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州终于下雪了。这里的雪格外冰凉刺骨。
寒气深入骨髓,让人深感痛苦和折磨。
闹钟声响了又响。
木葵葵推开窗户看见了早上五点的第一场白雪。
民宿被雪包裹着像冰冻的梨花糕。
杨梅树梢上爬满了皑皑白雪。
葵州每年的第一场雪,就是林葵一的忌日。一家人驱车来到了陵州。
当得知林葵一要被火葬的时候,姐妹俩是极力反对。
悲痛欲绝的木阶停本想着将爱妻的骨灰盒埋葬在家乡的杨梅树下,却遭到了老母亲的坚决反对,外婆和外公也不赞成这种新式的埋葬方式。
他们想让女儿可以落叶归根,可是,木阶停只想要林葵一永生永世都可以陪同着寂寥的他。
木迟迟和木葵葵都觉得这种想法极其荒诞无稽。
人的灵魂没有了归处,要四处漂泊流浪,她们于心不忍。
到了墓园,木奶奶准备的是家乡的鲜花,还有两杯白酒。
每年的忌日木阶停将心中的恨意无限放大蔓延到了两个女儿的双瞳内。可是,木阶停已经好几年没回来看望亡妻了。
木葵葵的爷爷奶奶虽然言语怪罪两个孙女,但是,该关心的话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
再过几个月便是除夕,木阶停从前年开始就没回家过年了。
木迟迟后退了几步,看着爷爷奶奶,他们点了点头,大家对林葵一的死因闭口不谈,就连木葵葵也不知道真正的死因。
当年通知上大一的木葵葵赶回家奔丧,至于母亲的去世原因大家都瞒着。
木阶停每次都规劝姐妹两不要恋爱脑,好好赚钱,结果没一个人愿意听的,都陷入了爱情的陷阱里,只有他和林葵一的爱情一直保持着纯真干净。
木爷爷看望儿媳妇结束后抽着烟,不吭声,沉默成了他的习惯。
只有奶奶在絮絮叨叨地说完了后,转身看着孙女:“你妈妈这个人啊,倔强得很。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偏偏嫁给了我这个糟心的儿子,还不懂得爱护她,心里就想着给你爷爷生个孙子,后来看见你们长大了,各个学业进步,她可算是松了口气啊!可惜啊……哎呀,可惜啊……”
林葵一年轻的时候,听说手脚也不干净,满口谎言。
大专毕业后返回村庄无所事事的,偷了邻居家老奶奶的鸡鸭鹅,放在自家的窝棚里养着,木阶停找到丢失的鸡鸭鹅的时候,直接对林葵一一见钟情了。
木阶停并没有向父亲坦白。
林葵一因为替邻居大哥哥买了“毒品”,导致那个大哥哥立马就让帽子叔叔抓走了,她反而收拾行李连夜逃走,不知所踪。
村里的所有人都认为是她破坏了别人稳定的,和睦的家庭。
可是,木阶停了解她的苦衷和委屈,执意要娶她。这件事却成了他父亲的心病,甚至要将新婚夫妻二人扫地出门。
木阶停一气之下带着妻子远离老家,去外地重建家园,接连诞下两个可爱的女儿。
后来林葵一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每次深夜归来,见了两个女儿后,与木阶停又匆匆一别。
木阶停彻底沦为了顶级奶爸,一人辛苦地拉扯着两个女儿长大,送入幼儿园、小学、初中……
孩子大了,能见到林葵一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家的林葵一旧伤加新伤。
只有木阶停知道他的妻子在拼命着什么。
随着白烟消散了。
墓园里的乌鸦停止了叫声,纷纷离去。
大家抖落身上的积雪,他们的衣裳被大雪打湿了。
木葵葵最后抚摸着林葵一的墓碑,她起身回头看到了奶奶眼里泪光闪烁。
她根本不清楚母亲生前的职业是什么。
木爷爷依旧在沉默的时候选择不断地抽烟,更不去直视两个孙女的目光。
木葵葵很想追问一切,想知道关于林葵一的一切,哪怕谎言也罢。
木爷爷:“你就告诉她们吧!”
木奶奶生气:“说什么,你想让我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木葵葵听见了大雪将柳树压弯而发出的震动声:“奶奶,能告诉我,妈妈到底是做什么的?”
木奶奶:“你妈妈虽然野蛮,但是拿钱养着你们,也没耽误你们大学毕业。”
雪花渐渐地失去了声音,隔壁新来的一位“客人”,是位卧底,他也安静地躺在这里。
木葵葵听见了他的家人悲痛万分的哭声……可是,这样悲痛欲绝的哭声仿佛只有木葵葵听得见,她们的绝望被可怕的大雪一口一口吞噬。
睡在这里的旧人很久不见亲人。
他们的墓碑在夏季的时候布满了斑驳的灰尘。
木迟迟勉强微笑:“回家,今天我开车。”
车子离开了冰凉的墓园。车身后的雪惊人般的消失了,扫雪的大爷又出现了。
由于木葵葵把文不华打发回奶奶家后,打扫民宿客房的卫生就交给了她本人。
最后一间就是钟韵格的房间,她好奇却又紧张,直到她将脑海里所有的思绪都刨除后,才进入了客房。
房间里飘荡着熟悉的木质芍药香料的味道。
桌面上放着一个植物标本,她忽然记起那是七年前考古路上发现的一种未知的植物。
木葵葵压根不懂这方面的知识,自然也认不得这些东西,当时考古队队长是钟韵格的好兄弟姜宿鸣,当木葵葵把这个新奇的植物给他观赏的时候,姜宿鸣要求木葵葵上交给队长,她照做了。
这等稀罕的植物走遍大江南北再也没遇到过。
没想到会在钟韵格的手里,叶子上雕刻的是木葵葵的笑脸。
在震惊之余,她默默地将房间的卫生打扫干净后,将门关好,退出了客房。
一直到午饭时间,她点了外卖,漫不经心地吃着饭。
可是,她的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喷涌而出,就像八月呼啸着的龙卷风和无情的,带着潮湿和腥臭的台风般,控制不住地将她的整个人生都打湿了。
片片泪珠坠落手背。
从前的木葵葵灿烂明媚,从不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即便在课堂被钟韵格当场批评一番,她也只是抿着嘴唇,偷偷地微笑着,心里却是暖暖的,沉浸在甜美幻境中的木葵葵从没把钟韵格的批评当做训斥,她总是淡然言笑,她是最令人羡慕的乐天派一族。
可是,就在她分手后的第二天,木葵葵就看到沈绿鸠握着一棵很新奇的植物走入宿舍,沈绿鸠依旧张牙舞爪,有点好东西巴不得公告全校呢。
沈绿鸠笑意满满:“葵葵,你知道这是什么?你猜是谁送给我的?”
她摇了摇头,心里有了答案,肯定是钟韵格……
日朝朝:“谁不知道钟老师现在很偏心你啊!你看人又漂亮又善良,主要你的家境还好,就是一个行走的香饽饽呢。”
又慕慕:“这么好的型男,外表好看,智慧又高,不好好把握一下,真是可惜呢?”
唯笑笑:“钟老师这么优秀,谁够格当他女朋友呢!太难了,想了一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沈绿鸠挺起高傲的脖子,看向木葵葵:“钟老师说你在植物学这块领域很有天赋,我看他就是给你脸面,这些你都不认识,不过,钟老师今后就属于我的……嗯,既然是学生,肯定是学习重要。”
沈绿鸠将钟韵格对她的友善的态度表演得淋漓尽致。
木葵葵的双眸被挤上了新鲜的柠檬汁,又酸又涩,雪白的玻璃窗外静静地流淌着冬季的冷风,吹动着冬日树梢上鸟儿的羽毛,羽毛落了一地,却把春天的气息困在了十二月份寒冬中。
沈绿鸠到底是抢走了她的一切还是剥夺了她应该得到的爱呢。
窗外的鸟儿就像失去了家园的游子那般无助,她仿佛再也听不到心在砰砰直跳的声音,她甚至羡慕冬天里那把微弱的火把。
木葵葵披上白色的单薄的羊绒外套,轻微地咳嗽两声,刚准备出门,就碰见了文不华回来。
文不华将爷爷奶奶的花园打理干净后才赶回民宿。她将视频整理好后,又到了内部开会的时间。
本次会议继续讨论的是淡季举办何种性质的活动,打造何种民宿主题比较能吸引游客。
策划选题又成了木葵葵的难题。
木迟迟也没了主见和最佳的建议。
“音乐、场地、食物我都准备好了,舒缓治愈的音乐搭配着郁郁葱葱的院子,然后再配上我的拿手糕点甜品,咖啡,各种点心和农家菜……好像只能选植物园比较搭配了。”
木迟迟:“这个主意好,一切都非常完美,以上所述由阿葵一人负责,可是,植物这方面……该由谁来负责比较稳妥呢?”
文不华趴在桌上:“我不擅长呢。”
木迟迟:“就知道你不会。”
文不华:“那也不代表我学历低啊!”
木迟迟:“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木葵葵托腮,思考片刻,美丽温和的灯光照了下来,她微微一笑:“可以寻找专业人士帮助,我是个小网红,那么对标一下专业选手的粉丝量吧,大网红肯定不愿意合作。”
文不华:“那我负责找合作伙伴。”
木迟迟:“很好,就这么安排。没什么问题。”
木葵葵打趣:“姐,你就负责比较轻松的事情吧!”
木迟迟:“我像是喜欢偷懒的人吗?”
民宿的主题活动已经确定好了。
文不华也找到了愿意合作的植物学博主。
当她把钟韵格的社交账号告诉木葵葵的时候,木葵葵惊讶得下巴变成了立体的锥子。
同样震惊又欢愉的木葵葵愣在了原地,她的心这才忽然有了些美好的感觉,明明失去的就是失去了,她安安静静地呆愣着,从不奢求他回归。
木葵葵感慨万分:“他答应的倒是挺爽快的,这次的合作出乎意料得轻松。”
但是,有些事是回不到从前了。
晚饭过后,天气阴冷,街边散步的行人减少,出来觅食的小动物也不见踪迹,木葵葵一个人走出了民宿,看着漆黑的夜空中挂着两颗最亮的星辰,它们的光亮是不变的。
可是,不再有人陪着她在寒冷的夜晚里数星星,不会有人愿意陪她做这件无聊的事。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她选择坐在一个长椅上,听着电话那头传过来一阵阵熟悉的声音。
两人寒暄结束后便快速地进入了主题。
“时间到了,我会过去帮忙的。”
木葵葵笑了笑:“钟老师,你放心,说好的报酬不会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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