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穆安将残破的武士泥偶从盒子中拿出,程竹喜则在醒泥。辛穆安看程竹喜拿出喷壶,里面装着纯水,小心翼翼朝陶泥和黏土上喷着,取出适量后再用保鲜袋重新裹好剩余的。
辛穆安揪了一坨软陶泥,一拉一扯塑造出了头部和发型大致轮廓,又用拇指按压,三两下角色的五官初见雏形。
辛穆安手法娴熟,程竹喜看到这里,准备撤了,“辛总,你慢慢创作。”
门被幔帐遮挡得很好,程竹喜回头看着已经完全隐蔽的房间,忽然有种藏人的感觉。老胡站在书架最外端探头,终于看到了程竹喜。
程竹喜走过去,“胡叔,有事?”
“二老板,我说你怎么不见了。”老胡看了眼乐房的方向,问道:“是宋老师那边又有活了?还是大老板找你做项目了?”
程竹喜笑了笑,“没有,你今天不是做保养吗,我给辛总找个地方办公。”
老胡有点惊讶,“我正要问这乐房里面需不需要保养,我记得这屋子里面的内饰也是老木雕花的。”
“今天先不做了。”
“好的。”老胡看了眼幔帐,欲言又止。
“怎么了?”
老胡憨厚一笑,“这地方一直是二老板你的秘密基地,我还没见你带谁进去过。”
“辛总不一样。”程竹喜像是不经意的说道。
“不一样?”老胡眉头往中间挤了挤随即展开,慈祥的笑道:“嗯,辛总和这里投缘哩,尤其是和您。”。
程竹喜想了想,“他的工作正好用得着这地方。”
老胡笑眯眯点点头,“那倒是,听辛总说过他是设计师,和你一样也是创意工作者。”
“我就是民宿管家而已啦。”
老胡摆了摆手,“放心哈,不该说的不会从我和钱婶嘴里漏出去的。”
“我知道,谢谢胡叔。”
正说着,大厅里传来钱婶招呼老胡的声音,老胡一溜烟去了。程竹喜则去了岛台,不多时,他端着咖啡又去了趟小屋。辛穆安闻到香味,抬头问:“合适吗?”
“怎么了?”
“我一直对这种祖宅和老建筑有敬畏心,在这里喝咖啡,会不会不太好,万一不小心撒了,可能会对屋子里的木质家具造成破坏。”
程竹喜居高临下,“也对,那辛总别喝了。”程竹喜转身要走,辛穆安将人拉住,“你色感怎么样?”
“你这么快就到调色这一步了吗?”
“没有,大形都没有捏完。”
“大形捏出来也还有细节。”程竹喜提醒。
“这个我倒是不担心,有个不放心的地方。”辛穆安拽着程竹喜没松手。“万一我上色之后颜色有出入怎么办?”
程竹喜知道辛穆安的担忧完全存在,“即使调出来的颜色一模一样,也有可能因为温度湿度和上色的薄厚出现偏差。”
“所以呢。”
程竹喜干脆拽过边上的椅子坐下,“到时候只能一层一层上色,尽量达到和原来的一致。”
辛穆安拿起原本的泥偶比照观察,在程竹喜面前晃了晃,“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类创意品,给出的建议专业又中肯。”
程竹喜笑着挑了下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辛穆安转过来盯着他,“不是给我的吗?”
“你不是不喝?”两人莫名开始面面相觑。
辛穆安岔开话题,“我还差几个主体部分。”
程竹喜边起身边说: “你继续,有事再喊我。”
“你……”辛穆安显然想挽留。
程竹喜已经走到桌子外侧,“等我去处理完琐事再来陪你。”
辛穆安笑得轻,但是眼里透着暖意,善变道:“咖啡留下。”
程竹喜习翻了个白眼,乖乖照做。
微雨民宿琐事实际已经完全被老胡钱婶一家承包了,程竹喜在一层闲逛了半天钱婶和胡叔也没有需要他的地方。蓝明和东晴已经起床了,见了程竹喜,两人散去阴霾,满面春风的打招呼。
“今天去哪玩?”
东晴说:“今天闲逛,我们去村周边打转去。”
“这么简单?”
“今天简单逛一逛,就当放松啦。”蓝明补充道。
“那你们注意安全,虽说村子不大走得不远,但是周边有些小路,还是要当心,水边河边离得远一点,有什么事随时电话。”
“好嘞。”东晴勾着蓝明的肩大步流星出门了。
民宿忽而就剩下程竹喜一个闲人,正当他踟蹰着在想要不要当下前往乐房的时候,小胡姗姗来迟。
“竹喜哥。”小胡还有点犯困,“今儿个我爸说是给微雨做保养,你没和辛总出去玩吗?”
“啊?我平日里,就该是和辛总出去玩的吗?”
“哈,差不多。那个,我看蓝女士和东女士不就结伴出去玩去了。刚刚门口碰见她们来着。”
程竹喜满脸问号,“她们本来就是一起的啊。”
小胡挠了挠头,嘟囔道:“我好心提醒,等到过两天微雨民宿差不多满员了,你们想出去玩都可能没时间。”
程竹喜有点惊讶,“这两天又有预约吗?”程竹喜敲开电脑,看到预约稀稀拉拉排到了六月。近期的更是密集,二层几乎满了,甚至三层东侧的房也有了人。“三层这位客人也是来小住的。”
“是啊,订了一周,没想到。”小胡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
“没想到什么?”
“我感觉箬村来的客人几乎都不会是一两晚,这一点倒是比大城市的酒店好多了。”
程竹喜笑道:“箬村这么偏,吸引来的必定是专程来找小众景区放松心神的。再说,谁会大老远跑来住一晚就走的。”
“说的对,所以箬村虽然是个偏僻乡村,反而吸引的都是优质客户。”
“没有什么优质不优质的,人群的分异,只不过是不同的生存环境和成长轨迹在个体身上的综合投射。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我们和某个地方没有相互吸引,建立相对时长较久的链接,只能说个体属性和环境不兼容,不代表好坏。”程竹喜边说拆开竹编镂空咖啡豆盒。
小胡一时间失去意识的吞咽动作把自己呛着了,“竹喜哥……”
“嗯?”吧嗒一声,看似严丝合缝的竹编盒子开启了盖子。程竹喜将里面陈旧的豆子倒进垃圾桶,拆开剩了半袋子的花魁。用刻度勺舀了两勺放进了豆盒里。咖啡豆哗啦啦有点热闹。
小胡张了张口,心底里翻涌的情绪却找不到对应的说辞。
程竹喜没注意到这些,埋头倒腾着手里的活。忽听老胡中气十足的声音自楼梯间传来,“兔崽子,打电话不接,猜你就是空手过来了。”
小胡一激灵,掏出手机查看,“爸,你打我电话了?”
“哼。”老胡闷哼一声,径直要出去。“看你起床这么晚,本想着让你给我带工具来。”
“爸,您这又是什么东西忘记拿了?你现在自己回去吗?”小胡语气很好的问。
“难不成还能指望你?”
小胡苦笑,“ 你看你又生气。”
小胡跟着老胡出了门,两人声音隔在门外,程竹喜听着父子两人拌嘴,感到好笑。“这下又剩我没事情了。”程竹喜兀自感叹了一声,不由去看书吧那边,哪料竟然和辛穆安目光对上。程竹喜不知道在心虚什么,第一反应是闪躲。想了一下,又去看已经走过来的辛穆安,说:“辛总,怎么出来了?”
“出来找师傅。”
“师傅?我吗?”
辛穆安站到岛台外,与程竹喜面对面,“你不是吗?”
程竹喜打量他,“这是又遇到什么瓶颈了?”
“橙色和赭石,不能调出这个人物的肤色。我也试了其他的,却发现这两个组合又最接近他原本的颜色。”
“你加了白色没有?”
辛穆安目光落在竹编镂空的咖啡豆盒上,伸手去拿。“加了点,还是不对。”
“加了白色发灰,可能需要换个思路。”
“你换豆子了?”
程竹喜看辛穆安手里把玩那只豆盒,“这么远的距离也能闻出来吗?”
“可能因为刚好我对咖啡感兴趣,所以对与之相关的事务判断和感知力方面也会变得敏锐。”辛穆安放下豆盒,“这盒子很独特,跟很多咖啡店用的成品不一样,很别致。”
程竹喜感叹道:“辛总对喜欢的东西敏锐度真的不一般。哦,忘了,你对这些工艺品也很喜欢。”
辛穆安微笑,“听你刚刚在这里感叹没事情,那怎么不去我那儿?不是说来外面看一眼就进去陪我吗?”
“……我这。”程竹喜无语,“您不是才刚开始吗,先不打扰你才好。”
“你在我边上,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觉得是打扰。”辛穆安把这句话说得很随意,程竹喜却不能很快消化。辛穆安好似不管这些,就当程竹喜已经接受了,理所当然的说:“走吧。”
重新回到乐房,程竹喜看到辛穆安已经将形体的主要的部分全部塑造好了,只等定型。
“辛总不愧是美术专业出身,神速。”
两人面对面坐下。辛穆安将调色的瓷碟推到桌子中间。程竹喜没有选择丙烯,而是随手揩起一管群青,挤出一丁点在碟中。软笔刷轻轻搅弄,每次只有笔尖带过些许群青混合,直到程竹喜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
辛穆安看出颜色有细微的变化。程竹喜摊开手掌轻轻一推,示意辛穆安验证一下。辛穆安看着未干的模型,思考了一下说:要不我们再捏个别的。”
“捏个别的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上色。”
“等捏好新的,旧的模型也干了。我就可以着手细节了。”
程竹理看穿一切接着说道:“是呢,调整细节的时候你新做的实验品也风干了,我就可以帮你上色,调色再试色。等颜色调好了,辛总的工作也接近尾声了。”
辛穆安露出欣赏的表情,“不错,程师傅真是我的得力辅助。既然你都规划好了,那我们……”
程竹喜似笑非笑盯着辛穆安看了眼,站起身往外间走去。辛穆安目光追随,只见程竹喜走到进门处的边柜。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小风炉,金属玫红色的暖手风炉袖珍精致,一看就知道是冬季做手工取暖用的。
“这风炉很新。”辛穆安说。
程竹喜将辛穆安的模型放在茶几边上的竹编垫子上,挪到角落,打开风炉开始烘干。
“如辛总所料,几乎没怎么用过。”
程竹喜回到位置上调色,参照原作泥偶,有几种颜色便摊出几个瓷碟。
辛穆安已经聚精会神的盘制新作品了,令程竹喜有点意外的是,即便没有参照和设计图,辛穆安捏陶泥的手法依然利落迅速,似乎对要创作的作品早就胸有成竹。
“这该是有大量练习和累积才能如此熟练。他只是学艺术出身,这种文创品如果本身不喜爱的话,应该用不着大量投入时间,也达不到当前的水平。”程竹喜心里嘀咕,“但是看上去,他好像对这些手办泥偶并不感兴趣,甚至不及我热情。”
“是不是无论一开始的颜色偏差有多大,最终你都能够调回来?”
程竹喜看着辛穆安手里在裁切陶泥,劲瘦白净的手看上去相当灵活,看得的程竹喜有些入神。“那肯定不行,有些颜色混合后是不可逆的,再怎么调,一旦中间一步错得离谱,也是无力回天。”
“那你现在是……”辛穆安乜了眼程竹喜的颜料碟,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程竹喜才发现自己一管群青色颜料挤出了大半。他有点赧然的起身去拿新的颜料碟,重新调制颜色。等到所有颜色都调制好,辛穆安手里的新作已经见了雏形。程竹喜托腮,看着细节也逐渐被辛穆安勾勒清晰的泥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辛穆安把手里已经完成的部分放在程竹喜面前,学着程竹喜的角度埋下头与他对视。“怎么了?”
程竹喜眼皮一抬,诚实的说:“我觉得你捏的这个像是在哪见过。”
“眼神不错。”辛穆安看着程竹喜的眼睛评价道。
程竹喜蹙了蹙眉,轻轻拿起已经捏好的零件,狐疑道:“捏的不会是我吧?”
辛穆安坐直,溢着浅笑俯视他。
程竹喜端起“脑袋”和“躯干”往风炉去,“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穿过中式的衣服么?”
辛穆安手上没有停下,他换了石塑黏土,擀泥棒在手掌下一推,石塑黏土轻而薄的展开。程竹喜坐回来,“这是披风吗?”
“不是。”
程竹喜又瞥向风炉边辛穆安已经完成的部分,“你的人物还缺披风和长刀。”
“还有腰带。”辛穆安补充道,“这三个部分我准备最后补上去。现在是给新的人物做配件。”
程竹喜看着辛穆安裁切手里的黏土,又抄起刻刀雕琢边缘,不知道辛穆安到底要创作出一个什么样的自己。只觉得此刻的辛穆安如此专注和认真,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他沉迷在这样的探究和观察里,不知道不觉,陷入了沉睡。
“辛总?”
程竹喜疏忽感觉到辛穆安靠近,有点防备的退后。
“你怕我?”
“不是。”
“那为什么总是躲我?”
“没有。”
“你有。”
辛穆安斩钉截铁,咬定程竹喜的行为并作出讨要说法的架势。程竹喜没招架过这场面,不明白辛穆安怎么变得这么咄咄逼人,那个平日里好看的绅士去了哪里?他有点仓皇,甚至不敢看辛穆安的眼神,却也不敢再往后退了。
就着这份压力,辛穆安整个人贴了上去。两张脸离得极近。程竹喜不得不迎着那炽热中带着诘问的目光。“辛总……你怎么了?在生气?还是委屈?”
“你看出来了?”辛穆安把着程竹喜的后颈,迫使程竹喜直面自己。
“很明显。”程竹喜有些不忍,明白心事被看穿后,委屈和难过会叠加迸发,一如此刻的辛穆安。程竹喜鬼使神差的抬手抚上辛穆安的脸颊。“难不成都是因为我吗?”
“你心中有数。”辛穆安喉结松动,按捺情绪。
“可是我又做了什么?辛总。”
辛穆安缓慢眨了下眼,几可不见的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喊我辛总呢?”
程竹喜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自然点,一个称呼而已,到底有什么可在意的呢?然而面对这明晃晃的讨伐,程竹喜生出莫名的顾虑,一个称呼而已,他现在却开不了口。要命的是,辛穆安在等待的一分一秒里愈加委屈,再不改口好像是不行了。
程竹喜压力巨大,粉色唇瓣微微翕动,张开的瞬间,辛穆安却猝不及防的欺身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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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Chapte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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