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大G一路疾驰,即便是蜿蜒的盘山路,辛穆安也游刃有余。

虽然只走过一次,但是路线却已经被辛穆安牢牢记住。顺着公路一直往上攀,不出一小时辛穆安就抵达了镇岳观。辛穆安没记错,石阶照壁上只有祥云八卦,并没有其他道观建设背景介绍。顺着石阶往观内去,观里面的洒扫阿姨正拿着竹篮从道观院墙绕到正门。两人迎面撞见,辛穆安微笑问了个好。

阿姨先是惊讶,随即将自己竹篮卸在一旁,打着手势请辛穆安进门。辛穆安扫了一眼竹篮里黑色和白色相间的物品,原是竹萚。

辛穆安从上次阿姨和程竹喜的交流方式中就已经看出来这个阿姨是个聋哑人,所以没有做多余的寒暄。不多时阿姨拿来了香火,辛穆安敬到大香炉里,回过头示意自己随便看看,阿姨确认辛穆安没有别的需求,笑着走了出去。辛穆安独自去了正殿,进门后依然被神像和建筑雕饰所吸引。前后上下观测了一圈,辛穆安拟定好了拍摄的角度和特写细节。

“不能贸然拍照,还是要征求李道长的同意,兴许还能让他做一些简单的讲解。”辛穆安这样想着,决定先去找李充。临出门的时候辛穆安余光带到了到左边壁龛,壁龛和木架上的泥偶正是上次程竹喜把玩的那些。辛穆安忍不住好奇,走近赏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是二次元人物。”

辛穆安拿起一个身着披风嘴里噙刀的武士,只觉画风精美,线条流畅,动作大开大合有张力,非艺术专业者不能创作之。

“一个人来的?辛大帅哥。”

李充不知何时站在辛穆安背后,说话时拍了辛穆安一胳膊。辛穆安吓一跳,手一抖泥偶从手中掉落。

“李道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辛穆安从地上捡起泥偶,发现半个肩膀连着手臂硬生生和主体分了家。

“断了。”

李充定睛一看,情绪瞬间波动起来,“啊,完了完了完了。”

辛穆安见状觉得厉害不小,问道:“李师傅,这是什么?它,很重要吗?”

“重要。”李充接过泥偶,试图拼接着,“它是这里面的老大啊,是主角。”

辛穆安听得疑惑,转头看向所有泥偶,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油然而生,“您的意思是,这里所有的泥偶,是一整套原创手办,是有完整故事线的?”

“对啊。”李充眉头皱得很深,“要命的是,这是孤本。”

辛穆安看了看,表示不理解:“那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李充摇了摇头,“原主人暂时停止创作了,所以把它们寄存在我这里。”李仗叹了口气,“原本原主人是要把它们埋起来的,我最喜欢这些手工小玩意儿了,软磨硬泡求着人家放在我这里的,我说是放在我这道观,给他们养一养灵气,说不定哪天原主人又愿意继续把故事创作下去呢,就是这么一回事,人家同意了,我也算是暂时替他保管。”

木架连同壁龛,这么多栩栩如生的泥偶汇聚成的故事,不论内容为何,肯定称得上精彩丰满,单看每个泥偶的人物设计也知道蕴含了不少心血,就个人创作而言,称得上大制作了。

“这么多泥偶,每个都那么精美且细节满满,创作者应该已经基本把故事构造得比较成熟了吧。怎么会中途搁置了呢……”

“他是个心灵手巧,情感丰富的人,创意也很多,但是往往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心理包袱重,在情感上很容易有过不去的坎。”李充摇摇头,“不说也罢,不去追究。可是不管怎么样,这个主角坏了,我心里……不好交代啊。”

辛穆安心下一动,“李师傅别急,这个也不是不能补救。”

李充登时睁大眼,“小辛总啊,这个不是我危言耸听,别看它就是一坨泥捏的刻的,但是实际上……”

“李师傅放心,我学艺术的,正经美术生。”辛穆安淡淡的说。

“你,你也懂这个?”李充愁云散去了一半,举着泥偶,“你能复原?”

辛穆安看着李充,自信点了点头。

“哈哈,我就喜欢小辛你这个表情。我这就去拿东西给你包上。”

“等等。”辛穆安叫住李充,“李师傅,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情找你帮忙来着。”

李充眼珠转了转,恍然道:“哦对,我进来的时候就想问,被打岔忘记,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了。”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就被这道观里的神像和内饰雕刻吸引。今天再来,算是采风。”

“哦,小辛总也是学艺术的,自然对这些敏感。采风没有问题,随便采。”李充忽又想到了什么,“呃……”

“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李师傅尽管说。”

“哦,没有。”李充嘶了一声,吸着凉气看想外面,眼神没有锁定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来这儿竹喜知道吗?”

辛穆安没多想,“我算是临时起意,他还不知道,不过我回去的时候会跟他说的。”

“好,你回去告诉他就成。”李充是个爽快人,没等辛穆安开口,就说:“小辛总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李师傅为我做解说。”

李充凝眉看了一下神像,再看看辛穆安,并着两根手指向上一指道:“明白了。”

李充说得相对详细,只是对竹雕和建筑并不十分专业,涉及到了也只能说个大概,辛穆安一边拍照一边听。

李充最后说到竹木双修雕刻的方面,把着重点落在了设计逻辑上,“镇岳神作为主殿神,所以在雕刻和整个正殿的设计上偏宏丽大气,实在点说就是要镇得住场子。镇岳殿从神像真身到他的衣冠发饰,包括祥云和花朵,都是木雕为主,一是因为敦厚,二是为了不被屋顶厚实的月梁压住,唯有敦实的木雕才能承接住上方的压力感,凸显神像的高大和神性。而辅佐的才是竹雕,营造轻盈感和仙气飘飘的感觉。”

“李师傅说得很在点上,您还谦虚说不懂,但是却感觉一下子把主创师傅的核心逻辑说出来了。”辛穆安夸赞道。

李充却没有表现得很骄傲,而是谦虚道:“哎,要我自己一个人看这些门道,我可能说不出这么详细的。”

辛穆安还在思考这句话,李充已经走进了左配殿。

“云华妙应真人我倒是印象深刻,上次竹喜到了这里格外虔诚,非得让我拜一拜。”辛穆安看着菖蒲雕花和一脸英气的云华真人像,满脸笑意。

李充扶了扶自己留的山羊髯,打太极似的手一伸,架势美观的做了请的姿势。

“再拜拜?”

“我看小辛总已经有这个意思了,拜一拜吧。”

辛穆安像上次一样合了掌,有些许时间才行完礼。

李充背手站在边上,凝眉思索打量辛穆安。

“小辛总,云华真人是个医女,保佑健康的。为了符合云华真人的形象设计以及医女身份,所以雕刻元素多是菖蒲等药材,而竹雕的清透与云华真人传递的上善若水的精神更加贴合。这个想必不需要我多说,你肯定只凭自己看也能理解的。”

辛穆安已经拍了不少张照片,他仰头看着竹雕的材料,依然觉得老竹深雕的技法不是一般人能够驾驭的,于是问:“李师傅,我知道镇岳观是后来重建的,那这里的雕刻是修缮的占几成,新作占几成,您清楚吗?”

李充倒吸一口气,“这你倒是把我问住了,别说我不是看着这里落成的,就算是,只凭现在呈现出来的样子,你再让我说我也说不清楚了。”

辛穆安被这话震着了,以假乱真,模仿前人老手艺的同时将新旧融合得这么的天衣无缝,似乎才是技法高超的再进阶。

“也就是说,这道观里面,的确有新老雕刻嫁接融合的部分。我上次来的时候听竹喜说过,这里有些东西是民间藏家捐赠的,有没有大致的明细?”

李充摇头,“这个可能需要查阅县志,而且都不一定真的有记载,就算真有记载,可能也没有这么详细。”

辛穆安略带遗憾的看了看竹雕,“那岂不是说,这里面的雕刻作品中,背后的老手艺者可能不止一个两个。可是到了现代社会,拥有这一半水平的手艺人,整个村镇乃至江南,都难寻到一两个了。”

“那还是大有人在的。”

辛穆安听者有心,“李师傅是不是认识竹雕或者木雕手艺人?”

李充笑了笑,“呃,大师我不认识,不过我只是觉得辛总看法过于悲观了,现在各地非遗传承支持方面的政策很多,宣传也做得很到位,尤其这两年文旅发力,所以非遗手艺传承者会越来越多的。辛总你看直播吗?现在短视频和直播里面,就有很多年轻人从事这方面的内容生产和传播,我看看是个不错的势头,浙江是新媒体崛起之地,像辛总你们这样的年轻老板,很容易接触到这些媒体手艺人,认识起来也十分方便吧。”

“可是当前大多媒体创作者还是流于形式,甚至很多是现学现卖,其目的主要还是在于流量和变现,能真正做到在一门手艺里深耕和传播的很少。虽然我本身并不排斥这种形式的传播,不过从我的角度我更愿意接触真正专业的人,然而很有可能,真正热爱和专攻这些非遗手艺的人,反而藏在幕后默默耕耘,对新媒体传播不了解,甚至是抵触的。”

李充起初听辛穆安说起只是认同,但是最后一句却令他凝眸,甚至是认真看了辛穆安许久。李充沉默了半晌,道:“过去的人靠这些谋生,所以会这些手艺的人多一些很正常,现代人想靠这些手艺谋生,十分困难,哪怕是在媒体渠道赚流量,也很不容易,要变现更是困难重重,即使一朝起势,很难得长久。所以说非遗文化的传承,背后还有很多现实的难题需要攻克,辛总的看法虽然悲观,却也反应了这些传统手艺传承困难背后的真实困境。”

辛穆安没有想到李充久居深山,对文化传承的见解却这么深沉客观,觉得即难得又可贵。

两人到了右配殿,辛穆安想起上次就是在这里遇见了躲在后面除尘的李充,“李师傅,上次竹喜和我介绍启圣真君的时候,被你的出现打断了。”

“嚯,就是说本来是你邀请我解说,现在变成我的分内之事啦。”

“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对右配殿一无所知。”

李充做出一副开嗓的姿态。“启圣真君到底是哪个,你是不是想问这个?如你所见,这神像中一个抚琴,一个执笔。到底谁才是主体呢,分不清,他们从姿势到神态再到气场,都不分伯仲,所以由此可得出,启圣真君应该就是两个人。”

“应该?”辛穆安对李充的用词深感震惊,难不成已经入殿的神像居然连身份背景都没有定论?岂不是十分荒唐?

“对啊,其实自始至终,民间对这两位的身份就是模糊的,只有一段传说。镇岳观往前的历史我不清楚,但是明制的镇岳观中的确已经有了启圣真君,也不是后来旧址重建后硬塞进来的。”

“传说是怎样的?”

问到这里,李充还没开口,脸上就展开了笑容。“传说很有趣,乃说宋朝时期本地高牙生病,期间无力施政履职,而高牙的儿子又正在京城游学,准备科考。家中无人管事,就在这个时候,高牙儿子在坊间的一位朋友不请自来,说替高牙办差,差事办的漂亮,百姓一来二去都知道这位公子,十分信赖和尊重他。

后儿子在朝为官,因为派系之争受牵连,父亲在家乡渎职的事也被扒出来作为罪证,这公子就假意逢迎高牙之子在朝庭的政敌,入朝为官,后来一朝得势,为高牙家平叛,但是高牙的儿子被贬去了这位公子所在的家乡,将其家乡治理的很好,百姓安居乐业,虽然平判,却选择留任当地。

后来这公子也自请返回到高牙家,名正言顺做起了本地高牙。两人在彼此的故土守护彼此的家乡,晚年后,被贬的那位高牙之子返乡,与曾经的挚友重逢,两人就这样守护这片土地,携手到老。”

辛穆安从李充的形容里试图区分神像中谁才是高牙之子,谁是仗义出手的朋友,但是看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如果真要区分二人,可能唯一的线索就是他们手中的器具了。一个执笔一个抚琴,但是仔细想想,这二人本就是知音,所做之事也是一样的,可能从这一点区分也并非完全正确。”

李充背手,认同的说:“是啊,可能神像创做成现在这样才是最合理的,根本不需要区分谁是谁,因为二人在精神层面,如同一人。”

辛穆安仰望着神像感叹:“启圣真君中所涉及的两人,本就是同一种精神的两个化身,更像是在讲述,拥有同一种精神内核为底色,在人生的不同境遇下,仍旧会做出殊途同归的选择。”

阴霾天光线昏暗,忽来了一阵风,阳光拨开浓云透进屋顶的天窗亮瓦,启圣真君披上了一层锐光,辛穆安眯了眯眼,适时的举起了镜头。

“这张不清楚吧。”李充说。

“这张最好看。”辛穆安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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