗皱了皱眉。

这应当就是猎户所说的“神医”了。

怎么是个醉鬼?酒都没醒就跑来给人治病?靠谱吗?

一转眼,神医就来到了宵烛面前。

宵烛发现,对方着实醉得不轻,眼神迷离,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说话时浓重的酒气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在下方轻尘,小友这里可有世上最好的酒?”

“……”

宵烛握紧伞柄,将伞檐偏了偏,迎上对方的目光。

方、轻、尘。

很好听的名字,可惜,跟了个不太靠谱的主人。

方轻尘容貌普通,属于丢到人群里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长相。但他生了双挺好看的桃花眼,眯起眼来打量人时,透出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方轻尘微微低头,看清宵烛的脸时,突然轻笑一声,道:

“怎么是一只小虫子?”

听见“虫子”二字,宵烛猛地抬头!

——他怎么知道……!

就在宵烛惊疑不定时,方轻尘伸出手,从他发间摘下一件东西,递到他面前。

看清那东西,宵烛松了口气。

是一枚竹叶,竹叶上栖着一只绿油油的小毛虫。

方轻尘眨了眨眼,看着掌心瑟瑟发抖的小虫子,笑道:

“憔悴成这样,会有人心疼的。一定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说罢,他一扬手,将那小虫子重新送回树梢。

语气和动作里竟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柔。

……什么疯言疯语,真是个醉鬼!

宵烛摇摇头,转身进屋。

无奖竞猜,方轻尘是谁,已经写得很明显了吧哈哈哈

【*】:《送元二使安西》,王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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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浥轻尘【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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