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蓝色围巾的温暖

到了第二天,林小满的状态还是反反复复。

最高烧到三十九度出头那阵,是在白天。医生看了看化验单,说输液得继续,少说还要观察一两天。病毒这东西,来的时候排山倒海,走的时候却喜欢拖泥带水,最怕反复。林小满半靠在床头,边听边轻轻咳嗽,眼睛却亮得不像个病人——她惦记着那炉没来得及出锅的星霜蛋糕定型,还有手机上几版没发出去的图纸标注。

"你就消停会儿吧,祖宗。"苏棠坐在床沿,一边削苹果一边白她,"灶台又不会跑,图又不会飞,先把你这张烧红的脸养回白嫩再说。"

"我心里慌。"林小满诚实地说,"想着事,烧就不那么难受了。"

苏棠气得把苹果往她嘴里塞:"你家那位不就是治你这毛病的良药吗?昨天抱你那一抱,比退烧针都管用。"

"你胡说什么……"林小满的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烧的。她飞快瞥了眼门口,顾言出去接电话了。

苏棠"啧"了一声,正要再逗她,却看见她家老板红着脸,目光直勾勾望着病房那扇半掩的门,眼底那点温软的亮光,藏都藏不住。苏棠识趣地把话咽回去,只把削好的苹果又塞她嘴里:"行,我不说了。我去给你热粥,你看好你自己,别一激动又把温度烧上来。"

傍晚,天彻底黑了。医院走廊灌进来一阵比一阵紧的冷风。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夜里草木的凉气,把墙角那盆绿植的叶子吹得轻轻抖。

这栋楼的中央空调似乎从不知道"秋老虎已经过去了"。白天还残留几分燥热,入了夜却冷得沁人,冷气从天花板出风口一茬一茬往下灌,连病房里的温度都被压下来。林小满刚退下去一点的烧,又被冷气搅得隐隐有了再拱起来的架势。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冻得嘴唇发白,指尖冰凉。

顾言从外面回来时,正撞见她抱着自己往被里又蜷了蜷,冻得直打哆嗦。

他什么都没说。先过去把病房门上那道常开的透气缝掩紧,又去够墙角的空调遥控器。可这台老机子像是听不懂人话,按了半晌,出风口还是冷气嗖嗖地吹。他蹙着眉站在出风口下研究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转过身,看见林小满缩在被里冻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几乎没有犹豫,抬手,解下了自己脖颈上那条蓝色围巾。

那是一条很旧的围巾,旧得颜色都褪成了温柔的灰蓝,却被打理得极干净,没有一丝毛糙的起球。顾言解它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像在对待一件比命还珍贵的物件。他把围巾展开,俯身,轻轻盖在林小满身上。围巾的边角有几处极细的磨白,是年年岁岁贴着脖颈磨出来的痕迹。它摊开时,羊毛的纹路在灯下显出疏密不匀的深灰,像被揉旧了的云。围巾的边角还带着一点他脖颈上的暖。

围巾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很淡的、像深冬落了雪的松林一样的雪松香气,从脖颈一路暖到脚底。

林小满在半昏沉的睡意里,闻到了这股味道。

说不清为什么,那种雪松的、清冽又温柔的气息,让她一瞬间觉得无比安心。那味道极淡,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像冬天夜里推开一扇久没人开的木门时,从屋里漫出来的那种安静。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件同样的、被时光浸透的东西,落在过她身上。她无意识地侧过身,把那截柔软的羊毛往脸颊边拢了拢,整张脸埋进软绒绒的、带着体温和雪松香的围巾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香。"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很冷,而这一团柔软又暖和的东西恰好靠了过来,让她像一只终于找到暖窝的猫,本能地就不肯放了。

顾言蹲在床边,看着她的动作,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看她把那条围巾拢紧,把脸深深埋进去,像抱着全世界最舍不得放开的宝贝,脸颊蹭着那行柔软的花纹。围巾尾端,有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绣纹——那是十五六年前,他母亲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绣在乳名"言言"旁边的一片小雪花。

顾言的母亲,是在跌落的那一年,把这一行绣线,一针一针,缝进这条灰蓝羊毛里的。

那时她已经病得很重,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撑着,把那两个笔画极多的字绣得工工整整。她一边绣一边对他说:"这是娘留给你的。往后要是你看见哪个姑娘,舍得把这条围巾给她披上,就替娘,把这个念头,也一并送出去。"他年少时并不懂,只当是母亲絮叨的挂念,随口应了声"知道了"。后来母亲走了,他守着这条围巾十六年,从没有一个人,值得他把它从脖颈上解下来。

他母亲整个晚年,都说着要把这条围巾传到一个姑娘手里。

而现在,他把它披在了这个姑娘身上。

顾言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冷气好像都暖了几分。他伸手,极轻地替她拢好颊边一缕碎发,指尖在她发尾停了一息,才收回来,眼底柔软得像一块在室温里一点一点化开的黄油。

他想起母亲临终那年说过,要是他哪一天舍得把这条围巾从脖颈上解下来、披到另一个人身上,就说明他找到了那个愿意用余生去护的人。他当年轻过命,只把这话当作母亲命不久矣的糊涂话,没往心里去。可此刻,看她抱着这条围巾、像抱着整个世界一样睡得安稳的模样,他才终于明白——母亲说的那件"将来有一天"的事,原来早在这样一个平常而兵荒马乱的夜里,就已经发生了。

他坐回床边那把椅子,重新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看她退没退烧,只是安静地握着,看着她在围巾的雪松香里,一点一点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夜里巡房的护士进来查房,见他仍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床头,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搬一张陪护小床来。他摆了摆手,说附近就能对付。护士看着那条被他亲手披到病人身上的蓝色围巾,又看了看墙上那口从入院起就没见他合过眼的挂钟,到底没再多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心想这个年轻人真是倔。

"睡吧。"他几不可闻地说,"我在这儿。"

他说完这两句,便不再说话,只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让灯光隔着那道被扯紧的窗帘,把两个人笼在一处。他守着那条围巾的雪松香,守着那只慢慢回暖的手,一直坐到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是要把这彻夜的冷,也一并挡在门外。

第二天清晨,林小满是被一阵暖意叫醒的。

一睁眼,先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然后是窗外透进来的干净晨光。烧,终于退利落了。她轻轻动了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

她低头。一条灰蓝色的、打着雪松香气的羊毛围巾,正被她一整夜紧紧抱在怀里,下巴和脸颊都埋进那圈柔软的绒里,像抱着一整个人那么紧。

林小满愣住了。那条围巾被她抱得皱皱的,尾端那朵小小的雪花绣纹,正安静贴着她的心口。她的心跳,在那片清晨的光里,漏了半拍。

她屏住呼吸,把围巾又往怀里拢了拢,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片柔软的羊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雪松的余香,混着她自己一整夜留下的一点温热气息,直直冲进鼻腔。她抱着这条围巾,像抱着一个温暖到极致的人,很久都没有松开。

末了她又想起什么,低头,用指腹在围巾一角,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摸。那朵小小的雪花绣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却实实在在、带着一点凸起的触感,落在那片柔软的灰蓝上。

林小满忽然没来由地鼻子一酸。她想,这条被主人贴身戴了那么多年的围巾,如今到了她手边,他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身就去办出院手续了。他一定也没睡好吧,不然眼底怎么那样青。她把围巾又往怀里拢了拢,把脸颊埋进那圈雪松香里蹭了蹭,才终于舍得放开手,小心地把它叠好,放在枕边。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松下来,又悄悄绷得更紧——她已经说不清,自己更怕的是把这条围巾还回去,还是怕还回去之后,他会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病房门口,端着刚热好的粥的苏棠,看着病床上那个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却红得几乎滴血的林小满,又看了看窗外,轻轻"啧"了一声,咕哝道:"这哪是退烧,这分明是……烧进心里了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蓝色围巾的温暖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