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
石径湿滑,宵烛跌跌撞撞地跑着,连伞都忘了撑。尚未痊愈的踝骨跑得隐隐作痛,但他不管不顾。
他突然开始懊恼,为何他会如此愚钝?
——故人就在眼前,而他与之相处几日,竟分毫认不出!
灵卜......不会错的,虽然对方刻意用法术隐藏了容貌,但他笃定,方轻尘就是灵卜!
当真是天意弄人。当年灵卜辞行时,宵烛曾请求对方带自己走,未能如愿;如今时过境迁,灵卜主动提出带他离开,他却拒绝了。
阔别多年,再遇旧友,宵烛有很多话想告诉灵卜。可相逢太过短暂,等他认出友人,又面临一场离别。
他跑啊跑,跑到了村庄外的渡口边。
村口的老槐树被雨雾一浸,树叶变得绿莹莹的,宛如雕琢精美的碧玉。
渡口处的木桩已经褪色,一艘乌篷船正在水中央打转。
宵烛赶到时,船夫恰好解开了船只的系绳。
船尾的棹夫微微使力,长桨一拨,乌篷船就此离岸,在水面划开清凌凌的波纹。
宵烛踩着岸边湿滑的卵石往前追。他想张嘴呼唤,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影转出山隘,惊起对岸的一行白鹭。
乌篷船的船头立着个天青色的身影,蒙蒙雨幕之中,那人好似回头望了一眼。
宵烛实在跑不动了。他瘫坐在河边,怔怔盯着视野中那艘越来越小的船。
很奇怪,隔得这么远,他明明不可能看得清灵卜的神情。但此时,他眼前莫名出现了一个画面——灵卜似乎在对着他笑。
是嘲笑他的愚钝,还是在与他告别?
这些问题,或许只能留待下一次见面时再问了。
“——小兄弟!你是要乘船吗?怎么不避雨?这时节的雨虽然不大,可也不兴淋啊,会生病的!”
有两位村民撑着伞路过,见宵烛跌坐在地上,便顺手把他扶了起来。
宵烛点头谢过好心人,视线再转向河面,灵卜所乘的乌篷船已彻底不见踪影。
宵烛悄悄攥紧了手中已被雨水打湿的纸条。
「望君抱怀微芒,虽微芒易逝,然至性常存;纵身之飘摇,终清辉不辍。」
到这一刻,宵烛终于释怀。
何须再为了离别懊恼?他已经拥有了友人留下的最为诚挚的祝愿。
他们踏访过同一片山水,也终有一日,定会再度相逢。
*
离开猎户家后,李攀云和宵烛即刻赶赴雄鼓关。
他们已经逾约了,所以必须昼夜兼程,力争早日和天瞿军会合。
宵烛有脚伤,走路不快,李攀云便用浑身上下所有的盘缠换了一匹马。
他们钱不多,换来的马自然是劣马,瘦骨嶙峋的,比不得那些矫健的骏马。但即便如此,他们的速度也比用脚走路快了不少。
白天赶路,晚上露宿郊外,饿了就采些野果,捉些野鸡野兔野鱼为食。他们好似又回到了数月前随天瞿军大部队一起赶路的时光。
不同的是,这回条件更加艰苦,而很多同伴都不在了。
想到死去的小杨副将还有王石子等人,宵烛心中便难以抑制地泛起钝痛。他相信李攀云也是如此。
他们虽是新兵,可已经对这个集体产生了归属感。
入夜,山野黑暗而阒寂,天边挂着一轮冷冷清清的残月。
又赶了一天路,宵烛和李攀云已是饥肠辘辘。两人围坐在一丛火堆旁烤鱼。
平日里大多时候李攀云都是沉默寡言的,宵烛早已习惯。可不知为何,今日她好像格外心事重重。
女子仰头,久久凝望着天幕的残月,似乎在......思念着什么?
因为长时间没翻面,火堆上的鱼被烤焦,散发出淡淡的糊味。
再烤下去就不能吃了。
宵烛看得心疼,便戳了戳李攀云的胳膊,提醒她给鱼翻面。
李攀云一惊,这才手忙脚乱继续烤鱼,但宵烛能看出来,她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宵烛专心啃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李攀云肯定也有,对方不主动说,他也不打算问。
“我有一个儿子,名唤阿福,”跳跃的火光下,李攀云看着正在吃鱼的宵烛,忽然开口,“今天是他的四岁生辰。”
宵烛一愣。
李攀云看上去还非常非常年轻,居然已经有了个四岁的儿子?!
那她的儿子,现在......
“他现在就待在西北天瞿军驻地里,”李攀云说,“阿福年纪小,不能随我们东行,但他很机灵,跟着军队里一位老更夫一起打更,小小年纪就能干得像模像样的。以往生辰,我会为他煮一碗带荷包蛋的长寿面,可惜今年......”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某种意义上来讲,李攀云和宵烛的境况其实很相似,都只剩一位亲人尚在人世,都因为各种原因与亲人分别。听着听着,宵烛心里泛起一点惺惺相惜。
不过,李攀云的话匣子只有在今晚才稍稍开了一条缝。
天一亮,她又把自己装进那尊沉默寡言的壳子里。
几天后,两人终于远远望见了雄鼓关的轮廓。
雄鼓关比早鹜台大很多,城门也修得相对气派,约有十来丈高。
抵达雄鼓关的当日,宵烛和李攀云本打算混入城中,去寻找天瞿军的踪迹。
可谁曾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了麻烦。
——他们进不了雄鼓关。
高耸的城墙下乌泱泱围了几千号人,从他们破破烂烂的衣饰上看,应该都是流民。
这些流民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男女老幼都有,大多数人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看上去极为凄惨。城门口的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很多具尸体,走近一看,竟有不少是活活饿死的!
可无论死多少人,雄鼓关的城门始终紧闭,城楼上每天都有巡逻官兵在值守,他们却没有丝毫要开门的意思。
目睹此景,李攀云和宵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窥见了浓重的讶然。
初春洪涝灾害多,很多百姓因此失去家园,被迫流离失所。
可纵使是流民,他们也始终是大沂的子民,雄鼓关的官员为何如此冷漠,面对城楼下的惨象无动于衷?
城门不开,宵烛和李攀云便无法进入城中,只能先混在人群中静观其变。
雄鼓关坐落在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风口处,此时是初春,风中尚有寒意,入夜后尤其冷。
流民们单薄的衣衫自然抵御不了这种严寒。除了饥饿,冻死的也不在少数。
“——放我进去!我还没染病!”
一位面黄肌瘦的汉子实在受不了了,突然从人群中冲出,试图用身体把城门撞开。
他的行为像一簇火苗,骤然将人群点燃。饥寒交迫多日的流民们顿时躁动起来,也学着他的样子,去撞门!
“咚!咚!咚!”
人多起来,力量自然不容小觑。沉重铜门被撞得松动,上面悬着的链条叮当作响。
“放我们进去!我们根本没病!”
一阵又一阵呐喊声响彻山谷,和呜咽的夜风混在一起,无端有了澎湃的气势。
怎么回事?!
眼前景象令宵烛惊诧,他和李攀云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窥见了同样的讶然。
宵烛很不安。他直觉,如若这股骚乱再持续下去,肯定会引来很不好的后果!
果然——
“嗖嗖嗖!”
城楼上方忽然出现几个手持长弓的身影,紧接着,箭阵如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地射向了流民!
而那些箭上......竟绑了燃烧的火把!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李攀云反应极快,迅速拽着宵烛后撤。他们本身就离人群较远,因而没被那些火矢射中。
可其他流民,尤其是撞门的流民,下场就很可悲了。
火矢落到人群中,火星四溅,立即将人们的身体点燃。
惨叫挣扎的声音混在一起,宵烛几乎要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早鹜台外的那片枣树林里!
太像了。
——雄鼓关的官兵,为何要射杀手无寸铁的流民?
宵烛脸色发白,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死去同伴的脸一一在眼前浮现,他无法镇定思考任何问题。
“别看......别看!”
察觉到宵烛脸色不对,李攀云咬牙,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城楼上的官兵似乎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等骚动的流民们被震慑住,火矢便停了。
挨着城门的那片空地上,只剩下几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其中一具是带头撞门的那个汉子。
死一般的沉默。
无人再敢开口说话,哪怕心中再悲愤不甘,所有人也都默契地退到了离城门很远的位置。
夜风将尸体的焦臭味往四面八方送去。宵烛推开李攀云横在眼前的手,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这时,他突然听李攀云惊呼道:
“那是......!”
顺着女子的目光,宵烛抬头望去。
然而就是这么一眼,便让他惊骇万分——
只见城楼上方立着个人影。那人一身白衣,年纪应该不大,身姿却挺拔优美,远远望去,有如水中鹤、谷中兰。
他负手站在最高处,往下眺望,像俯视着众生苦难,却始终不为所动的神明。
那个人......竟是宣兰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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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众生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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