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密室

不出所料,哀牢并无任何攻击意图,仿若将他认作了同类一般,安安静静与他待在树上。

钺与它交手数回,现在才有机会仔细地端详它的面容,越看才越觉相似得教人惊叹。从前栳镇相见时,只以为与他影卫时的打扮相差无几,眼下仔细看来,连束发、衣着乃至身形都模仿得极像,只是因着体型小,看上去较他更小上一圈。

虽然知晓哀牢出自北川,曾被他血缘上的父亲豢养,可能与他有些渊源,但见它这样,心中还是难免升起一股荒谬。

一人一兽便这样相安无事地在树上待了片刻,倏尔伙房中传来声奇异声响,好似有重物正被搬动,钺精神一凝,便见房中多了一抹身影,正于窗前走过。他忽地意识到先前观察院落时的违和之感从何而来,这伙房内,恐怕被隔出了一间暗室,以致东西之距在屋内外有所差异,透窗而过的日光,本该洒在地上,最终却落于墙上,显得空间逼仄许多,才让他觉出几分不对。

一间民宅,为何会有暗室?从薛凌风的暗室中走出的,又会是什么人?

他聚精会神盯着那人的走动行迹,等着他推门而出,身侧风声一动,哀牢溶于影中,沿着阴影奔向伙房门外择菜的老少,钺便绷紧了皮。他已做好准备,一旦这几人通过哀牢知晓他在此处,立刻便能撤走。

只见一只枯瘦手掌推开木门,人影缓缓自屋内现身,外头的二人无知无觉,仍旧坐着手中活计。他越过这两人走出,仰头看了看天色。

钺浑身一震,胸中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人居然是个熟面孔,那张脸,钺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

是宗世镜!

这叛徒领着欢喜宗人趁机偷袭虚危城禁地,试图夺取无怀水,却不敌酆恩序,只能悻悻离去,之后便失去了踪迹,不曾想居然会出现在此处!

这全在他预料之外,祁州城的复杂形式,已然超出钺的想象,他心中隐隐升起股不详预感,只依旧不动声色藏在树上。看宗世镜的反应,并不知晓院内进了外人,他在院内四下望了望,没有见着旁人,略有不虞,便说:“他过家家还没回来?”

少女头也未抬:“在屋内。”

宗世镜嗤笑一声,往后屋走去。钺想追去窃听,但宗世镜尚且不论,薛凌风究竟有多大能耐,他看过这人与叶运交手,知道他未出全力,心中并没把握,便不敢贸然行动,按捺躁动蹲守原地静候。约莫两刻钟时间,宗世镜从房里出来,神色愤愤,想是说得不大愉快,自梧桐树下过,走出了门去。

钺始终静默留在树上,如同一段枝条,连呼吸都隐没于叶片摩挲的沙沙声响中,一连数个时辰,未动过半分。

直到夜幕降临,老仆与女婢打理好院落,各自回房休息,薛凌风屋内的灯火亦亮了又灭。他才终于动了,松活几分早已僵硬麻木的身体,轻巧跃下树枝,落在院中,摸进了那间伙房。

不大的屋内弥漫着一股还未散去的烟火气,钺目光迅速扫过这方灶台、水缸、柴堆,最终落到东墙放着各类陶碗的简陋木架上。他走近,发现这木架竟是与墙壁作为一体,无法移动,便伸出指尖穿过从陶碗缝隙,以极轻的力道沿着土墙缓慢划过,直至摸到一条几不可察的隐秘缝隙,确认密室就在这堵墙后,便退后一步,视线来回逡巡,回想当时宗世镜出密室的动静,试图寻找进出机关。

然他四下仔细搜检,并没有任何异常,便又回到碗柜前,直接尝试从各个方位推动这扇暗门,当他手掌落到碗柜右侧时,阻力顿消,这侧墙壁向内转去,露出个漆黑的暗室来,便自缝隙闪身而入,又仔细将墙恢复原状。

刚投进一抹月光的暗室重又恢复黑暗,钺鼻尖萦绕一股浓烈药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腐臭气。他谨慎闭气,吞了一枚紫金玉枢丹,才掏出火折吹燃,豆大的火苗从竹筒复燃,钺才发现这处并非是他预想的血腥阴暗之所在,反倒十分空旷干净,入门右侧放着个木架,上边或封存或放着药材,钺咬着火折,拿起一个瓷瓶打开嗅了嗅,一股苦涩中药味直冲天灵盖,便皱眉盖好放了回去。

暗室正中未放桌椅,只有一个低矮石台,周围地上散乱放着几个药碾、石臼与药戥,器材中还零零星星剩了些粉末。他将随身带的药物匀了匀,腾出个空瓶,将各种粉末扫了些装走揣怀里。

又见对侧墙角放着个一人大小的青花瓷缸,与这处暗室格格不入。他越靠近,那股萦绕不绝的臭气便愈发浓郁,走近一看,只见缸中盛水半满,水面上浮着三四张巴掌大小的莲叶。

钺皱眉,闭气拂开莲叶一看,只见水底静静沉着一颗轻盈浮动的人头,已然腐烂至令人作呕的丑陋形状,三枚拇指大小的银豆嵌在腐肉中,在火光中光华流转,绚丽非常。钺看见这三枚银豆,呼吸一窒,脑中立刻有了答案。

法华莲子。

雷轰电转间,钺神思明澈,忽地想明白了。

酆恩序曾说过,即便欢喜宗有了法华莲子,但若无无怀水,法华不能开花,便无法再结出莲子。故而宗世镜出逃入禁地,就是为了窃走一瓶无怀水。而法华莲子,又极有可能是欢喜宗制作合阴阳秘法君臣药的主药,那如今见了面前这一个养着法华的瓷缸,钺还能如何不知,这处,竟然是欢喜宗制作秘药的一处暗室!

若无异样,法华长开不败,眼下这一缸拿血肉只养出了叶子,半朵莲花也无,足可见欢喜宗约莫是真的无法再养出新的法华莲子了。

钺心中有了计较,越发觉得胸前装着药粉的瓷瓶烫人,即刻便想要离开,却在这时,他耳朵一动,听见一道脚步自门外响起,缓慢靠近,最终停在了密室唯一的出入口处。

宗世镜推门入内,背后扛着个被血浸湿的小包袱,径直走到瓷缸旁,从袋里拿出尸块投入其中。他静静注视它们缓缓沉底,好半晌才叹出口气,食指伸进水缸搅了一搅,水液中丝丝缕缕的血迹缠绕莲叶根茎,迅速消失干净。他见了这幕,喃喃道:“难道离了虚危城,这无怀水当真是养不出来?”

他随意将手擦净,口中念念有词,漫无目的地举着烛火在暗室中游荡,一会儿摆弄桌上药碾,一会儿把玩药材,神情十分苦闷。

钺手脚并用,撑在暗室顶上西南角,因不知宗世镜究竟恢复到何种地步,不敢贸然窥探背影,便只垂首盯着地面。他既然没办法不惊动宗世镜地离开,还不如留在这里,听听他是否还会说出些情报来。

“究竟是什么不同?那天坑有什么特殊?”宗世镜低声自问,走到入口右侧置药木架,又是随手拿起一件放在手心摩挲,目光落到药瓶笺纸上时,满室密密麻麻的自语声,忽地停了。

这异变发生的瞬间,钺便知不好,抢在宗世镜抬头检查暗室天顶前,先拔剑冲了去。

那药瓶上的笺纸遇热变色,宗世镜一看角落较正面更深一抹的暗黄,便知暗室里进了人,且人还未走远,耳边便陡然风声一动,杀意奔涌。他立刻熄去火烛,借黑暗往旁一躲,撞出暗室去,碗柜翻转间,月光洒落,照亮不速之客那张诡异的覆面。宗世镜无论如何不会忘记这张面具,心下大惊:“是你!”

虚危城的人怎会找到此处!难道说,酆恩序早已知晓?

无论欢喜宗如何调养,他武功也只有全盛时七八分,知自己不是这面具人的对手,但也不敢就此将这人放走,便咬牙朝他攻去,重泉阴冷之气在他剑尖凝结,这与酆恩序同源的心法被宗世镜用出,只能教钺更为愤怒。机不可失,钺极想藉此机会直接将这虚危城叛徒斩于剑下,宗世镜也确然不是他对手,被他打得节节败退。

电光火石间,钺的剑锋已洞穿宗世镜破绽,直取其心口,正当这时,一道凌厉掌风袭来,便如一座山岳降临,堵住了钺的必杀之路。

深夜里这场大动干戈,终于将薛凌风惊了出来。他只着单衣,看着眼前浑身着黑的年轻人,沉吟一声,疑惑道:“你是……”

宗世镜捧着胸口,未定惊魂化作杀意,高声道:“杀了他!他是酆恩序的人!”

钺收剑后撤半步,与薛凌风拉开距离。甫一交手,他便意识到,此人武功高强,更在他预料之上,今天将薛凌风惊动,仅凭自己一个,是断然杀不了宗世镜了,便只有面具下一双眼睛,冰冷注视着二人一举一动,已在伺机想要离开。

可是……

“留下吧。”薛凌风向前踏出一步。

钺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手中寒潭发出声清越颤鸣,化作一道一往无前的寒光,直刺薛凌风胸膛!

他练武,从来不是为了在擂台上争个胜负,他曾是酆恩序的影卫,他手中的武器,就只有一个用处。

不需任何奇技淫巧,杀人而已。

薛凌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对面不仅不逃,反倒向自己如此刚猛攻来,气势凌厉,连他也不得不避忌三分。他与来人交手几招,右掌在胸前一划,五指微拢,迎着剑锋,不偏不倚地拍了出去。

一股沉雄霸道的劲风与凌厉剑意相碰,竟激得剑身一声清脆金属鸣响,钺虎口巨震,长剑几乎脱手,身形如同被狂风卷起,向后急退。他此时无半分恋战念头,连退数步,直接轻身掠走。

薛凌风站于原地,缓缓收拳,宗世镜撑身站起,正要说话,便见他胸前单衣忽地裂开,肌肤上横过一道浅浅剑痕,浮出零星血珠。

他瞪大眼看着,仿若看到某种极难理解的事物,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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