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血书残章,真相浮光
沈弦是在未时被秦婆婆唤醒的。
窗棂漏进的日光正爬到他手背,照得腕间新结的血痂泛着淡粉。
他刚要翻身,就见那头发斑白的老医婆攥着一方帕子站在床前,帕角露出半截泛黄的信笺,边缘还沾着暗褐的渍——像极了陈年血渍。
"昨日替公子换药时,在枕下暗格里摸出来的。"秦婆婆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抖着,"当年老奴替楚公主诊过胎,这墨香...是她常用的沉水香。"
沈弦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撑着床沿坐起,指尖刚触到信笺就被烫了似的缩回——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弦儿"二字,和他在琴谱匣里看到的血书字迹如出一辙。
"婆婆..."他哑着嗓子比划,喉结上下滚动,指节因用力泛白。
秦婆婆将帕子塞进他掌心:"公主走的那晚,老奴守在破庙外。
她攥着这信哭了半夜,说'弦儿若能活过这乱世,便把这信交给他'。
后来兵丁冲进来,老奴藏在柴堆里,就记着这信...没敢忘。"
沈弦颤抖着展开信笺。
墨迹被泪水洇得斑驳,却仍能辨出几行小字:"若我儿得势,请勿忘本心;若我儿困顿,请自强不息。
南楚虽灭,弦儿的骨血里,该有比楚宫玉阶更硬的东西。"
最后一句被重重划了道痕,像是笔尖戳破了纸。
沈弦的指尖抚过那道裂痕,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原来她不是说不出话,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留给这封信。
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团模糊的蓝。
他把信笺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震得信纸簌簌作响。
窗外的竹影扫过他泛红的眼尾,他突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慌忙将信塞进衣襟。
顾昭掀帘进来时,正撞见沈弦用袖口抹脸的动作。
他手里的食盒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弦泛红的眼尾,喉结动了动:"李副将说秦婆婆来过?"
沈弦摇头,又点头。
他扯住顾昭的衣袖,将信笺掏出来递过去。
顾昭接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当他看清"楚昭仪"三字时,指节猛地收紧,信纸发出细碎的响。
"她...没怨我顾家。"顾昭的声音发涩,"甚至...在教你活。"
沈弦仰起脸看他。
烛火在顾昭眼底跳动,照出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这个总把情绪藏在冷硬铠甲下的男人,此刻眼尾微微发红,像被人抽走了脊骨似的,慢慢在床沿坐下。
"弦儿。"顾昭突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烫得惊人,"我昨日审柳氏,她说刺客的帕子是从你房里偷的。
我信你没通敌,但..."他喉结滚动,"你总说要护着我,可若有一日,护着你和护着北燕成了死局,你会不会..."
沈弦猛地抽回手。
他转身从妆匣里取出断弦,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写:"我只愿护你一人。"墨迹未干,他又重重划掉"一人",改成"一生"。
顾昭盯着那两个字,指腹轻轻蹭过"生"字的最后一笔。
窗外的风卷着桂香扑进来,他突然低头吻了吻沈弦手背,像在吻什么易碎的珍宝:"我信。"
可这信,在深夜的祠堂里碎成了渣。
顾昭跪在父亲牌位前,烛火将"顾怀谦"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怀里还揣着沈弦的信,可脑海里反复翻涌的,是二十年前那夜——父亲带着血污的手按在他头顶,说"南楚余孽,格杀勿论"。
"阿昭,你可知楚昭仪死时,身边有个三个月大的婴孩?"老管家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当年您父亲的暗卫来报,说公主身边有婴孩啼哭。
可他说'斩草除根',那孩子...该是被丢进乱葬岗了。"
顾昭的脊背猛地绷直。
他想起沈弦脖颈后的朱砂痣,想起他总在月圆夜望着南方发呆——原来父亲早知道,楚昭仪的孩子还活着。
他所谓的"斩草除根",不过是把沈弦丢去人间地狱,让南楚公主的骨血在泥里爬,在尘埃里活。
"父亲。"顾昭对着牌位冷笑,"您怕的从来不是南楚余孽,是怕顾家的丑闻被掀开。"
祠堂外的更漏敲过三更时,顾明正坐在密室里摩挲着伪造的圣旨。
烛火映得他眼底泛着狼一样的光,案几上摆着柳清婉的发簪——那是他昨夜去柴房时,母亲塞给他的。
"昭儿最信圣谕。"柳清婉的声音还在耳边,"你说皇上要见沈弦,他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拦着。"
顾明将圣旨塞进锦盒,朝暗处招了招手:"明日卯时,在西直门外接应。
沈弦若敢反抗..."他指尖划过案上的匕首,"就送他去见他娘。"
沈弦是在寅时察觉不对的。
他惯常起得早,却在推窗时闻到了陌生的味道——不是桂香,不是药香,是铁锈混着松油的气息,像极了当年乐坊走水时的烟火气。
他望着院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突然想起顾昭昨日说"今日要陪你去看荷花",可此刻,连个端早茶的丫鬟都没见着。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七弦琴,指尖轻轻拨过琴弦。
《归梦》的调子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那是他和顾昭约好的暗号,三长两短,是"危险"。
顾昭正在前院练剑,剑穗上的玉坠突然震得发烫。
他猛地收剑,听见风里飘来断断续续的琴音。
三长,两短,三长——是沈弦的预警。
"备马!"他吼得声嘶力竭,剑都没来得及收进鞘里,"去西直门!"
可还是迟了一步。
沈弦被按在青石板上时,喉间尝到了血的甜腥。
五个蒙面人举着刀围过来,为首的那个扯下他的面纱,露出一口黄牙:"小哑巴,去地下陪你娘吧!"
刀刃劈下的瞬间,沈弦想起顾昭昨夜说的"我信",想起母亲信里的"自强不息"。
他突然笑了,用最后一点力气撞开左边的杀手,滚进了旁边的臭水沟。
"弦儿!"
顾昭的喊声响彻巷口时,沈弦正攥着半块碎砖抵在喉间。
他望着顾昭染血的衣摆冲过来,望着他红着眼眶抱起自己,突然觉得那些年的苦都值得了——至少此刻,有个人会为他疯,为他痛。
"别怕。"顾昭的声音在发抖,他解下外袍裹住沈弦,"我在,我在。"
沈弦望着他鬓角的汗,抬起染血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安"字。
顾昭攥紧他的手,指腹蹭过他手背上的血,突然转头对李副将吼:"把西直门所有暗卫都调过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副将领命而去时,顾明正缩在街角的酒肆里。
他望着远处混乱的人群,手指捏碎了酒盏。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笑出了声——沈弦没死,顾昭只会更恨他。
可没关系,只要沈弦还活着,顾昭就永远有弱点。
而他顾明,最擅长的就是抓弱点。
暗巷尽头,一辆青布马车悄然启动,车帘后露出半张涂着丹蔻的手,将半枚龟甲丢进阴沟。
月光照在龟甲上,映出"顾"字的刻痕——这局,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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