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烧消下来了,但病毒这东西最不讲理,生怕一放松就反复,让再观察一天,确定不烧了才放人。
顾言二话没说,当着林小满的面,拨了个电话。"周远,今天帮我请假。"他说得很平,"嗯,就是今天。明天?明天再说。"
电话那头周远大概愣了好半天,才干巴巴应了一声。林小满隐约听见话筒里传来那机灵助理拖着长音的"老……板……",被顾言直接按掉。
病房里很静。窗边那只塑料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正顺着杯身,一滴一滴往下爬。走廊尽头,护士的鞋跟敲过地砖,笃、笃、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毒水的味道浮在半空,底下压着别处病房飘来的、一点熬得发甜的粥香。
林小满靠在床头,咳嗽一声,试探着说:"你不用守着我,我烧都退了,自己能行。你去忙你的,评审不是还没完吗……"
"现在没有什么,比你更要紧。"顾言头也不抬,正在研究医院走廊尽头那台老旧的热水器,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说这话时连身子都没转过来,语气稀松平常,仿佛"你比一屋子甲方和评审更重要"这件事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掂量。
林小满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她看着他弓着背,研究那台冒着热气、发出嗡嗡怪响的破热水器,认认真真拧开开关、试水温,烫得缩了下手,又倔强地重新调,最后把一碗现成的白粥倒进饭盆里盖上盖,双手捧着,一步一稳地走回来。他走得慢极了,像捧着刚出窑的瓷器——比他在评审会上捧那套宝贝图纸还要小心十倍。
"……"林小满看着他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个连自己做饭都嫌麻烦、一日三餐基本靠外卖续命的人,如今却在这台嗡嗡怪响的老热水器面前,低着那颗在评审会上扬得极高的头,认认真真研究怎么把粥热得恰到好处,好送到她嘴边。
"烫。"他端着粥坐到床边,把饭盆放下,自己先用勺舀了一小口,吹了两下,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慢点。"
林小满盯着那只递到唇边的小勺子,脑子里嗡嗡的,像打翻了满罐子糖。她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含住那口粥。温热的、熬得软烂的米粥滑进喉咙,甜丝丝的——明明是白粥,她愣是吃出一股齁人的甜。
她看着他低头吹另一勺的侧脸。晨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落在他清瘦的眉骨、微垂的眼睫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上,把那整个人镀一层毛茸茸的暖光。他吹出的气息又轻又稳,指尖小心试探那勺粥的温度,确定不烫了,才再一次递到她嘴边。
林小满一边喝粥,一边看着他,忽然冒出个古怪念头——这画面,比他画过的任何一张建筑图纸都好看。她把这个念头掐灭,可它又倔强地活过来,盘踞在心里,让她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
"我……我自己来。"她伸手去抢勺子,指尖无意间蹭到他的指节,烫得缩了一下,那只手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按了回去。
"你烧刚退,手抖。"他声音很淡,把那勺粥又递了递,"我喂。"
林小满逃无可逃,只能红着脸,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了个底朝天。她把脸埋进碗沿后面,遮住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心里"再这样下去她就连一根针都扎不进了"的念头,嗡嗡直响。
"顾言。"她喝完了粥,忽然小声叫他。
"嗯。"
"你这粥……热得刚刚好,不烫不凉。"她低着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饭盆的边,"你是不是……练过?"
"没练过。"他回答得极认真,"就是试了试,刚好多热半分,舌头会先知道。"
"你就吹吧。"林小满忍不住撇嘴,"你要是能把粥都试出0.1℃,我还真想看看你怎么给一锅白米粥验温。"
"你小时候不是见过吗。"顾言没有抬头,自顾自又吹了一口新盛的粥,"比赛那天,我替你调烤箱,就差0.1℃都不行。你后来不是还嫌我事多?"
林小满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正是这样,她那颗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心,又被轻轻摇晃了一下——原来那场比赛,那些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的细枝末节,他也都还清清楚楚守着,像守着一本被时光磨旧了的账。
"……我没嫌你事多。"她别过脸,耳根红透,"我只是想说,你这套'差0.1℃都不行'的毛病,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有了。"
"是。"顾言抬眼,看她,"而且这辈子,改不掉了。"
苏棠午后来送汤,一进门就看见这俩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较劲,忍不住蹲在门口抱着保温杯托着腮,笑出一脸姨母样。她也不进去打扰,只等顾言起身出去接电话的空当,才窜进去,对着林小满挤眉弄眼:"哎,我可都看见了啊。你俩这哪是病人和陪护,这简直是拿着锅碗瓢盆谈恋爱。"
"胡说什么!"林小满脸一红,作势要打她。
"我胡不胡说你心里清楚。"苏棠把保温杯往她手里一塞,"喏,我爸熬的老火鸡汤,特意给你留的。你赶紧好起来,店里那炉糖霜雪花还等你回去画呢。"
当天夜里,顾言照样没有走。
入夜前,他又用那台破热水器热了一杯真真切切的牛奶,吹到刚好入口的温度,端到林小满床头。林小满本想说能自己喝,可看着他端着杯子、站在床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到底还是接过来,小口小口喝了。奶还温着,甜丝丝的,她喝完觉得整个人都暖融融的,连窗外灌进来的凉气都不那么冷了。她递还空杯时,嗓音还带一点没散尽的哑:"……你也早点睡。"
"嗯。"他应着,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才起身去关大灯,只留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
小夜灯的光是暖橘色的,落下来,把她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淤青照得分明。被子是医院统一的浆洗棉布,摸上去硬硬的,边缘却被人反复整理过,服帖地贴着她肩头。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输液管晃了两晃。
那盏小夜灯的光,柔柔笼在她脸上。他关完灯一转身,正撞见她不知何时已坐起来,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安静看着他。两人隔着那圈昏昏的暖光,都微微怔了一下。她先别开眼,耳朵红着,小声说:"……谢谢。谢谢你。"他沉默片刻,才极轻地应了声"嗯",又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沿往上拉了拉。
他给她安顿好,自己蜷在医院走廊那把病床边的窄椅里,肩膀斜靠墙,想合一会儿眼。可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隔壁病房的动静、还有心头那点放不下的牵挂,搅得他怎么也睡不着。整夜下来,他反而比昨晚更累,眼底的青黑浓得快溢出来。
凌晨两三点,林小满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睁开一条缝的眼,正撞见那一线照进病房的清冷月光里,有个身影端着水杯坐在床沿,正低头看着墙上输液瓶,像在确认那瓶液还剩多少。他很专注,专注到连她醒了都没察觉。
凌晨三点半,她隐约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交代工作:"……图纸放我桌上,标注我明天回去看。评审的事,帮我约后天上午。""跟甲方说,家里有要紧的事。"他的声音顿了顿,补了这么一句。
林小满躺在被子里,闭着眼,眼眶却悄悄烫了。她想,原来在他嘴里,"家里有要紧的事",守着她,就是那个"要紧的事"。
夜里十二点过后,苏棠又偷偷摸来医院,给林小满掖了一床更厚的被子。她本想多留一会儿,一转身,却看见顾言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极轻极轻地,替林小满把露出来的一截手塞回被窝里。他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一片羽毛上的尘。苏棠把话咽回肚子里,蹑手蹑脚退出去。她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飞快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又删掉,改成:"以后你可得对人家好点。"然后望着那扇遮得严严实实的病房门,又轻又笃定地笑了一下。
天蒙蒙亮,她再次醒来,发现顾言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昨晚换下来的一件外套的衣角,像攥着什么人非攥不可的东西,睡着了都没撒手。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倔强的睡相,忽然又酸又软,索性把心一横,悄悄从被里抽出手,极轻极轻地替他扶正那副歪斜的银框眼镜。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
"谢谢。"她几乎用气声说了这两个字,像在对那个趴在她床沿、守了她两夜的人说,又像在对那个十六年前、再也没能等到的人说。
晨光破晓,落在病房的窗台上。顾言动了动,像要醒。林小满吓得赶紧闭眼装睡,可嘴角那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却像一个藏不住的心事,明晃晃挂在这清晨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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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熬夜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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