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粥米香

......血?

抽回手后,宵烛怔怔望着手背上还在淌血的伤口,一时甚至忘了疼痛。

李攀云的症状来得突然,去得更快。只片刻工夫,她的皮肤就又变得温热了。

可刚才的异常不是幻觉。宵烛能明显感受到,李攀云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回来的。

挽救她性命的,是他的血。

昏迷中的李攀云翕动嘴唇,微弱道:“水......”

宵烛便去翻她的水袋。

手指刚触碰到水袋表面,宵烛忽然蹙眉。

——这水袋......怎么会摸起来这么冰?!

瘆人的寒意从水袋厚厚的牛皮隔层里散发出来,几乎要把人的手指冻伤。

宵烛立即想到了什么。他打开李攀云的水袋,“哗啦”一声,将里面盛的水尽数倒在旁边的一片空地上。

借着枯枝堆燃烧时的灼灼火光,宵烛低头望去——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险些吓得他魂不附体!

那水里面,竟漂浮着几条细长的黑色蠕虫!

水袋里的寒气就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李攀云的症状,也很可能与它们有关。

这些蠕虫实在丑陋,宵烛看得直泛恶心。他抓起一根枯枝条,用火点燃,然后朝蠕虫堆里丢去。

噼里啪啦几声,蠕虫很快被烧成灰烬。

这时,李攀云抬起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看着像是在挠痒。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脖颈处的皮肤下方,有一道细长的黑影在缓缓游动。

也是虫子?!

宵烛惊骇万分。这条蠕虫藏在李攀云体内,离动脉很近,他该怎么把它弄出来?

宵烛咬咬牙,想到一个冒险的法子。

他把自己的血滴在了李攀云脖颈处。

很快,那条蠕虫就不再游动。

它咬破女子的皮肤,挣扎着从她身体里钻了出来,沾到宵烛的血后,痛苦地扭了扭身子。

接着,伴随着“滋滋”的声音,黑虫落到地上,化为了一滩脓血。

宵烛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然后开始思考——这些虫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看样子,大概和水袋里的水脱不了干系。

宵烛努力回忆,终于想起,雄鼓关外有一条河,白天经过时,李攀云把马拴在河边,往水袋里灌了水。

当时宵烛的水袋是满的,便没有重新灌水。

思及此,宵烛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水袋。

里面并无异样。

所以,他越发确定,问题出在那条河里。

麻烦大了。

这附近一带本就荒芜,水源稀少,流民们来到雄鼓关,多半会取用河流里的水!

一般的虫子是很难在人体内存活的。而方才宵烛从李攀云身体里逼出来的那条黑虫,却能寄宿在人的血肉里,说明它肯定不是普通蠕虫,很有可能是蛊虫。

倘若真是蛊虫,到底是谁饲养的它们?

夜已深,火堆渐渐燃尽。

宵烛无端打了个寒颤。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决定等到天亮,再去河边查看情况。

*

“你要出城?”

油灯如豆,坐在桌边的吕殊景放下手中信函,眉峰微微敛起,似感意外。

“是,”少年声音坚定,“还请将军准许。”

“我能猜到你想去做什么,”吕殊景缓缓阖目,面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我也知道,为了百姓,我应该放你出去。可樾儿,我是你的舅舅,你把这个决定权抛给我,当真是清楚如何诛心!”

“以前在西北,您总是告诉我们,身为天瞿军的将士,事事该以百姓为先,”宣兰樾平静道,“那些流民也是大沂的子民,他们饥寒交迫,几乎濒死,我们不能不管。今日城楼上,我目睹官员暴行,未能及时出手阻止,本就是失职,应当尽己所能去弥补。更何况,两位杨副将率领的分队一直杳无音信,如若他们来到雄鼓关,该有人去接应。”

烛影摇曳,火苗跳动,暖黄光晕落在宣兰樾脸上,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块莹洁玉璧。

十来岁的半大少年,身上竟有幽兰般的君子气韵。

宣兰樾平日里总爱绷着一张脸,瞧着一副清冷孤傲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其实他的五官生得柔和秀美,像极了他的母亲、那位早逝的先皇后。

过于相似的容貌勾起了吕殊景对长姐吕舒宜的回忆。

吕舒宜生前心地良善,每年初春都会前往岐京郊外,为受灾南下的难民施粥。

此举并非拉拢人心的作秀。事实上,在还未出嫁前,她就已经风雨无阻地坚持了数十年。

施粥很辛苦,从采买米粮到维持现场秩序,吕舒宜都是亲力亲为。

那么好的一个人,却......

“吕将军。”

见吕殊景迟迟不回应,宣兰樾开口提醒了一声。

吕殊景回过神,长叹一声,道:

“你想做什么,那便去做罢。但记住:无论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须得自行承担。天瞿军能为你提供帮助,却不能为你兜底。”

“我明白,”宣兰樾点头,“多谢将军。”

*

一桩桩意外接连发生,宵烛无法安心,更不敢松懈。

他几乎是一直睁着眼坐到了天明。

好在后半夜,李攀云醒了。

被蛊虫寄宿时,她浑身奇寒难耐,脑中也似被冰封一般,浑浑噩噩无法思考。

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往往再清楚不过。她知道,不久前,自己差点丧命,最后却不明不白地被阎王爷打了回来。

李攀云捶着脑袋问宵烛:

“昨夜,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宵烛指着她空荡荡的水袋,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李攀云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是说......我昨天装的水有问题?”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宵烛艰难挪了挪僵硬麻木的腿脚,站起身来,打算按照昨夜计划,去河边查看情况。

李攀云心中疑云重重,却只跟在他身后,没有多问。

宵烛不会说话,问了也没用,不如亲眼去看看真相。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沉默。

一阵哭声忽然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娘——!”

此刻天色朦胧,大多数流民都还沉浸在梦乡里。

猝然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吵醒,不少人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哭闹的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他身边直挺挺躺着个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

幼儿的声音非常刺耳,但即便如此,也没能将女人唤醒。

大概......是死了。

死亡对流民们来说丝毫不稀奇,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城门口堆的尸体多了去了。

李攀云忽道:“等等。”

她脚步一转,走到正在哭闹的孩童身边,慢慢拍打着他的背,试图安慰。

身为母亲,李攀云无法对眼前景象无动于衷。宵烛能理解。

他轻叹一声,也走了过去。

李攀云安抚孩童时,宵烛蹲在那具女尸身边,本想看看能不能帮忙收殓。

待看清女尸情状,他脑海里有根弦忽然狠狠跳了跳!

女尸青紫色的面皮上凝着一层白霜,睫毛上结着很细碎的冰碴子,通体冰冷,只是稍稍碰一下,就几乎要把人冻伤!

和昨夜的李攀云几乎一模一样!

宵烛心惊不已。那种蛊虫究竟是什么品种?竟能杀人于无形!

他蹲坐在女尸身边,伸手探了探她脖颈,想找到藏在皮肤下的蛊虫。

而这时,不远处的城门口出现了异动。

“哗啦啦——”

城门上锈蚀的铁链发出沉重的碰撞声,那声音并不好听,却令所有流民瞬间抬起了头!

雄鼓关的城门已经半个月没开过了。昨夜用来驱赶流民的火矢,现下还直直扎在焦黑的尸体上。

但现在,那扇门......竟缓缓打开了。

一名俊朗的白衣少年踏着晨光,从城内走出。他身后没有官兵,只跟着两个挑木桶的杂役。

揭开木桶,蒸腾的热气裹着米香,顿时朝人群漫来。

是米粥。

流民们愣愣望着少年。这副架势,看着像是要施粥?

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若能有一碗米粥喝,简直是天大的恩惠!

可是,官府昨夜不还在用火矢射杀他们吗?怎么今早就换了副面孔?莫非有诈?

如此一想,众人便迟疑了。

米粥虽香,他们也不敢贸然上前,唯恐里面掺了什么别的东西。

宣兰樾早看出了流民们的心思。

他也不急,衣袖一挽,自己盛了碗米粥,然后送到嘴边,轻啜了一口。

“没毒,”少年神色淡淡,“真要杀你们,也不至于用这么麻烦的法子。放心好了。”

长勺磕在桶沿的脆响落进流民堆里,陡然溅起涟漪。那米粥实在是太香了,没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

饥肠辘辘的流民们心一横,纷纷上前,争着抢着要分米粥。一时场面十分混乱。

宣兰樾命杂役支了张桌子,让众人排成长列,若有人不守秩序擅自插队,便不予分粥。很快,城门口又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宵烛没想到能这么快见到宣兰樾。昨夜城楼上发生的事情浮现在眼前,他拿捏不准宣兰樾的立场,不知该不该立刻去找对方,一时陷入了踯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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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粥米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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