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南迦下班回来,路过维港,在海边的栏杆上趴了一会儿。
海对面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观光船慢慢驶过,船上的灯光碎在海面上。
南迦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沈舒文站在她旁边,指着对面那栋最高的楼说“我办公室就在那上面”。
她当时仰头看了半天,说这么高,你每天上班是不是要提前半小时进电梯。沈舒文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说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南迦从包里拿出那瓶苏打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是不好喝,她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把瓶子放回包里,她没有扔。
每次休假,南迦都会不知不觉走到了薄扶林的公寓楼下,她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那扇落地窗,看了很久。
窗帘后面没有光,没有人影,也没有那辆黑红川崎停在楼下。
南迦低下头,转身走了。
后来她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站在马路对面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她没有再见到过沈舒文,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回到地下室,南迦把711随手买的那瓶苏打水放在鞋盒上,在旁边躺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她伸手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隔壁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透过薄薄的隔板传过来,是一个讲粤语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南迦听着那些笑声,想起以前窝在薄扶林的沙发上看综艺。
沈舒文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看手机,一只手摸着她的后脑勺。她被一个段子逗得前仰后合,沈舒文就抬起眼看她一眼,嘴角弯一下,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继续低头看手机。
南迦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薄扶林那床被子的味道不一样。那床被子有沈舒文身上的木质调香水味,她每次洗完澡钻进被窝都能闻到,淡淡的,像冬天森林里某种清冽的木头。
她有一次跟沈舒文说,你的被子好香,沈舒文说那是洗衣液的味道,南迦说不是,洗衣液不是这个味道。沈舒文就笑着把她捞过来,把被子往她身上裹了裹,说那你多闻闻。
她后来才知道,沈舒文不用洗衣液,她用一种很贵的洗衣珠,进口的牌子,一颗能洗一缸衣服。
南迦在那张弹簧床上躺了很久,忽然想起沈舒文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她一直压在脑子最底层,不敢去翻,不敢去想。
但今晚,在这个没有窗户的、隔壁还在放综艺节目的地下室里,南迦把那句话翻出来了。
———“南迦,你本来就配不上我。”
南迦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以前觉得,沈舒文说那句话是在羞辱她,但现在她忽然懂了,沈舒文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沈舒文从小养尊处优,她从小寄人篱下。
沈舒文说她中学的时候骑机车跑山压弯摔了,膝盖上留了一道疤,她笑着说“疼死了但是好爽”。南迦中学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今天小区不要停电,不然她放学回去又要从地下停车场的负一楼爬到十四楼了。
南迦闭上眼睛想,沈舒文,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你在干嘛呢?我在昏暗的工厂打暑假工两班倒赚学费,你在酒吧和朋友蹦了一夜的迪。我深夜睡不着痛苦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你搂着你的新女友睡得正香。我阴沉孤僻不好接近,你乐观自信桀骜不驯。你回到家有父母亲朋关爱,我独自一人面对生活无人问津。
你说的对,我们本来就不相配。
南迦终于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你努力了一辈子,也够不到另一个人出生的起点。
沈舒文出生就拥有了一切,钱和爱,她什么都不缺。她说那句话,是想要南迦看清楚,看清楚她们之间的距离,体面地走。
南迦想起了另外一些事。
她想起沈舒文弯下腰帮她系围裙带子的样子,手指在她腰后不紧不慢地动着;沈舒文把她的登机箱一把拎起来放进后座,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沈舒文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带一点无奈的笑;她想起沈舒文在凌晨三点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放进被窝里,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舒文低头贴着她的耳朵说“睡吧”,她想起沈舒文在烟花底下叫她的名字“南迦”。
南迦把被子拉过头顶,蜷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隔壁的综艺节目终于放完了,世界安静下来。
她想,沈舒文,你对我付出的那些,哪怕只有一刻,你是真心的吗?你对我说过的话,哪怕只有一句,是你发自内心吗?还是,都是你算好的。循循善诱,引导我进入你的温柔陷阱,只为了让我填补你的无聊和寂寞?
是爱吗,有没有一点爱呢?你那句“你不配”,是在说“你走吧”,对吗?我知道的,你就是这样爱伪装淡漠,逞强的性格,对不对?
其实你是爱我的,对吗?因为你知道你的世界要塌了,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掉下去。你把所有的刀子都捅在自己身上,装作是你先离开的,你的每一个句刻薄冷漠,都是在说我爱你。
南迦闭上眼睛,不去想了。她想药物果然有副作用,让她产生这样偏执扭曲的认知。
她真的病了,病得很重。
睡吧,南迦对自己说,不要想了,明早还要上班。
南迦在酒店前台做了三个月,攒了一点钱,递了辞职信。
领班问她是不是找到新工作了,她说没有,要回长沙了。
领班说那你来香港干嘛,她想了想,笑了一下,说:“来旅游的,玩够了,该回家了。”
南迦没有去跟沈舒文告别,她甚至不知道沈舒文在哪里,在不在香港,也许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她够不到。
她在那天晚上又去了一趟维港,把上次那瓶没喝完的苏打水从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对着海对面的万家灯火慢慢喝完了,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在栏杆上又趴了一会儿。
海风从维港的方向吹过来,南迦看着对面那栋最高的写字楼,看了一会儿。
她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璀璨的维港夜景和满天的星光,和以前一摸一样。
只是她身边少了一个眉目张扬的人,看着她笑,牵着她的手不放,温声叫她南南。
在正式离开之前,南迦在维港找了一份模特的兼职工作,不是那种走T台的模特,是车模,站在机车旁边,给赛车手撑伞,让人拍照。
南迦做了几天,她跟自己说是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但具体为什么,那个答案她不敢承认。
她穿着紧身赛车服,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妆容浓得她自己都不认识,整个人性感妩媚。
南迦站在那辆改装过的川崎旁边,闪光灯噼里啪啦地打在她身上,她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她想,沈舒文,我站在你最爱的机车旁边,做着当初你最讨厌的事,你会不会生气?你生气的话,能不能回来骂我?
南迦每次站在机车旁边拍照时,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看有没有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冷着脸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她知道沈舒文不会来,但她还是每次都在找。
有赛车手问南迦,为什么要做车模?
她笑嘻嘻地说:“因为钱多啊。”
其实是很久以前,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车模的视频,随口说了一句“她们好漂亮,我也想试试”。
沈舒文正靠在旁边回复工作信息,闻言抬起头,脸色一沉。
她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郑重其事地说:“你要露给谁看?我不会让我的女朋友当车模,不许去。”
沈舒文说完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盯着南迦,态度十分严肃。
南迦当时笑沈舒文老古板,说开玩笑的啦。
沈舒文当然不是封建,她只是太清楚这里面的肮脏和规则,她不想让南迦沾染污浊。南迦太单纯,很容易被人骗,与其被别人骗,不如只被她骗。
南迦心里想,沈舒文,我做了你讨厌的事了,你怎么不过来指责我?你怎么不出现了?
车组赛后,南迦在后台卸妆。
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笑嘻嘻地靠在化妆台旁边,身上一股烟酒混杂的气味。
他上下打量南迦,目光黏腻,贴在她锁骨下方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说妹妹,今天表现不错啊,晚上一起喝一杯?
南迦的手指在卸妆棉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礼貌得体。
她说不好意思,我晚上有约了。
那个男人啧了声,自觉没趣,走了。
化妆室里只剩下南迦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大波浪,浓妆,低胸赛车服,锁骨上那块被盯过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南迦慢慢把卸妆棉按在脸上,用力擦了一下,粉底和眼影混在一起糊成一片,慢慢地手开始抖,卸妆棉掉在桌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在想,沈舒文如果看到这样的她,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冷着脸说“你这是什么样子”,一边皱眉,一边给她重新套上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南迦用双手捂住了脸,没忍住哭了出来。
沈舒文,你会不会心疼我?沈舒文,你走以后,再也没有人宝贝我了,再也没有人像你一样爱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