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 19

程竹喜下楼后绕着一层兜了一圈,结果辛穆安站在岛台出入口玩咖啡豆。

“辛总,你怎么在这。”程竹喜从辛穆安手里拿走装豆子的镂空竹编展示盒。

“等你啊。”

“等我?”程竹喜将展示盒凑在鼻尖闻了闻。“刚才怎么不直接过来,我看你早就下楼了。”

“本来是打算过来的,这不是怕害你错过怜香惜玉的机会。”

程竹喜顺着说道:“也是,辛总果然善解人意。”程竹喜轻推辛穆安的肩,示意他去岛台里面。“进去吧。”

辛穆安老老实实往里走,给程竹喜让路。程竹喜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木盒放在辛穆安面前,那正是辛穆安要找的东西,怪不得无论边柜还是餐厅都没找到。

“你昨晚落下的。”程竹喜说完去做咖啡了。

“你不好奇这里面是什么吗?”

“是李师傅给你的?”

“嗯。”

“那就不好奇了。”蒸汽机喷出浓浓的白汽,程竹喜背对着辛穆安,开始做拿铁。

辛穆安凑过去,挤在程竹喜并排的角落,好笑道:“你看不上李师傅的家当?”

程竹喜动作麻利的拉花,图案是一只天鹅,他将拿铁递给辛穆安,说:“他能有什么宝贝估计早就跟我炫耀过了。不过他一向对自己的东西敝帚自珍,哪能拱手让人,辛总你是和李师傅交换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辛穆安像不认识他似的问道:“怎么说起李师傅的私藏,你嘴巴淬了毒似的。”

程竹喜表情里是无从解释,笑一下算了,“呵,不说也罢。”

辛穆安看程竹喜无奈的样子就觉得有趣,不过辛穆安心里并不真的认为程竹喜刻薄,他记得李充聊起程竹喜和他相处,属于随意无拘的模式。两人兴趣并不相投,即便是这样,程竹喜也能获得李充的认可,君子合而不同,大抵就是如此。

“不是给我的,到时候还需要还回去。”辛穆安秉着杯耳,开始老实交代。

“那我看看是什么。”程竹喜去掀木盒,辛穆安肩膀一斜,按住盖子道:“想看可以,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在这里的时间,你只能当我的导游。”

程竹喜莫名,“怎么了?辛总是看见民宿新来两房顾客,怕微雨的业务太火热,没办法顾及到您?”

“不是微雨的业务,是你。”

辛穆安单手侧撑着倾斜的身躯,身高刚好压了程竹喜一个头。程竹喜腰肢微微弯下去,一门心思顾着手里即将掀开的盒子,也不知道松手,就这样任凭辛穆安俯视着。程竹喜一抬头,两人面面相觑,都僵住了,却没有谁稍稍退开。

笑容慢慢溶了,化成彼此眼中模糊的脸色,凌乱的情绪。

在这难得的间隙里,辛穆安放任自己,毫秒必争的锁住那双眸子。想透过那清澈的底色看穿内里,窥探其中是否也曾经亦或只是此刻瞬间闪烁过和自己一样的情愫涟漪。

涟漪未见,长睫已经率先垂下,目光所涉之地被睫毛的阴影取代。辛穆安就顺着那阴影往下走,最后落在了程竹喜粉色的唇瓣。

不薄,反而正好贴合了这张温柔阳光的脸,显得温润又谦和。

“程竹喜,你到底……”

辛穆安冲破某种桎梏,想要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而程竹喜却忽然抬眸,即将说出口的句子被重新迎上的目光打断。

程竹喜像是在低眉的瞬间想清楚了什么,再次看辛穆安的眼神没有闪躲,它招呼着辛穆安,仿佛在说:“你想看我,你来看吧。”

辛穆安话到嘴边,却不看了,目光挪到程竹喜头顶的呆毛上。辛穆安的手不由从木盒移走,刚要攀至程竹喜头顶……

零——

前台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清楚,这边程竹喜默默调整了呼吸,语调没有平日里欢快,:“嗯,好的,我现在上来看一下。”

明显程竹喜获得了遁走的由头,辛穆安已经若无其事的喝起了咖啡。程竹喜回头看他,辛穆安率先说:“去吧,空了看。”

“好,辛总,你去吃早餐吧。”

“你吃过了?”

“我……”

“一起。”不等程竹喜犹豫一秒,辛穆安干脆道。

——

程竹喜到了202号房间,门口小胡凑在程竹喜耳边嘀咕了两句,程竹喜没表现出异样之色。

“我知道了。”

“竹喜哥,我先去忙了,有事你喊我。”

房间里,代乐正蹲在坐在地上整理行李。见到程竹喜进来,淡淡的说了一句:“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程竹喜走过去蹲下,也从代乐行李箱中开始往外拿行李。

“好久不见,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代乐看着程竹喜这幅故作镇定又小心翼翼的样子,问到。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不好。”程竹喜问。

“你觉得呢?”

程竹喜企图从代乐的状态和表情探知,却依然没有答案。

“你不说话?是不敢说话?”代乐哼笑了一声,“为什么最后害怕面对我的人却是你,有点可笑。”

程竹喜攥住了一个抽绳袋,没了动作。

“你这次来,是要去找李师傅吗?”程竹喜问。

“我这次来,是为了看兰姨和景叔的。”

代乐说话时无悲无喜,淡淡的神情于程竹喜而言胜似拷问。

程竹喜将抽绳帆布包码在沙发上,“也好,那你就在这里好好玩一阵子。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如果我说没有需要你的地方呢?”

程竹喜肌肉紧绷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是情理之中,我自然也不会来打扰你。”

“程竹喜,我就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代乐站起身,居高临下睨着程竹喜,“我一直以为封闭的人是我,后来我才知道,有人打着不求上进,不想出现在公众视野,不想变成资本圈钱的利器等等旗号和借口,一直躲在箬村。”

程竹喜抬头,凄然一笑,“有人?你说的该不会是我吧?”

代乐冷峻的目光在说完这番看似嗔怪的话语后变得复杂,“难不成会是我?”

“胡阳出事之前,微雨名宿的装修建筑就已经落成了,我会在这里,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

“我并不认为你会一直呆在箬村,可是胡阳出了事情之后,你彻底不愿意出箬村了。”

程竹喜淡笑了声,“有什么好奇怪的,箬村本来就是我的老家。何况人在一个地方呆着很舒服,的确是会沉迷的。”

代乐哪里信这一套说辞,反驳道:“你别扯了,你根本就不是在箬村长大的,舒服不假,逃离也是真。”

程竹喜站起身,“虽然胡阳的事情我一直感到很抱歉,但是代乐,我不是因为胡阳的死才留在箬村的,微雨是我师傅的老宅,守着它,我愿意。而且很多事情我的确没有想清楚,所以选择留在这个清净的地方,对我来说很有好处。”

两人站在一堆杂乱的行李两边对望。代乐纠结的眉眼中满是疑惑和探寻。

“算了。”代乐叹了口气,继续蹲下整理行李,“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来真的是想看看兰姨和景叔。”

程竹喜也蹲下来,“蛮好的。兰姨还在镇岳观,你不想去观里,我去接她回来。”

代乐动作顿住了,“我,也不急。”

“嗯,你想见的时候和我说。景叔还是老样子。”

代乐沉默了一会,按住程竹喜要抓起的衣服,“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忙你的吧。”

“一起下去吃饭吧。”

“我路上吃过了,我想先睡会。”

程竹喜不再多劝,起身欲走,想了想,伸手拿走了代乐头上的鸭舌帽。“这帽子不错。能不能送我。”

代乐黑亮的眼睛变得更清晰,他脸上轮廓相比一年前更加立体,头发比那时候短了不少,接近寸头。

“你换发型了?”

代乐缓缓把头低下去,边整理边说,“这样比较自在。”

“也挺帅的。”程竹喜摇了摇手里的帽子。出了房门走到转角处,小胡忽然出现。

程竹喜被吓了一跳。“小胡?”

“竹喜哥,没事吧。我看这人喊着你的名字一定要叫你上来,我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就没走。”

程竹喜拍了拍小胡的肩,“他是我一个老朋友,没事。”

“老朋友?”小胡看到程竹喜手里多了一顶帽子,心中不理解,老朋友为什么在楼下的时候装不熟?“没事就好。”小胡说。

两人下了一层,钱婶招呼程竹喜,“二老板忙完啦,快来吃饭吧。”

辛穆安在餐桌旁看手机,程竹喜走过去,乜见辛穆安正在网上看粘土。

“辛总要做手工吗?”

辛穆安放下手机,“对,我最近需要做点手工。”

“我这里有材料,不过是传统陶土,刻刀也有。”

“传统陶土得有窑炉。”

程竹喜思考了一下,“嗯,村里的确没有窑炉。”

“没关系,刻刀还是派得上用场。”

程竹喜点点头。钱婶将一盘鼠曲捞饺放在辛穆安和程竹喜面前,“怎么还要烧窑?村里有窑还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村西头两口窑,烧砖烧瓷器,村里村外的生活用品很多都从那里出。

钱婶随口搭话,辛穆安却认真起来:“窑炉只能出一部分生活用品,村民所需的其余生活用品出自哪里呢?比如,您手里这种带有木雕画的托盘,装菜的筲箕,还有下雨需要的箬笠,蓑衣,都从哪里来?”

钱婶双手交叠在腹部,右手搓着左手背,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我记得那个年代,村里有些长辈会自制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比如辛总您说的箬笠和蓑衣,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自己做,像是复杂一点的,就需要请手艺师傅了。不过再复杂的,比如结婚等喜事,需要雕花刻字的,那可得提前去请真正的老师傅了,一般人接不了那活。”

“那现在村里还会有人去专门请这样的手艺师傅吗?”

钱婶笑了摇摇头。“到了我们这一辈,别说手艺师傅了,就是做个箬笠,编个竹篮都没人会啦,物产丰富的年代,谁还花时间自制呢,何况市场里这些东西也不贵,现在办喜事或是大事,看重的也不再是这些了。”

辛穆安眨了下眼,似乎还想问点什么,钱婶却没注意,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碗碟便自顾自走了。

程竹喜挤好两份醋碟,放一份在辛穆安面前,“辛总,你的确对这些老物件和手艺很感兴趣?”

辛穆安喝了一口海鲜粥,“这里叫作箬村,来的时候我也看过一些网上的资料,说是从前盛产箬笠故而得名,除了箬笠,箬村在整个木雕、竹雕、竹编工艺上也是出过大师的,尤其是竹编手艺这一块。”

“竹编?”

“皖南竹编工艺也历史悠久,甚至有自成系统、传承严谨有序的派系存在,至今仍然得以很好延续着。”

程竹喜将饺子摁进醋里,“派系?整个皖南竹编不应该就是统一派系的吗,而且纵然是江浙,金陵亦或是嘉定这些派系的竹编,工艺上难免都有重合相似之处。”

辛穆安却没有认同,“不仅仅是竹编,雕刻也是一样。这些传统非遗文化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也历经了改变融合和革新,说完全不一样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认为对于传统手工艺的派系评定,在当代并不能单纯以地区划分,而是以作品中的蕴含的工艺特质来划分。”

“按照作品体现的核心特质划分?果真这样的话,其实倒是不错。”

辛穆安以为程竹喜这话完全出于未知者的好奇,补充道:“不过,越是这样,各地区的非遗手艺者的使命感就更强烈,这也就导致了各地区非遗传承难免会走上专注发挥本土核心特质的路子,刻意追求作品个人色彩和区域风格,这本来是好事,但是却走偏了,只剩下匠气,没有灵魂。”

“摒弃融合,剑走偏锋,过犹不及。”程竹喜品味辛穆安的话,筷子抵在醋碟中,饺子馅儿散了出来。

辛穆安给程竹喜换了碗醋碟,加了辣椒酱,“是不是这两天吃鼠曲吃多了,今天反而不爱吃了。”

程竹喜看着辛穆安撤走了有点狼狈的醋碟,不好意思的笑着说:“昨晚丸子吃太饱,导致现在看到鼠曲饺子都没那么大瘾了。”

“这怪我?”

“不怪你吗?”

辛穆安眉眼中的笑意有点浓,心甘情愿认领罪责:“的确怪我。”

程竹喜把新夹的饺子放进辛穆安给的醋碟中蘸了蘸,吃着有点辣,但是很适合感冒初愈的味蕾。

程竹喜回味着舌尖的辛辣,闷头喝了大半碗粥。在他去吃饺子的间隙,辛穆安将砂锅中剩余的海鲜粥添进程竹喜碗中,手机恰在此时震动起来。

辛穆安状若平常的将粥放到程竹喜面前,拿起手机出了餐厅。

餐桌的位置正好能看清辛穆安站在外面讲电话。程竹喜将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直到辛穆安通话快结束的时候,程竹喜反应过来似的放缓了速度。

后院阳光不强,只有越过屋脊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水竹和花圃中。辛穆安走进院子中央,颀长的身躯一半浸着阳光,一半映着阴影。程竹喜不自知的欣赏着,少顷,目光逐渐流露出不解,只见辛穆安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置物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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