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宁棤和柯茛的关系已经稳步攀升至挚友的位置,静下心回想相处的点滴,连宁棤自己都暗自诧异,这是他漫长十几年人生里,与人交心进度最快的一次。
他向来性子寡淡疏离,习惯性和周遭所有人划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不喜攀谈,厌烦刻意维系人情往来,多数时候独来独往,独处才是他最安稳的常态。
以往身边也不乏主动靠近的同龄人,有人贪恋他沉静内敛的气质,有人想要结伴打发闲散时光,可往往相处数日,便会被他骨子里的冷漠逼得渐行渐远。
唯独柯茛不一样,对方从不会刻意聒噪打扰,懂得拿捏相处的分寸,沉默时可以并肩静坐许久不言一语,闲聊时又总能精准戳中他愿意开口的话题,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步步紧逼,顺其自然地闯进了他封闭已久的生活圈子。
白日里二人或是结伴漫步在城郊老旧的街巷,踩着斑驳落满梧桐碎叶的石板路闲逛,或是窝在柯茛简陋的小阁楼里,各自低头做着自己的事,阳光透过老旧木窗斜斜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安静的氛围从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宁棤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很难拥有一段称得上挚友的羁绊,可和柯茛相伴的日子一天天堆叠,心底冰封许久的角落悄然松动,慢慢接纳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
只是他生性内敛,从不会直白吐露内心的想法,所有动容与认可,全都藏在沉默的举动里。
天色缓缓沉落,落日最后一缕橘红余晖被厚重的夜色吞噬,街巷里零星亮起昏黄的路灯,细碎光晕揉碎在微凉的晚风里。
时间一路淌入深夜,整座城市彻底陷入沉寂,白日里喧嚣的车流与人声尽数消散,只剩风声穿过楼宇缝隙,发出细碎呜咽般的响动。
远处老树林的枝桠间,忽然响起乌鸦嘶哑粗粝的啼鸣,一声紧接着一声,尖锐刺耳,穿透静谧长空,在空旷的夜色里反复回荡,莫名添上几分压抑诡谲的氛围感。
抬眼望向天穹,悬在墨色夜幕里的月亮异于往日,浑圆饱满,清辉炽盛,惨白的月光倾泻而下,铺满屋顶、街巷与荒僻的林地,万物都被镀上一层冷白的霜色。
寻常皎洁的月色总能抚平人心浮躁,可今夜的圆月太过夺目,亮得过分、冷得刺骨,洒落在地面的光影扭曲怪异,落在建筑轮廓上勾勒出狰狞的边缘,无端让人心底滋生出惶恐,下意识觉得,这般反常的月色,正是某种未知恐怖悄然降临的预兆。
城郊偏僻区域矗立着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式教堂,砖石墙体爬满枯败的藤蔓,彩绘玻璃窗布满细密裂痕,常年无人踏足,是本地人刻意回避的禁地。
教堂顶层阁楼的落地窗前,静静伫立着一道挺拔的人影,男人周身裹着厚重宽大的纯黑斗篷,布料吸敛所有月光,融进浓稠夜色,整张脸被一枚雕刻着繁复暗纹的哑光金属面具彻底遮蔽,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一只通体墨黑、羽翼油亮的乌鸦安稳停在他单薄的肩头,漆黑眼珠一动不动,定定望向圆月高悬的夜空,方才响彻长空的啼鸣,正是出自这只乌鸦之口。
男人微微侧头,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晚风轻轻漫开,音量极低,像是只在对着肩头的乌鸦轻声絮语:“新一任的玩家要诞生了。”
话音停顿片刻,他指尖轻轻摩挲斗篷边缘粗糙的布料,语气裹着极致的自负与淡漠:“谁会打败我呢?不会有人的。我精心安排的同伴,会层层设卡,拦在所有挑战者身前,碾碎他们所有不自量力的念想。”
肩头乌鸦低低咕哝一声,像是听懂了话语里的深意,收拢羽翼,再度归于沉寂。
阁楼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圆月投进一缕冷光,将一人一鸟的影子拉扯得狭长扭曲,藏在阴影里的阴谋,正伴着月色悄然落地。
另一边,宁棤已经陷入沉睡,意识坠入一场反复纠缠他许久的血腥梦境。
若是换做旁人,日复一日被困在充斥死亡与残忍画面的梦境中,大概率会夜夜惊醒、心神俱疲,可他早已经对这类惨烈场景见怪不怪,从最初的心悸抵触,慢慢磨成了如今的麻木漠然。
清醒时的他尚且看淡生死,梦境里目睹生死离别,内心更是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始终秉持着一个刻进心底的念头:
众生皆有归途,人从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奔赴死亡,世间所有鲜活的生命,不过是漂泊在红尘里无根的浮萍,风来便摇曳,浪至便沉沦,消亡是所有人躲不开的最终结局。
此刻他的意识化作一缕悬空飘荡的虚影,悬浮在密闭昏暗的房间半空,以旁观者的视角俯瞰身下发生的一切。
房间陈设破败,墙面布满暗红色干涸的污渍,墙角堆放着腐朽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腥甜交织的气息。
地面角落蜷缩着一名女子,双腿被硬生生撕扯断裂,伤口处血肉外翻,残破的裤腿浸透浓稠暗红的血液,她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不断溢出破碎凄厉的尖叫,极致的恐慌攥紧了她所有神经,只能靠着仅剩的双臂,狼狈地连滚带爬缩在墙体死角,试图寻得一丝微不足道的庇护。
而直面她的,是一名手持黑色长柄雨伞的男人。
男人站姿挺拔,一举一动都透着深入骨髓的优雅从容,哪怕身处这般血腥脏乱的环境,周身气质依旧规整矜贵。
他口鼻处覆着一层简约的白色医用口罩,遮挡住大半面容,可露出的眉眼轮廓优越,鼻梁线条利落,光是露出的半张脸,便能笃定他的长相必然俊美惊艳。
男人缓步缓步走向蜷缩的女子,没有急促的动作,脚步轻缓,黑色雨伞始终稳稳握在掌心,伞面收拢,垂落在身侧。
行至女子身前,他缓缓屈膝蹲下身,漆黑眼眸毫无温度,整张脸裹在一片死寂的漠然里,随后慢悠悠抬起右手,白皙修长的指尖微微舒展,指尖表层骤然泛起一圈朦胧涣散的灰色微光,微光细碎流转,带着诡异的能量波动。
二者之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男人指尖始终没有触碰到女子分毫,诡异的变故却在瞬息之间爆发。
“噗!”
沉闷的声响突兀炸开,蜷缩在角落的女子猛地仰头,七窍瞬间涌出滚烫暗红的鲜血,猩红液体顺着脸颊、下颌不断滑落。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想要压抑喉咙里涌出的窒息感,四肢不受控制地在地面剧烈蹬踏挣扎,指甲抠破身下的水泥地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抓痕,挣扎的幅度由剧烈慢慢衰弱,直至最后四肢僵硬垂落,双眼圆睁,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沦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又是一个死在恶人下的可怜死者。
过往梦境里,他见过刀剑厮杀、意外殒命、人为谋害的种种死亡场面,内心始终波澜不惊,可眼前这一幕,彻底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麻木。
宁棤悬浮在空中的意识骤然一震,下意识睁大双眼,目光牢牢锁定地面那名撑伞的俊美男人。
对方全程没有肌肤触碰,仅凭指尖泛起的微光,便能隔空夺走一条鲜活性命,诡异的灰色光芒、违背常理的杀人方式,完全超脱了现实世界的所有认知,无数疑惑如同潮水般塞满他的思绪:
那层灰光究竟是什么?
男人身上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场突然出现的怪梦,到底想要向他传递什么信息?
就在他凝神思索、满心疑窦无从解答之际,一道软糯清脆、类似孩童撒娇般的可爱声线毫无征兆地钻进耳畔,清晰无比:“叮咚!欢迎你成为异能者!”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梦境里死寂的氛围,宁棤心神一紧,迅速操控虚幻的身体猛然回头,视线扫过身后整片昏暗空间,周遭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身影,空荡荡的房间只剩地面尸体与撑伞男人,声源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隐匿。
他眉头紧蹙,冷冽的嗓音在虚幻空间里响起,带着几分不耐与质疑:“谁?什么异能者?小说看多了吧。”
“我在这里哟~”
俏皮的话音再度响起,与此同时,肩头传来一阵轻飘飘、凉丝丝的触感,像是一团柔软雾气轻轻拍打在肩头。宁棤心头一惊,再次猛地转头,视线直直撞进一只迷你小幽灵圆溜溜的眼眸里。
小家伙通体由通透的淡紫色雾霭凝聚而成,雾身朦胧轻薄,边缘时不时飘出细碎的紫色雾絮,头顶悬浮着一枚小巧圆润的金色光环,光环缓缓匀速转动,散发着微弱柔和的金光。
它没有脖颈,没有身躯,也不存在双腿,下半身身躯是散开的雾状虚影,两只圆滚滚的紫色小圆球充当手臂,正是方才拍打他肩头的物件,是外形标准又软萌的小幽灵模样。
宁棤垂眸,冷冷斜瞥了悬浮在自己身侧的小家伙,眼底盛满浓浓的狐疑,语调平淡无波:“异能者?你怕不是在编谎话哄骗我。”
小幽灵闻言不满地晃了晃雾蒙蒙的身子,两只小球状小手张开叉在虚幻的腰侧,圆圆的眼睛微微眯起,雾状的嘴角向上勾起一抹傲娇的弧度,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哼!谁会特意骗你!我可是你的专属异能精灵,准确来说,是你的天赋本源自行滋生孕育出来的生命体,等同于你亲手生出了我。”
它顿了顿,抬手指向窗外高悬的圆月,又侧耳听了一声远处残留的乌鸦余鸣,继续解释:“月圆之夜,乌鸦高歌,天地间特殊能量汇聚,就是我破源诞生的日子,今夜刚好凑齐所有条件。”
宁棤安静听完这番说辞,短暂沉默后缓缓点头,没有纠结对方话语的真假,径直开口敲定事项:“既然是由我孕育而出,名字理应由我来取,以后你便叫佛龛。”
“不要不要!这个名字太沉闷不好听!”安鱼立刻晃动身躯抗拒,紫色雾絮四处飘散,“我要叫安鱼,温柔又好听,就定这个名字啦。顺带告诉你,你觉醒的异能,全部和梦境息息相关。”
话音落下,安鱼两只小球小手凭空一握,掌心凝聚起一团蓬松流转的紫色云团,云团在半空慢慢舒展消散,一卷泛黄边角缠绕淡紫纹路的古朴卷轴凭空浮现,稳稳飘到宁棤面前。
宁棤抬手接住卷轴,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能感受到淡淡的冰凉能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手缓缓将卷轴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排布的规整字迹,心底暗自感慨,异能的分类条目远比自己预想的要繁多详尽。
〈一、梦境相关
1. 碎梦窥命:仅能抓取碎片化未来画面,片段零散错乱,真假掺杂,极易被主观思绪误导判断
2. 溯梦回往:神魂潜入他人尘封旧梦,翻阅对方过往所有被记忆封存的真相与隐秘
3. 织梦改轨:入梦修改现实里的细微小事,能力动用代价为反噬自身运势,改动事件越大,反噬越猛烈
4. 共梦联结:强行牵引指定目标神魂,拉入自身梦境,一同经历带有预言属性的幻梦
二、辅助异能
1. 命线触感:指尖触碰他人躯体,脑海自动浮现对方人生里关键节点的未来画面,画面时长随触碰时长变化
2. 灾兆体感:周身莫名泛起刺骨寒意、心脏不受控制心悸慌乱,为短期灾祸降临的预警信号
3. 记忆锚定:所有通过梦境窥见的画面、信息永久留存脑海,细节分毫清晰,永远不会遗忘模糊
4. 虚境预判:短暂窥见自身周遭数秒后的实景未来,预判范围仅限自身周身三米以内,时效极短
三、禁忌暗黑异能
×××〉
卷轴末尾的禁忌板块被层层紫雾遮蔽,字迹模糊成一片漆黑,完全无法辨识。
安鱼扑扇着雾状身子飞到卷轴旁,小球手指着漆黑区域,认真出声解说:“这些禁忌暗黑异能,以你现阶段的能力根本无法驾驭,强行触碰只会被异能反噬伤及本源,唯有将基础梦境异能修炼至极致,才能逐步解锁被封印的内容,好好加油提升实力吧!”
“了解。”宁棤收起卷轴,语气依旧冷淡,简单二字概括所有想法,平静收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异能设定。
“你果然很聪明,一点就通!”安鱼兴奋地用小球小手轻轻拍打宁棤的胳膊肘,紫色光晕在周身一圈圈散开,“既然能力已经解锁完毕,我现在就帮你匹配专属队友。”
宁棤抬眼看向它,眉眼间浮出一丝疑惑:“匹配队友?”
“对哒,异能挑战危险重重,孤身一人很难完成层层关卡的考验,组队协作是最优选择。”
“挑战?具体是什么?”
“就是联手对抗隐藏在暗处作恶的坏人。”安鱼直白说明缘由。
宁棤思绪微动,继续追问:“匹配方式是什么?匹配到的人靠谱吗?”
“包在我身上,绝对靠谱!”安鱼信心满满,再度凝聚掌心紫云,云雾翻涌过后,一枚雕刻着蝶纹的哑光暗紫色面具落在它的小手间,顺势递到宁棤面前,“第一次队友碰面时必须佩戴面具,你的真实身份需要严格隐藏,不能随意暴露在外人视线里。”
宁棤接过面具,指尖摩挲着面具表面细腻的蝶纹纹路,心底暗自腹诽,整件事隐秘程度远超想象,处处都透着谨慎与机密。
他没有过多犹豫,抬手将面具覆在脸上,贴合面部轮廓的瞬间,周身凭空浮现一件垂至脚踝的宽松紫色外袍,面料轻薄透气,领口与袖口绣着和面具同源的暗纹,衣物自动穿戴规整,一切变化自然流畅,没有半分突兀。
穿戴完毕后,安鱼抬手在半空撕裂一道由紫雾构筑而成的狭长门户,门内漆黑一片,看不清内里光景。
宁棤神情自若,没有半分怯意,抬步径直踏入雾气之门。
穿过雾门的刹那,周遭环境瞬间切换,从原本的梦境空间落入一处密闭狭小的独立空间。
空间四壁是平整的深灰色石墙,墙面光秃秃没有任何装饰,空气沉闷压抑,正中央的墙体镶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金属圆盘,盘面光滑暗沉,在他踏入的瞬间隐隐透出微弱的能量波动,圆盘正前方,立着一扇厚重的实木铁门,铁门紧闭,锁孔处萦绕着淡淡的灰雾。
“把手放上去啦!整只手掌贴合圆盘表面!”安鱼紧随其后穿过雾门,飘在半空挥动小球小手,语气满是激动。
“哦。”宁棤应声,冷淡地迈开步子走到圆盘前方,缓缓抬起右手,将掌心完整贴合冰凉的金属盘面。
手掌触碰的一瞬间,圆盘骤然爆发出浓烈耀眼的紫色光芒,紫光顺着他的掌心向上蔓延,盘面上慢慢浮现出一只展翅蝴蝶的纹路,蝶纹鲜活灵动,像是要挣脱盘面束缚展翅飞出,整间狭小空间被紫色光晕彻底填满。
短暂的光芒闪烁过后,盘面光芒缓缓收敛,回归暗沉模样,只留下蝴蝶纹路永久烙印在金属之上。
“咚”
厚重实木铁门内部传来机关转动的沉闷响动,锁芯弹开,紧闭的门板向内缓缓敞开,门后是另一片全然未知的天地,等待宁棤与安鱼的,是即将碰面的陌生队友,以及藏在门后、早已铺展开的重重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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