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突兀地掺了进来。
不同于那几人散漫又刻意的拖沓,这道步伐沉而稳,落地轻,却带着股极强的存在感,隔着数步距离,不偏不倚地落在她与那伙人之间。既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刻意驱赶,就那样安静地缀在后方,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温知淮心神大乱,趁着行至转角的瞬间,她猛地侧身停下,借着掩护的墙体,飞快地扭头回望。
那人将连帽卫衣的兜帽拉高,大半张脸隐在帽檐投下的浓影中,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线。黑色兜帽布料裹住头顶,碎发从帽檐边缘漏出几缕。纤长浓密的睫毛沉沉垂落,彻底掩去眼底神色,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四目相触的刹那,对方缓缓抬了头。眉骨上的银钉在灯光里闪过一点寒芒,低沉的嗓音破开夜色,简单两个字,清晰地传了过来:“是我。”
少女愣在原地,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不等她开口,岑野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径直迈步走向后方那几个尾随而来的人。身影没入明暗交错的阴影里,原本闲散游荡的几人见他走来,下意识地收敛了姿态,显然认出这个常在地下拳场混迹、出手狠戾的少年。
岑野走到众人面前,抬手从裤袋里抽出那枚银质打火机。拇指猛地一拨轮盘,一簇明亮的火苗骤然窜起,晃亮了他整张冷白的脸颊与眼底蛰伏的野性,火光只燃了短短一瞬,他随手将打火机往旁边墙面一抛,金属外壳撞在砖面上发出清脆的闷响,火苗随之熄灭。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他微微前倾身体,周身的戾气尽数外放,像一头被惊扰的孤狼,声声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威慑力:“我警告你们,离她远点。”
几人面色讪讪,彼此对视着不敢上前。他们本是受人所托来找麻烦,可眼前这人打架下手从无顾忌,他们根本不想硬碰硬。
少年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冷寂的阴影,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人,重复道:“再跟着她,后果自己掂量。”
**裸的威胁摆在明面上。几人心里清楚对方说到做到,几番犹豫后,三三两两地转身,逃也似的消失在巷道深处。
少年方才紧绷的身形慢慢松垮,原本罩在头顶的连帽兜帽被他随手往后一掀,布料擦过耳尖,散乱的短发露在晚风里。这件拉链款连帽卫衣本拉得严实,大半张脸都埋在帽檐阴影里,此刻他指尖捏住金属拉链头,顺着衣身往下,大半截拉链顺势滑落,领口松散敞开,露出内里简单的深色打底,肩线松垮垮搭着。
他长腿微屈,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墙面,上半身向后懒懒倚靠在斑驳砖墙上,身形舒展又带着一身漫不经心的戾气。
右手探进侧边裤兜,摸出那枚银质打火机,指尖摩挲冰凉金属外壳,咔哒一声磕开打火轮,一簇细小的明火骤然在暮色里亮起。心绪被方才搅得烦闷,他低头拢着火点叼住香烟,火苗转瞬燃着烟丝,青烟顺着唇角缓缓飘向夜空,火苗旋即被他抬手掐灭。
岑野漫不经心抬眼,目光落向街边的温知淮。
在他固有印象中,这是养在锦绣堆里的富家姑娘,唇角挂着分寸十足的浅笑,那副温和模样在他眼里全是精心缝制的假面,虚伪又娇生惯养,是他最抵触的一类人。可眼前的人,往日精致体面碎得一干二净:一路慌不择路的小跑搅乱了规整的发型,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狼狈地黏在光洁的额角。往日永远从容舒展的眉眼覆着浓重惶惶,一双眼睛还浸着惊魂未定的怯意,攥紧书包带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半点没有平日里游刃有余的从容伪装。
从前那层滴水不漏的伪善皮囊被突如其来的惊吓撕开,露出内里毫无防备、脆弱易碎的模样,和他认知里圆滑做作的富家小姐截然不同。
烟气慢悠悠缠上巷间暮色,他指尖夹着烟,懒靠墙面没动身,只想在这儿抽完这支烟就分道扬镳。
方才惊魂未定的温知淮缓缓紧绷的身子,体面还没来得及拾掇回去,指尖仍旧局促绞着书包背带:“谢谢你,岑野同学。刚才那几个人是……”
“李沐雪找的人。”岑野缓缓抬眼,又垂下。
女孩点点头,半晌后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试探:“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如果你回家顺路的话?”
“回家”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少年原本散漫垂着的眼眸骤然一沉,眼底瞬间掠过一层戾气与落寞交杂的冷光。家于他从不是落脚的温处,而是无休止的梦魇。这字眼像细针猝不及扎进隐秘的软肋,周身漫不经心的气场骤然收紧,下颌线绷得发紧,眼神瞬间泛起几分阴鸷。
温知淮敏锐捕捉到他神色剧变,话音猛地卡在喉咙,立刻自知失言,局促地抿紧唇瓣。
几秒后,他硬生生压下翻涌的负面情绪,掐灭指间烟蒂随手丢在路边,敛去眼底那点失态的狠戾,不肯正面答复她的请求,一言不发直起身,长腿迈步径直往巷外走去。
走出两步才侧过半张冷白的侧脸,语气敷衍又疏离,半点没有真心愿意同行的意思:“跟上,顺路。”
长街两侧的路灯隔段距离错落立着,昏黄光晕揉进浓稠暮色,暖融融的光团一截截铺在沥青路面,树影被灯光扯得歪扭,晚风卷着街边草木微凉的气息掠过。
少年卫衣拉链依旧敞着大半,晚风灌进衣摆,边角轻轻晃荡。他双手闲散插进裤兜,脊背绷得平直,视线固定落在前路,自始至终没有侧头看她一眼。他很高,走路节奏沉稳,长腿起落同步均匀。
温知淮方才受惊过后心绪还悬着,书包带子被她换到另一只肩头,原本凌乱的发丝被晚风扫到颊边。她习惯性想扯出往日客套得体的浅笑,可经过方才一场惊吓,笑意卡在唇角落不下来,只能垂着眼盯着脚下忽明忽暗的路面。两人一路沉默,只有鞋底磕碰地面的轻响在安静的长街零星回荡。
不远不近的间距像一道无形的界限。一个困在过往伤痕的泥沼,一个落在锦衣堆砌的牢笼。
连片欧式别墅院墙缠着爬藤,铁栅栏内草坪亮着的庭院地灯。当温知淮推开自家别墅的大门,岑野才看清这个繁华建筑的内里。别墅很大,也很空。
女孩在大门前按开客厅的灯,斟酌着开口邀约:“要不要进来喝杯水再走?家里没人,我爸爸妈妈又去外地出差了。”
岑野立在石阶之下,卫衣拉链仍半敞,兜帽早掀在脑后,闻言连停顿都没有,干脆落地往后转,背影冷硬利落,摆明不愿踏足这座处处透着优渥的房子。
眼看他就要迈步融进路边阴影,温知淮情急之下出声,语气藏着挥之不去的后怕:“万一之后那群人还堵我,我该怎么办?”
少年脊背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嗓音被晚风磨得低哑淡漠:“安分点,不会有事。”话音刚落,不等女孩再接话,长腿一拍,径直消失在岔路的树影里。
他是恶龙,她是公主。
公主需要恶龙作为自己的骑士。
*自此之后,傍晚放学的归途悄悄变了样。
长街宽阔平整,马路隔开左右两条平行人行道。温知淮起初浑然不觉,久而久之习惯性侧目,总能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撞见岑野的身影。
她一直笃定两人只是顺路,从未深思其中刻意。
白日正常到校上课时,夜里的他清爽利落,冷白侧脸被沿街路灯轮番扫过,穿着校服,眉眼却带着冷冽锋利,没有少年人的柔和,棱角偏生凌厉冷淡,走路双手多半插在裤袋,步子不疾不徐,永远隔着一条马路与她齐前行,目光始终落向前方路面,鲜少朝她这边望来。
有时候接连几日在教室看不见少年的身影,晚间对街的他也从未缺席,只是换了模样。黑色兜帽牢牢压在眉眼之上,大半张脸尽数隐在帽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只隐约露出一小截紧绷的下颌,有一番别样的野性又颓丧的美感。整个人裹在暗沉夜色里,身形被路灯拉得狭长模糊,沉默地隔着车流陪她走完这段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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