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拦路

影六见钺回过神来,也松了口气,后续援手已到,随影五抗击欢喜宗人,影六冷冷看了一眼,确认无恙,便扶着钺跪坐稳,略带责怪道:“主人还在后头,是担心你想岔冒险,所以令我先行一步,特地赶来助你。你可知方才有多凶险?但凡我与影五晚到一步,你尸骨无存!北川雪山的教训,难道你这就忘了?”

听闻是酆恩序特意派遣影六前来,钺心中非但没有惊喜感激,反倒是咯噔一声,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在胸腔中蔓延开来。

钺知道影六指的,是那日雪崩中他擅作主张,用命去换解魄草的事。影六是想说,如今在主人处,他的分量已与以往不同。他承蒙主人抬爱,能够在主人心中比旁人多上那么一二分的分量,可那一二分,到底还是有价的。有价之物,自然待价而沽,终究要上秤,卖一个好价钱,情分愈沉,便愈要将人用在刀刃上,所以烧天坑这事,影六做不了,而他能做,绝不存在影六所言,主人担心他以死复命。

那为什么主人会突然改了主意,在遣了他任务之后,还白白让影六跑这一遭?

他与酆恩序如今是何等默契,几乎电光火石之间,钺就猜到主人用意,霎时如坠冰窟。

他与影六一走,酆恩序身边只剩寻常影卫,再不是两个甲影护住的铁壁铜墙,纵使虚危城影卫对上寻常武者绰绰有余,可若是欢喜宗主邬道月亲自出手呢?他对上此人,尚且要避其锋芒,如今近乎等同于武功尽失的酆恩序,若遇上邬道月,该是何等危险!

他主人以身作饵,可不是第一次了!

钺心痛欲裂,让主人落入这样的境地,难道不是他们作为影卫的失职吗?

回去。钺缓缓张口,握住影六肩头的手掌逐渐收紧,双目血红。见影六没明白他的意思,他抬起手,食指中指一并,向内划过半圆,双指指腹护于拇指指腹之前,作三花聚顶拱卫之势,是所有影卫练习指语时,学到的第一个手势。

——速回护主。

邬道月曾三次抬手。

望月岭决斗,薛凌风爽约未至,此为一次。

酆恩序仅领两个甲影,自祁州奔驰回城,他听到消息,并未设伏,此为二次。

酆恩序自知三人同行,定追不上宗世镜,于是遣了封归月单独行动,自己身边只留一个甲影,他冷眼瞧着,仍未出手,此为三次。

邬道月对酆恩序的胆识的认识,在见到第二个甲影的身影时,又更上了一个台阶。相比起打破与董家的约定,虚危城其他所有的行事,反倒都显得不足一提。

他对酆恩序的欣赏之情愈浓,便愈按捺不住想将之摧毁的**。欢喜宗以欲立根,他修得心法大成,本就是天底下头一个欲壑难填之人。可邬道月很清楚,眼下还不到对酆恩序出手的时机,他本只需耐心等待,地利人和已至,不过一两年,就能等来绝妙的天时,他不该半途而废,在此时对酆恩序出手。可眼前这时机,于垂涎了酆恩序数十年的他而言,实在太过美妙。

酆恩序一旦与其他乙影汇合,便连最后的甲影,也大胆差遣了出去。他一点点亲手将自己的防卫瓦解,此番空门大敞,无异于在饥饿红眼的虎豹豺狼面前,放了一柄鲜香四溢的肉块。

邬道月抬头,望着血泊中长身玉立的年轻人,道:“常言道事不过三,可你一连犯了四错,难道不是天意?我若再不出手,倒是对不住老天。”

酆恩序静静看着他,邬道月卸去薛凌风那张称霸名宿榜三十年的脸,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人皮面具之下,是副饱经风霜的刚硬脸庞。是这个人,屡次对他的亲人出手,母亲、父亲、长姊,皆死于此人谋算之下,是他酆恩序不共戴天的仇人,整整十年,他耗尽心血,终于让这个谨慎的幕后黑手,愿意现出原形。

酆清州只留下十六字原经,酆恩序用了无数日夜,终于将家学重泉心法参破,他不断打磨自己的心法剑法,却再不为年少时一般为了光耀名声,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对上这血海深仇之人,能有将之手刃的本事。

只可惜世事无常,他的仇人现了身,他决心终结这桩二十年的仇怨,却空有一身内力心法,连使也使不出。

钺觉察出他主人的打算,还怎能心安理得置身事外?影六身负命令,不能即刻返回,他却是可以的,眼下也顾不得自己奔波劳累数日,又刚才从烈火中逃出生天,连喉咙都被热气灼坏,火燎地疼,问明了酆恩序的行踪,知晓他离虚危城已极近,以他的脚程,不过一日便能抵达,就要赶回主人身边去。

他破天荒头一次祈愿主人的谋划出了差错,希望邬道月并不如酆恩序所想的那般时刻盯紧他们,可他却也明白,宗世镜此行如此重要,邬道月既已现身,便没道理不跟随前往,他在禁地中没见到邬道月,这人还有何处可去,竟能让他连合阴阳秘法所缺少的法华也不顾?

钺心中焦急,身形在林中化作一道残影,脚步不停,一连飞奔出去数十里。日落月升,天地归于寂静,他抄一条近道,奔入一处密林,于树枝、泥地上接连起落。至林地中央,某次落地时忽觉一轻,好似脚下踩的不是寻常泥土地,心中微沉,脚踝顺势一扭,重心偏向一侧,转瞬只见他足落之处一环套马索升空,正险险与他脚底擦过。钺就地卸力,起身时已将脚踝接好,抬头只见数十枚白玉飞针自林中暗处飞出,闪着月华寒光,他眼神一凝,挥剑将之一一击落,看着林中现身的数十身披月白牡丹服的弟子,神色沉沉,眼也不眨,只望向更深之处。

那人知自己行迹败露,轻叹一声,从树林阴影中缓缓现身。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远在千里之外,与众青年才俊一起讨伐欢喜宗才对。然而钺见到他,竟然不算意料之外,面具下嘴角微动,扯出个嘲讽的角度,望着面前一脸愁容,缓慢打着白玉折扇的年轻男人。

“钺兄弟,若有得选,我当真无意与你和恩序为敌。”秦南箫将折扇拍在掌心,“不过受人所挟,实在不能放你从这路过,还望你见谅。”

秦南箫此人,看似白玉无瑕,然而细数以往,若非他相邀,幼鱼不会入虚危城,他们因南星剑派覆灭而前往嵰州,不偏不倚也正遇上他追杀杀童魔头,几次虚危城与欢喜宗的交集,他竟然尽数在场。纵然如此,钺也从未将他往欢喜宗人的方向上想,直到祁州一行,各方试探之下,才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位看似爽朗的秦少宫主与他的天罗宫,才是九家之中头一个被欢喜宗侵蚀的势力。

钺连日奔波,不曾休息,在天坑之下与宗世镜又一场恶战,险些丧命,如今又要赶往主人身边,早称不上有余力,不过全凭一口气撑着而已。天罗宫奇门淫巧众多,众弟子围攻之下,钺终于力不从心,露了颓势,秦南箫远远看着,手中折扇缓扇,见他强弩之末,胸前受了暗器,拄剑跪地,几乎再站不起来,终是心有不忍,扇子于手心一合,叫了停。

秦南箫神色复杂,望着林中众敌环伺的身影,自他与钺相识以来,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虚弱狼狈的模样。他是真的拿钺当朋友,也是真心希望酆恩序能够报仇雪恨,可他的愿望,终究只能折腰于事实。他爹对外只说常年闭关,却早已落入欢喜宗手中,连一双幼弟妹,也被他们掌控,天罗宫早已名存实亡。

而正因欢喜宗认为秦南箫翻不出浪花,反倒让他有机会探听出一件内幕。

他想将天罗宫救出的筹谋,在听到那消息后,便彻底成了死灰,一丝不剩。

不论恩义情仇,只论利益取舍。

他轻摇折扇,徐徐开口:“钺兄弟,虚危城大势已去,无论你们如何筹措,终究斗不过邬道月。别说我是拦着你救恩序,今日你若从我这处过了,连你的命,你也保不住,我是在救你。”

他见钺沉默不动,又道:“恩序与他们是有深仇大恨,你又何必将自己的命搭上?你若向我低头,便是我天罗宫的贵客,恩序如何待你,我比他不差。”他言语恳切,“我知你与他情深义重。但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你这一身功夫,有必要搭在一个注定倾覆的虚危城身上吗?”

钺看着他,他不怨秦南箫两面三刀,说到底,秦南箫本就没有必须要襄助虚危城的义务,如今邬道月谋划成事在即,秦南箫既然投靠于他,本该为此高兴,然而他的神色,落到钺眼中,却是数不尽的悲凉落寞。

他缓缓撑起身来,面对秦南箫,摘下那张面具,平静地与他对视,四指合拢微勾,请他上前来。

弟子与他交手,知道他何等难缠,恐怕有诈,便下意识拦在秦南箫身前:“少宫主!”

秦南箫捏起折扇轻轻将他推开,他知钺行事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但自信此刻的钺并非他对手,故而上前,等待这人的答案。

钺望着他,竖起一根手指。

秦南箫微愣,便见他作口型道:你输我一次,说我可唤你、做一件事。

秦南箫手腕微颤,笑道:“是,假如你想当我天罗宫的座上宾,我自然守诺。”

钺嘴角微动,一字一字道:那还请你勿要食言,放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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