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下课铃打响。走廊上嘈杂起来。
祁砚将黑色水性笔抛进笔袋,他单手把周漾的物理练习册合上。
周漾正低头背英语单词。视野里出现那本熟悉的蓝色封皮。他伸手按住书本边缘,一把拽回自己的领地,随意翻开。
指尖停在最后一页。
压轴题的空白处,多了一行铅笔字。
“代入公式第二步漏了负号,粗心。”
周漾视线定格在那行字上。他拿过一张草稿纸,快速列出公式重新验算。
确实漏了负号。
他偏过头。祁砚正拧开那瓶冰镇苏打水,仰头喝了一口。
察觉到视线,祁砚转过脸。
“抄作业还顺带批改?”周漾无语。
“我这人讲究等价交换。”祁砚放下水瓶,单臂搭在课桌边缘,“免了一次罚站,帮你拿回两分。不亏吧,同桌?”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正好响起。
“圆弧先生”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把不锈钢保温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都把昨晚的练习册拿出来,同桌互相交换批改!现在开始!”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找书本的哗啦声。
周漾还没来得及动作,祁砚已经越过那条三八线,手指直接压在了那本蓝色练习册的封面上。
他发力,把练习册抽了过去。紧接着,一本一模一样的练习册被甩到了周漾面前。
周漾低头看去。他翻开祁砚的练习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满篇的解题步骤跟他的完全一致,但在最后一道压轴题的位置,祁砚一个字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嚣张欠揍的简笔画笑脸。
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声
周漾看着那个红色的笑脸。他拿起一支红笔,在这个笑脸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
祁砚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音,“批的怎么样了?周老师”
周漾没搭理他 。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陈骁就喊着“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就冲出了后门。
不到三分钟,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走廊里的喧闹声远去,只剩下窗外的秋雨声。
周漾把碳素笔扔进笔袋,拉上拉链,拎起挂在桌旁的透明雨伞准备起身。
右侧伸过来一条穿着蓝白校服的长腿。白色球鞋的鞋底卡在左侧过道的课桌横杠上,封死了周漾出去的路。
周漾偏过头。
祁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节间正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红笔。
“让开。”周漾声音偏冷,尾音因为缺乏耐心往下压了压。
祁砚没动。他停下转笔的动作,用红笔的末端点了点那本蓝色的物理练习册。封面翻开着,正停留在那个被画了巨大红叉的笑脸上。
“圆弧先生说了,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祁砚身体前倾,手肘压在三八线边缘。“同桌,我这道压轴题还空着。你不教我,我怎么吃得下饭?”
“我看你装瞎的本事比做题强。”周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嘲弄,“满分学渣?” “学无止境。”祁砚笑出声。
他突然站起身。祁砚往前迈了半步,单手撑在周漾的桌面上,另一只手越过周漾的肩膀,按在了他身后的窗台上。
将人彻底困在座位上的姿势。
“中午了。”祁砚垂下眼帘,“账,现在结一下。”
“周老师当众告发我,损坏了我纯洁无瑕的学神形象。”祁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慵懒,“这笔精神损失费,打算怎么赔?”
周漾气笑了,祁砚瞎编这一套倒是有一手。
“把你脑子里的水倒干了,再来跟我谈赔偿。”周漾抬起右手,用手背毫不客气地拍开祁砚撑在桌上的那条手臂,“滚开。我要去吃饭。”
祁砚顺势收回手,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反手拽住了周漾卫衣的袖口,将刚拉开一点的距离重新拽了回去。
“行啊。”祁砚无赖的开口,“刚好我也饿了。作为赔偿,中午这顿周老师请客。”
周漾皱起眉,正要发作,祁砚却突然补充,“否则,我就告诉全班——那个画着红叉的笑脸,是你暗恋我,故意画上去的情趣。”
周漾看着眼前这人坦荡到近乎无赖的神情,气的想要一拳打上去。
周漾的背抵着玻璃。祁砚那张脸近在眼前,眼底下藏着某种得逞的恶劣笑意。
周漾偏过头,看着祁砚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祁砚,你这脸皮去防弹衣加工厂上班都屈才了。”周漾尾音带着阴阳怪气心里盘算着,“不就是一顿饭。行,我请,千万别客气。”
“周老师破费了。”祁砚轻笑,眼角的弧度拉长,“我这人不挑食,周老师选的,我都喜欢。”他终于松开了五指。
后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刚跑出去不到五分钟的陈骁冲了进来,手里还举着半个没啃完的烤肠。
“砚哥!我忘了拿伞,外面这雨下得…
陈骁的嗓音在看清教室后的场面瞬间消了下去。
祁砚还保持着单手撑在窗台上的姿势,周漾背靠着窗户,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祁砚刚刚把人摁在窗户上欺负完。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陈骁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眼睛,原地一个一百八十度向后转,“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去雨里洗刷我罪恶的双眼!” “滚回来拿你的伞。”祁砚直起身,拉开距离,拿出伞,扔了过去。
陈骁接住伞,逃离了现场。
被这么一打岔,刚才的气氛散去不少。周漾从桌肚里抽出自己的透明长柄雨伞,看都没看祁砚一眼,径直往外走。
祁砚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下楼梯的过程谁也没说话。走到教学楼一楼的门厅,外面的雨很大,在台阶上砸出密集的水花。
周漾撑开透明雨伞,刚迈下一步台阶,旁边就挤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祁砚没带伞。他刚才把自己的伞扔给了陈骁。
一把单人长柄伞下,挤进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祁砚的右肩直接撞上了周漾的左肩,两人的手臂在校服布料下发生摩擦。
“你自己没伞?”周漾停住脚步,侧目瞪他,“滚出去淋着。”
“陈骁拿走了。刚才你也看见了。”祁砚顺理成章地抬起手,手掌覆在了周漾握着伞柄的手上方,“你这伞太低,挡我视线。我来撑。”
周漾懒得理松开手,任由祁砚拿着伞
前往校外长街的路上,避无可避的水坑迫使他们不时调整步伐。祁砚的伞明显向周漾那边倾斜了大半,导致他自己的右半边肩膀很快被潲进来的雨水打湿。
十五分钟后。
祁砚站在校外一条巷子里,看着头顶那块招牌“夺命爆炒大排档”。
店面不算大,摆着六张折叠桌。
周漾收起透明长柄伞,靠在门边的塑料桶里。他双手抄在卫衣口袋里,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祁砚。
“怎么,祁神吃不惯?”周漾挑眉,眼尾上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怎么会呢,周老师想吃那咱就吃”祁砚走到一张空桌前,拉过椅子坐下。
周漾在他对面坐下,拿过桌上的菜单,拿起圆珠笔在上面勾画。
“老板,一份双椒爆炒肥肠,一份干煸鸭血。都要重麻重辣,变态辣”周漾冲着后厨喊了一声,把菜单拍在桌上。 “好嘞!变态辣两份!”后厨传来老板娘的回应。
“这店看着有些年头了,周老师的口味很别致啊。” 祁砚目光在周漾低垂的脑袋看着
“专治各种肠胃不适和厚脸皮。”周漾头也没抬的回怼。
十分钟后,两盘红彤彤、铺满红绿线椒和花椒的爆炒菜端上桌,呛人的辣味。
周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肠放进嘴里。他吃辣的能力很强,但这家店的变态辣还是让他眉头皱起来。
他视线若有若无的看着对面的祁砚。
祁砚没有犹豫。他夹起一块裹满辣椒籽的鸭血,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起初的十秒钟,祁砚面色如常。但很快,后劲上来了。
祁砚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一抹薄红从脖颈迅速升至耳根。
他放下筷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喝点水压压?”周漾将那杯冷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得逞笑意,“祁神要是受不了,门口有卖冰棍的,我可以借你两块钱。”
祁砚没有碰那杯水。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一下嘴唇
“不辣。”祁砚抬起眼,重新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拨弄了一下,夹起一筷子沾满辣椒面和红油的配菜,直接伸到周漾的碗里。 “周老师别光顾着看戏。你请客,你也多吃点。”祁砚的声音被辣的有些沙哑。
那块裹满红油的辣椒就落在周漾的白米饭上。
周漾看着祁砚那副死鸭子嘴硬的德行,心里那股烦躁散了一大半。他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硬是把那口辣子拌着米饭咽了下去。
两人在桌面上进行着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谁也不肯先放下筷子,谁也不肯先去拿那杯可以解辣的水。
结账时,周漾走到收银台前扫码。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胖乎乎的女人,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人。
“两个帅小伙是一中的吧?长得真俊!”老板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收款提示,压低声音,“你朋友不能吃辣吧?我刚才看他辣得嘴都红了,你也不说给他点瓶冰豆奶。”
周漾身形一顿。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等他的祁砚。
祁砚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自找的。”周漾丢下一句,转身走向门口。
但在路过门口的冰柜时,他停下脚步,重新扫了码,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的维他奶。
走出店门,雨势小了一些。
周漾撑开伞。他把那瓶维他奶直接扔向祁砚的怀里。
“拿着。别下午上课胃痛死在旁边,还要我背你送医务室。”
祁砚接住瓶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奶,又看向撑着伞不耐烦地等在台阶下的周漾。
“谢谢周老师救命之恩。”祁砚捏住瓶身,迈下台阶钻进伞下。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共撑一伞。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送货的面包车呼啸着转弯,车轮碾过水坑,溅出来的水眼看着就要飞过来。
周漾走在靠马路的外侧。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祁砚握着伞柄的右手猛地往后一拽,同时左手攥住周漾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里侧的台阶上带。
雨水飞溅在祁砚校服裤的左腿上,留下一大片泥点。周漾的黑色卫衣干干净净,滴水未沾。
“衣服回去自己洗。”周漾的声音有点生硬。 “周老师请了饭,又送了饮料,这点水花算我的。”祁砚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回到高二7班教室时,距离午休还有二十分钟。
陈骁正坐在座位上扒拉着一份外卖,看到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进来,祁砚的半边肩膀和裤腿湿透,而周漾除了伞是湿的,全身上下没沾上一点雨水。
“砚哥,你这是去炸碉堡了?这裤子怎么回事?”陈骁凑过来,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而且你嘴唇怎么这么红?
周漾拉开椅子坐下带上耳机,祁砚随手把那瓶维他奶放在桌面上。他拉开椅子从桌兜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裤腿上的泥水。
“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祁砚偏头看向旁边戴着耳机、似乎什么都没听见的周漾,“毕竟周老师点的菜,太让人回味了。”
周漾盯着桌面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一道简单的受力分析题,他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半小时后,午休铃声打响。
教室里安静下来,祁砚趴在桌子上,面朝墙壁闭着眼睛。他的胃里火烧火烧的,那顿变态辣的威力确实大
就在他在半睡半醒间忍受着胃部的痛时,有一样轻巧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课桌上。
祁砚睁开眼。
一盒还没拆封的达喜胃药,静静地躺在三八线的边缘。
他抬起头。周漾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用卫衣的兜帽罩住大半个脑袋,耳机线从兜帽里延伸出来,连着抽屉里的手机。
祁砚伸出手,用食指将那盒胃药勾到自己面前,他把胃药装进校服口袋,重新趴回桌面上。这一次,他没有面朝墙壁,而是将脸转向了周漾的方向。
目光落在那人安静的睡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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