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同恶相济

--我连自己脑子里的怪物都杀不死,还怎么去要神明的公道?

--我恨圣家,真希望他们全家一夜之间全死绝!

*

夜冰被囚禁了。

准确地说,是她主动入的狼窝。

她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圣斯白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讲武德,更玩不起,睚眦必报,疯给她看的。

居民楼下两人断交后,夜冰把自己窝进了沙发角,两眼发直熬到了凌晨三点。

她深知机不可失,赶在他疯劲反扑之前,把自己的行囊连同过往一并撤离公寓。

[我一会去收拾行李。]

说干就干,她发去消息,做好了被拒甚至被刁难的准备。

屏幕秒亮。

[好。]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全然不像他的风格。

电闪雷鸣的夏夜,凌晨三点过半,夜冰去芜存菁地塞满了一行李箱。

雪狐是她的宠物,自然随她一同生活。

收妥了它的口粮与玩伴,她擦了擦额角细密的薄汗,喘了口气。

客厅只有电视的解说声。屏幕的冷光勾勒圣斯白看球赛入神的侧脸,他没搭一把手,没抬半分眼皮。

好聚好散是体面,老死不相往来是正经事。

念及旧情,夜冰还是主动凑前递了句话:“零度我带走了,以后想它了,我发照片。”

沙发上的人八风不动,撩眼浪淡淡撂她一记:“折腾这么久,不渴?”

杂七杂八的物件归拢了一小时,确实口干舌燥。

茶几上孤零零立着只玻璃杯,一看就是他特意备的。

她咕咚咕咚一口闷了,放下,定定看了他半晌:“这两年,谢了。”

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护着雪狐,夜冰一刻不多待地开门走人。

门锁咔哒扣合,门板隔绝了薄荷气息,隐约飘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小没良心的。”

“……”

深更半夜赶回老城区,千金难求一车。

雨势暂歇,烈风吹着她脑袋晕乎乎的。

估计是困麻了,□□尚在,灵魂出走。

熬了十分钟,好不容易碰上个愿意打表的司机,她二话没说上了车。

出租屋的灯光昏黄,她安顿好雪狐,往床上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迷迷糊糊再睁眼,天花板上没了熟悉的裂缝,空气中没了隔壁的油烟味。

极简风的无主灯设计把她看清醒了。

惊坐而起,脚踝处叮铃当啷一阵乱撞。

定睛一瞅,傻眼了。

踝骨扣着一副特制的金丝脚链,内圈细细垫了一层极薄的软鲛纱,凉性的金属与娇嫩的肌肤完美隔绝。

第一反应倒不怕,只觉太离谱太扯淡。

分明是她处心积虑想把圣斯白逼疯,凭什么被疯狂反噬的是她?

局做大了,玩脱了。

她亲手把自己送上了祭坛。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就这么滑稽地互换了。

万事不慌。

柳暗花明又一村,高人从不迷于歧路,她自有千般手段,万种谋略,何惧区区困局?

只可惜眼下,通讯全断,脚踝上的金属镣铐时刻提醒她,卧室是她插翅难逃的囚笼。

尽管卧室设有衣帽间与浴室,但凡可能助她开启脚链的物件,被他事先搜**净了。

梳妆盒内的指甲剪、盥洗台上的剃须刀、尖锐的发卡无一幸免,唯余下软绵绵、无杀伤力的日用品。

徒劳巡视一圈,自暴自弃般放弃了挣扎。

唯一的破局点,是等圣斯白回公寓。

她倒要亲眼瞧瞧,他能疯到何德行。

湿度过载的黄昏漫过苍山脊线,她枯坐了一小时,霓虹与弥弥灯火点亮黑夜。

有人在灯火里寻见了救赎,有人照见了自己的形单影只。

夜冰在万千灯火里看见圣斯白寡淡冷戾的脸。

阴白着一张帅脸,眉间凶性毕露。

不见初逢时他站在雨幕中,眉眼淡然、不可攀折的孤傲。

不见他偶尔垂眸泄露的、微不可察的温顺。

总之,换了副骨相,变了个人样。

夜冰双手反撑着床,两条美腿随意侧曲,漂亮的狐狸眼情绪不明地盯视推门而入的人,冷嘲:“就这点出息?”

出息到只能下药,用卑劣手段囚禁她。

缄口的人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入室,全程无视冷冰冰胶着他的目光,撂下果盘神速走人。

须臾,足球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呐喊回荡客厅。

夜冰后知后觉的。

她被当空气了。

向来只有她甩脸子、晾着他的份,哪有他敢冷暴力敷衍她的道理。

满腔的躁动汹涌而至,可转瞬,清醒压过了沸腾的冲动。

将心比心。

往日她动辄摆足了冷脸,他可没少耐心低声下气地哄。

今时她仅仅承受了他的一记漠视,便破大防了。

被冷落的苦滋味,她真切懂了。

万晟公寓斜对面的地标性大厦灯火满窗,把整面摩天玻璃映得花里胡哨。

夜冰侧躺朝窗,任由足球解说声将大脑掏空,沉沉欲睡。

不知是否受了脚踝上金链的蛊惑,她坠入一片深海梦魇。

梦境的画面失真。

她孤身坐在嶙峋的黑色礁石上,不多时潮水涨涌。

她失了魂般无动于衷,冰凉刺骨的海水无声漫过脚踝。

溺死海洋中不可怕,可怖的是晃动的海水下,囚着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生于樊笼,长于束缚。

自由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彼岸,是她毕生之痛。

她怕极了失去自由。

求生的本能盖过了水压挤压胸腔的剧痛。她不顾肺叶即将炸裂的窒息感,手脚并用地朝反方向疯狂划水。

总有一股湿冷的力道将她拖回深渊。

憋屈感冲垮了惊恐,她誓要看看是谁装神弄鬼。

一回眸,一双病态的、阴暗的凤眼撞入视野。

辨不清属于圣斯白或圣西洲。

总之,躲不过圣字。

她被气醒了。

气圣家一群伪善的鬼怎么还不遭天谴,气自己的心肠还是太软,气圣斯白把她囚了她竟黔驴技穷。

真是窝囊废到了极点。

黑暗的旷野无际,她眨了眨朦胧的睡眼,焦点聚光,冷不防跌入一双痴缠的凤眸的黑漩涡。

海水下阴魂不散的眼睛,正与面前人的轮廓完美嵌合,化作具象的梦魇。

圣斯白这个疯狗,半夜三更不睡觉,鬼影般直挺挺杵在床沿死盯她。

或是被他疯感的注视驯化了,夜冰无惧无惊,仅有无力感呲呲冒火。

质问与挥掌显多余,只漠然地阖眼,把自己重新埋回黑暗。

开口即是爆吵,对峙必难堪,她厌倦透了。

避不开他凶怖的、阴鸷的眼神,她将冰丝毯蒙过头顶,企图隔绝无处可逃的审视。

有人偏不如她意。

薄毯被粗暴扯落,闷热空气重新流通,夜冰沉沉呼吸着,平静承受他黏腻的舔吻。

额心、眼尾、鼻尖、脸颊、唇瓣、颈项、锁骨……无一不湿,无一不沾染他的气息与体温。

她可以容忍他的疯癫行径,却无法消化他的疯言疯语:“明天我们回纽约领证。”

圣斯白是混血儿,根脉深植于纽约。缔结良缘只需成年,分分钟搞定。

夜冰户籍落于烟江,跨国领证需凭护照,她高二游国时办妥了。

通往婚姻登记处的殿堂,一路绿灯,只待落笔成契。

夜冰深知他领证的决心,可关她屁事:“咱俩已经扯平了。”

怕他听不懂或装傻扮聋,她耐着性子把重要的话重复三遍:

“昨晚该了断的都断了。”

“现在咱俩各走各的路。”

“以后也别再重蹈覆辙。”

圣斯白仿佛换了灵魂,只筛选自己愉悦的漂亮话入耳,只挑自己顺心的出口:“嗯,明早的飞机,你踏实睡一觉,醒了就领证。”

“……”

被敏感词刺痛了麻痹的脑神经,夜冰脱口质问:“那杯水你是不是下了药?”

帝家作为纽约华尔街屹立不倒的百年老牌资本,若要掩旗息鼓搞来管制类药物,凭借庞大的医疗网络与通天的游说手段,可谓易如反掌。

她躲他极具侵略性的黏糊糊深吻,冷声警告:“别拿谎话糊弄我。”

干昏了一天一夜、四肢百骸的虚脱**裸昭示着,压制中枢神经的必是违禁猛药。

圣斯白捉她的颈不许她退缩,痴迷地、缠绵地啄吻她的五官,换气的功夫幽幽怪笑,一派轻佻浮浪的少爷腔:“比你想的还疯,对不对?”

反客为主的姿态刺激了夜冰的危机预警,一处细思极恐的逻辑漏洞狰狞浮现:“我昨晚回的出租屋不是你买下的那间,你是怎么摸过去的?”

高一她自力更生租房,高二虽借住他的公寓,却被他买下过户。

两人厮混后,出租屋一直空置。

可昨晚拖着行李回的是伊蔓租的房。

既然桥归桥路归路,她自当避嫌地不再沾染他名下的房产。

伊蔓租的住处与她比邻而居,她只踩过一回点,圣斯白没道理知晓。

她被他神不知鬼不觉掳回公寓,说明他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谁给他透了底?

抑或通过某种手段暗中窥伺她?

夜冰天生高智,飞速运转的大脑将阴私的监控手段过了一遍。

基础的定位追踪、窃听窥视、无孔不入的针孔摄像、隐蔽惊悚的生物芯片植入。

若论定位,无非是手机、智能手表,或是……

心口突突一跳,目光下跌腕骨上细细的定制手链。

他亲手系上的温柔,异化成了以爱为名的囚禁烙印。

搭扣采用生物指纹锁,感应面隐匿于蝴蝶交叠的翅翼间,蚀刻着她的专属纹路。

唯有她的指腹压上,体温与脉搏同频吻合,钛合金卡榫才会松口。

指纹不符,或暴力硬撬,内部微型齿轮当场咬死。

凑近端详,蝴蝶的构造堪称鬼斧神工。

越是无懈可击的美,越是精心设计的局。

夜冰没有歇斯底里的发作,冷怒一闪而逝,便面无表情闭眼假寐。

争吵毫无意义,只会节外生枝,乱了全盘计划。

忍耐是为了明日万无一失的出逃。

奈何圣斯白存心要惹她动怒,一面用舌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一面分神装正经检讨自己的过失:“剂量我拿捏得很准,药效退得快,除了头痛和短暂的记忆缺失,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这手链认你的指纹。定位、体征监测一应俱全。别想着撬开它,里面的钛合金机关一旦感应到破坏意图,会立刻咬死。”

真是耍的一手算计,蓄谋已久般将她的余生锁进了自己的掌心。

夜冰心脏停搏了一瞬。

少拿世俗庸常的爱套他,占有欲太素了,配不上他心谷扭曲的、变态的贪婪。

是介于偏执至极的掌控欲与疯狂的控制欲之间的畸爱。

成功戳中了夜冰的隐忍底线。

坐直,抬手大剌剌朝圣斯白脸上招呼,半点没收力,嘴上不忘损:“ 就这?圣斯白,你费尽心机憋出这么个下三滥的招?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

左右开弓各两记,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回响,她的手骨隐隐作痛,甚觉解气:“爽不爽?”

脸被她扇爽了、不疼不痒的人亢奋地“啧”了声,歪着脑袋,一脸不着调的笑:“出自你手的滋味,没有不爽的,只有更爽。”

“……”

夜冰被他无懈可击的强盗逻辑逼得胸口发闷,一时憋不出破局的招。

生硬转了话题:“我手机呢?”

“扔了。”

“卡呢?”

“折了。”

“零度呢?”

“送走了。”

“行李箱呢?

“烧了。”

行李箱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姐姐泛黄的日记、姐姐的钢笔,她视若性命的遗物全化成了灰。

巨大的悲恸引爆了情绪的剧烈失控:“你怎么不把我一块烧了?你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那是我姐姐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你凭什么烧了它?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怒火攻心,她发了疯似的去扯脚踝上卡死的金链,徒劳无功,便急不择言痛骂:“死疯子,死变态。得不到就毁,毁不了就囚。你以为把我关在这儿,我就属于你了?做梦,你这辈子只配活在自己可悲的幻想里,抱着你的妄想腐烂发臭。”

言语的交锋只会撕扯更深的裂痕,沟通的尽头是狼藉的互相伤害。

出言无状的冲动是情绪上头时的虚张声势,是人无能为力时为保护自己而竖的带刺盾牌。

看似张牙舞爪,实则遍体鳞伤。

圣斯白完全免疫了她的杀气,依旧我行我素,只捡自己合心意的输出:“明天领完证就回。快高考了,时间金贵。”

成功挨了一记眼刀子,并喜提两记响亮的耳光。

夜冰眉心微蹙,眼神写满“看透了你的深情,但我根本不在乎”的厌弃,鲜少以好声好气的口吻警告:“现在放手,这事儿我当没发生过。非法拘禁是重罪,你心里没数?”

圣斯白只活在自己偏执的逻辑闭环里,油盐不进地、惩罚般地堵她叭叭狠话的唇瓣,随近乎粗暴地吮吸,随含糊不清地呢喃:“娶你,我势在必得。”

语气与元旦夜如出一辙,狂妄且极具侵略性,他贴着她敏感的耳廓,一言一句似**又似威胁:“冰,你注定是我的爱妻。”

“……”

用理智去感化疯子,无异于两个不同维度的灵魂,进行一场注定错位的独白。

夜冰心力交瘁,懒得磨嘴皮子,偏他无赖嘴脸实在招人恨,扬手痛快赏了他一巴掌。

收势太急,腕间细链意外勾咬了他松垮的领口。

她顺手用力一拽,奈何死结难解,巨大的惯性使圣斯白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她压倒。

他反应敏捷,单手撑住床沿稳住了重心。只不过领口歪七扭八了,两片锁骨赫然暴露了,活像用□□引诱她。

夜冰对男色免疫,却被他心口的刺青灼了眼。

极度写实的轮廓分明是她,又不似她。

他用疼痛与鲜血,从她身上活剥下一层皮,再连筋带脉将自己剜成了她的囚笼。

五官以毫针细皴,笔触洗练,无一处赘墨。

偏偏择了心口,偏偏浓墨重彩,偏偏落笔恣肆。

她一低眸,便窥见自己的面容伏在他的胸膛上,冷淡地、寂寂地与他同生共息。

夜冰长久凝睇着渗血的刺青,它好似在笑,用她的脸,用她的眼,在他心口肆无忌惮地绽开。

她忽觉荒谬,自己会以这般鲜血淋漓的方式,将一人的心脏占为己有。

窃一人心跳,掌一人生死。

年少十八岁,爱欲疯长,圣斯白亲手将挚爱刻成了自己的疤。

他撕开皮肉,将她的影子当作祭品,供奉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每一次心跳是对她最虔诚的叩拜。

夜冰毫无触动,当刺青不存在,僵硬躺回床心闭眼假寐。

圣斯白复凑近腻歪,舔舔啃啃的,像只急于讨好主人的坏狗。

神定则男色不惑,心静则**不动。

夜冰默念了八百遍,疯狂给自己洗脑,千万不能沉沦。

幸而圣斯白没得寸进尺,意犹未尽吻了片刻,便搂着她入了梦。

夜冰瞪着眼硬撑了一宿。

她时刻紧绷神经,生怕他在她毫无防备之时,喂下掺了药的水。又或趁她昏沉之际,给她注射丧失自我、依附他生存的药剂。

生怕一睁眼是在飞往纽约的航班上,被迫与他领证。

清晨透亮的朝阳刮过眼周的乌青,恍觉自己脑补过度了。

圣斯白睡昏迷了似的,大概累虚脱了,她连喊带搡折腾,愣是毫无知觉。

领证一事多半是唬她的。

他的五官是偏凶的冷颜系,深眠时多了驯顺,少了痞性。

她瞅呀瞅、盯呀盯,指尖顺着他下颌的骨线摩挲,感受指腹下温暖的触感,就这么乱了心。

她沉醉他眼尾洇红、喉结滚动着失语,理智叫嚣着推开,双手背叛意志般将她勒紧的矛盾态。

上瘾他咬牙切齿唤她名字,声腔带颤,分不清是恨是求饶的瞬间。

着迷他大汗淋漓地蹭她颈窝,含她耳喘得不成调,嘴上不忘嚼着没羞没臊的浑话骚话。

她调教他、驯养他,看他为她狂性大发,也为她温顺臣服。

人心肉长,她对他的感情是个畸形的怪胎,是爱与恨的共生体。

爱成了治不好的病,长成她的骨,融进她的血。

莫怨人心善变,人人皆有私欲。

待今夜暮色四合,她定要寻个万全之策,彻底溜之大吉。

圣斯白睁眼时,她正阖目冥思苦想无数跑路攻略。

脚踝上的锁链坚不可摧,单凭她一己之力断难挣脱,惟有寄望于外力救场。

绞尽脑汁寻求生之路的她,忽觉额心被盖了个戳,温温乎乎。

圣斯白俯身印下一枚早安吻,便没入了厨房的阴影。

他为她煮了碗平日爱吃的小馄饨,期间接了一通电话,敷衍糊弄“嗯”了三两声。

见人迟迟不醒,搁下早餐无声离去了。

空荡荡的公寓,单靠一□□人气镇场。

圣斯白的归期如谜,留予她求救的窗口期正极速倒计时。

卧室的落地窗是单向镜面,她即使绝望呼救、挥舞手臂,路人顶多当是玻璃晃了眼。

盥洗室成了唯一的破绽。逼仄的排气窗嵌着最寻常的透明材质,没镀虚伪的银膜。

万晟公寓雄踞烟江黄金岸线,是寸土寸金的富人孤岛,鲜见烟火气。

妄图在满楼死寂的豪宅中,精准狙击对面同高度窗后恰有活人,不啻于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日影挪了两格,夜冰嗅遍了每一缕空气,不见活物的踪迹。

她偏不认命。

救星一面是天降的善人,一面是灭顶的灾祸。

无人肯渡,不如制造一场混乱——纵火、碎管引水、电路崩殂,逼这栋死楼自己开口求救。

没等想法落地,隐约听见一阵阵诡异的敲门声。

小区门禁森严,亲戚朋友串门必经对讲确认与两道门禁,绝不会如此突兀。

倘是警察办案,定会暴力破门而入。

除非是圣葵黎或圣西洲的爪牙,抑或是她哥的影子。

坐困愁城纯纯等死,她亟需立刻逃离。

夜冰将浴室的花洒与洗手池的水阀的统统拧至极限,湍急的水流哗哗作响。

反手扯下浴巾揉作一团,堵死深不见底的排水口。

她盯着浑浊上涨的水面,心跳空空蹦跶。

当真是一场险赌。

赌注是她的小命。

水流再急,远不及圣斯白的血冲。

他回来了。

伤痕累累的、恹恹欲死的,像条濒死的狗。

踩着满室泛滥的积水,反应平淡地拖着残废的躯体挪去浴室拧紧了阀门。

“不饿?”

哪怕伤痛着骨疼着,目光触及床头柜上没动过的小馄饨,第一时间担心她的胃痛发作。

夜冰回敬的是凉薄的嘲弄:“绝食而亡,比做你的笼中鸟强一万倍。”

圣斯白淡淡掠她一眼,一言不发离开。

约莫十分钟,他抱着全套画具一股脑儿搬入,外加一份晶莹剔透、香气袭人的虾饺。

夏天习惯穿白T恤、白衬衫的人,今日套着长袖黑T。

他妄图以黑色掩饰伤口,可血液洇透了布料,浅一块深一块。

“上午有人敲门。”

夜冰望着他逆光的背影,轻描淡写提了一嘴。

不料他的反应之过激,两步跨过来抓她的双肩,急声追问:“你应声了?”

她被晃懵了一秒,真不是拿话诈他,实话实说罢了,竟意外印证了内心最坏的猜测。

敲门声只会是圣葵黎的手笔。

她没耐心打哑谜,有话直说:“你妈现在估计恨透了我,正满烟江撒网逮我的吧。”

法律是穷人的信仰。纽约的老钱家族只信权力。

玩的是资源,拼的是人脉。使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或身败名裂地社会性死亡,翻翻手掌分分钟的事。

“想多了,我妈不至于跟个姑娘较劲。”圣斯白转瞬敛尽了本能的惶恐,散漫将足以杀人的真相刻意磨平棱角,化作一句飘飘然的谎言。

夜冰满脸写着不信,眼神直勾勾扎过去:“所以,你囚禁我只是因为纯恨喽?”

情知不可为,偏要为之是孽缘。

圣斯白有他的骄傲,掏心掏肺落得反复难堪。

被一而再再而三伤透了心,再自轻自贱地卑微求爱,是不知好歹了。

他怎肯甘心。

他把家族得罪了,众叛亲离只图她一人,她却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满腔的执念成了空,心魔自然会滋生。

情烂透了,仇生了根。

恨意吸饱了心血,张牙舞爪活了过来。

既然做不成爱人,便做仇人。既然留不住心,便留住人。

是以,他给她画了一座牢。

哪怕把她逼疯,他绝不容许她脱离自己的掌控。

她是他的欲念之源,亦是他的万恶之首。

他以恨为名,把爱杀得鲜血淋漓。

“只是没爱了。”

圣斯白惨白着脸色,虚虚吊着一口气,痞里痞气否认:“恨你不值当。”

殊不知,一副凶神恶煞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只对她摇尾乞怜的真心。

少年为她臣服,为她心死,甘愿而败。

夜冰望着他提着药箱去客厅沙发的背影,目光沉沉。

纽约的旧族门阀以血统与规矩为最高信仰。他们为子孙铺设通天路,却用极刑般的家法粉饰门楣的荣光。

一旦犯错,轻则禁足长岛祖宅地下暗室,黑暗中与历代家规对视,逐字默诵。

重则由家主亲自主持训诫礼。特制的马术鞭或浸油的藤条,专挑脊背、大腿内侧看不见的部位下手。

伤不露形,痛却透骨。

既教人长记性,又不损家族体面。

圣斯白显然领了罚。

后背的伤眼睛瞧不见,他拿高浓度医用酒精抓瞎狂灌,刺激性液体顺着脊沟奔流,蛰得肌肉一阵痉挛。

电视屏幕倒映他毫无血色的脸,以及纵横交错的棱痕。

圣葵黎亲手执的鞭,马鞭蘸了盐水,美其名曰让他引以为戒。

他心知母亲对他失望透顶了。

无所谓,他的妞不对他失望,只是恨他。

恨好歹是一种变相的在乎。

他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借着扭曲的慰藉转移脊骨钻心的疼。

潦草敷了药,缠了三四圈纱布,他套上干净的黑T折回了卧室。

夜冰盘腿坐在床尾,正对着画纸较劲。

一双凤眼在纸上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圣斯白的目光落向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素描上,喉间溢一声短笑。

她听见了动静,撒气报复般将画笔砸向他。

被人稳稳接个正着。

她的闷气更盛了,他的笑意更欢了。

是以,圣斯白端着虾饺耐心喂她,她宁死不屈地硬气,双唇抿成一条线,摆明了绝食抗议。

少爷对付闹脾气的小狐狸,有的是法子。

双指捏住她的脸颊两侧,迫使她的牙关松开。趁她呼吸的间隙,他手腕一送,虾饺滑入她唇腔。

夜冰猝不及防,被迫含住了虾饺。

圣斯白好整以暇欣赏她两颊鼓胀、被迫咀嚼的窘态,笑着威胁:“敢吐,我就嘴对嘴喂。”

某一瞬恍若重回昔日嬉笑怒骂的拌嘴时刻。

夜冰才不虐待自己的五脏庙,闷声不吭吞了十个,余下的投喂了圣斯白。

虾饺是上次被拐去纽约,圣葵黎亲手包制,两人千里迢迢带回了国。

冷冻过久,失了鲜灵滑爽的劲儿,口感发柴。

胃有了暖意,夜冰瘫回床榻午休。

圣斯白被一通急电唤走,撂下一句不轻不重的敲打:“监控连着警报,别动歪心思。”

言下之意。

她是透明的,是被圈养的,是逃不出五指山的。

夜冰对他的了解成了一种本能,剥开人皮直抵扭曲疯魔的内核。

想从他掌心逃脱,除非她先下手为强,将他将死。

天大地大,大不过他的囚心之网。

她将不死他。

真窝囊。

皮肉可以被禁锢,灵魂却生了翅膀。

她的思绪不自觉飘向姐姐,飘向溪山病院,飘向凯斯顶楼,飘向T1班。

太多死结亟待圣西洲解谜。

夏嫒是敌是友?

又为何调包那袋白色粉末?

关于她的下落,圣斯白带回了口信。

“夏嫒失踪了。”

他给夜冰带回了小蛋糕,一面拆包装一面诱惑人:“我有她的全套档案。”

只抛钩子,不撒网,纯钓人。

夜冰私下深挖过夏嫒的底细。

她哥爆的猛料是“她是被警方列为不存在的幽灵人口。”

话外之音。

夏嫒的身份为僭越盗用,是顶着他人名讳的孤魂野鬼。

来处不可考,去向不可追。

如今圣斯白却以全套档案为筹码相诱。

他不敢拿假资料坑她。

蹊跷的是,她哥手眼通天,情报网碾压圣、帝两脉,查夏嫒却像撞了鬼打墙。

没头没尾的谜日夜啃噬她。

谁在扯谎?谁又在隐瞒?

或者,谁在布局,谁又在破局?

“说吧,想让我干嘛?”

他的花花肠子她一眼识破。

圣斯白不急不躁,将一小碟慕斯塞给她,气定神闲等她挖一口品尝,悠悠开了条件:“说一句,你爱我。”

舌尖上半融化的甜腻当即被她外吐,他眼疾手快地捏她的唇瓣堵回去。

夜冰拿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瞵视他。

怪不得买小蛋糕哄她,算盘打得真精。

圣斯白眼裂极窄,上眼睑沉沉一坠,语带卑微的祈求,字里行间嵌着执念的锈痕:“说你爱我,夏嫒的底细你随便翻。”

诱饵太香了,香到他真以为能撬开她的嘴。

她确实满足了要求,字正腔圆地重复:“你爱我。”

毫无感情地照猫画虎,简简单单。

“……”

他早该知道,她不会轻易把真心话捧给他。

圣斯白眉尾斜斜吊着,忽而收了势,声腔似哄似妥协,又似不经意抛一纸退让:“喜欢也行,我不挑字眼。”

爱太奢侈,他不敢要了。

自欺欺人给自己搭台阶,讨一句“喜欢”总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毕竟,她亲口承认过有为他意乱情迷。

见她抿紧唇线,他无奈低叹,复添一码:“你开口,当年你姐姐在顶楼跟我说的话,我原原本本吐给你。”

他一退再退,字字示弱,句句却是道德绑架。

底牌打空,戒律尽毁。

他还是背弃了替亡者秘而不宣的承诺。

夜冰神色不动,气息平稳无波:“说了,能放我走?”

掐断她尾音的是强硬的回绝:“不能。”

“……”

夜冰眯了眯眼。

她不信圣斯白会堕落到低劣下贱的境地。

他深入骨头的傲慢,注定了他即便疯魔,也绝不会为爱失智玩囚禁play。

除非,他非困她不可。

上午的敲门声是引子,他的伤是代价,他的慌张是掩护。

她大概猜到了全貌:“你哥入狱了,你妈痛失了她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这笔血债我是主谋,你是递刀的从犯。你是她亲儿子,挨顿家法她或许还能心疼。

可对于我这个外人,她绝不会手软。她要置我于死地,帝家的权柄足以将我碾死。可你舍不得,所以你鋌而走险,瞒着她把我囚禁在这里,行这招灯下黑。

今早那阵敲门声,是她派来试探你底线的幌子,她从不信你能轻易放下我。至于她现在知不知道我就在这儿……呵,你既然敢提着蛋糕大摇大摆地回来,不就是故意留了线索给她吗?

如果她今晚没动静,等于把选择权扔给了你。等你亲手把我推出去,还是在等我自己死?你猜,她更想看到哪一种?”

夜冰挖了一口慕斯入喉,甜香攻占她的味觉神经,尝不出半丝滋味:“真甜啊。我是不是该好好享受?毕竟这是我拿命换来的、这辈子最后一块蛋糕了。”

圣斯白对她头头是道的推理,表情只给了笑意:“冰,我是该夸你蠢得可爱,还是聪明得可怕。那些阴谋论哪有我对你露.骨的**精彩。”

他弯腰逼近她的眼睛,每近一寸,将她自以为严密的逻辑击碎一角:“后背的伤是因为我妈知道了我把你囚禁,觉得我行事乖张、教养尽失,才动用的家法。蛋糕是我订的外卖,只是单纯想看你吃甜食时开心的样子。

我不放你走,是因为你说夏天结束就要离开。我接受不了。我想一直占有你,娶你为妻,把你锁在我身边一辈子。让你除了依赖我、需要我,再也无处可去。”

他享受被全然依赖的滋味,迷恋成为她世界里唯一支柱的掌控感。

他恨不得在她身上装上千千万万只眼睛,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沦为他的透明人。

全知全能的支配感让他疯魔,他绝不容忍她有任何秘密,哪怕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妄念,只要不属于他,都会引发他内心毁灭性的风暴。

他要她的灵魂对他完全敞开,没有死角,没有**,彻底沦为他的私有领地。

他对她的独占欲,演变成了一场病态共生,将她的气息私有化的偏执。

巴不得她的每一寸皮肉下埋上他的种子,让根系顺着血管疯长,死死绞住她的心脏,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

夜冰笃定地摇头:“圣斯白,你编谎话时,有个地方比嘴诚实。”

“心跳会出卖你。”

她隔着薄薄的T恤按向他的左胸口,感受掌腹下乱七八糟的律动:“就像现在,跳得这么乱,跟要替我戳穿你一样。”

圣斯白顺势捉她的手,摇头痞里痞气一笑:“冰,你还是不够了解我的身体。只要你在,我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老实的。”

“心跳乱?”他笑得愈发不正经:“那只是最不值一提的反应。”

“………”

夜冰罕见失了声。

圣斯白背上的伤口隐隐刺痛,牵扯神经一抽一抽。

今晚不配搂她入睡。

她正膈应自己,便不讨人嫌了。

夜冰偏要他痛,偏不给他留体面。

望着逆光下佝偻的背影,冷不丁刺激人心:“囚禁是弱者的无能狂怒。你比他偏执,也比他更像个怪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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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同恶相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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