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雪,连续下了三天。
离宿由于夜里受了风寒,又病了一场,被鬼骨勒令不准出屋子,只能在榻上静养。
忆幽分部毕竟隐晦,是以其他人等一早便蒙住双眼,被车夫送回了城内。鬼骨为防止打扰到她,也已将办公文案搬了出去。离宿眼看着就无聊了起来。
雪后初晴。
这天,她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偷偷溜出了厢房。
积雪已深,一步一个印子地走在上面,会发出令人愉悦的“嚓吱”响。离宿肆意地踩着碎步,在雪地上勾勒着任逍遥的画卷。
忽然一道劲风而至,她随即反应以掌侧挡,竟是击破了一个雪球。
雪花轻盈飞舞,分外的晶莹好看。
“反应机敏,看来恢复得不错。”鬼骨一身湛蓝衣袍,沉稳轩昂,“不过,这并不是你不爱惜身体的理由。”
离宿站在原地,也不走近,落落地回道:“只是着了凉,已然大好。你再关着我,这才要闷出病来。”
说罢,她以脚勾带,扬起一堆积雪,及时伸手接住,搓了搓便成了一个雪球。
“弋哥哥,别板着脸了,不然我回礼一份,如何?”
话音未落,离宿随即就将手里的雪球扔了出去。
见状,鬼骨侧身躲闪,可方一回眸,接二连三的雪团子瞬间袭来,好大一波阵势。被激起玩心的他跳来跳去左右抵挡。离宿被他欢脱狼狈的样子逗得哈哈笑作一团。鬼骨见机,瞬起一个雪球追击。二人你来我往,嬉戏耍乐,激起雪花漫天,煞是烂漫欢闹。
玩得累了,他们便一齐躺倒在雪地上,自在畅意。
“好久未这般尽兴了。”鬼骨侧过头看她,运动后,白皙的容颜已染上了浅浅的红晕,娇嫩得如同春日里第一朵盛开的桃花。
“有你在,连空气都是甜的。”
“你且学我这样,弋哥哥。”离宿依然沉浸在玩雪的乐趣之中,“上下摆动手臂,就能形成一堆翅膀噢,我和呆啾以前经常这样玩。”
鬼骨顺从地依模画样,然后站起来,听她的笑声银铃般悦耳。
“快看,我们的印子像不像两只大胖鸟?”
“嗯,”鬼骨微笑地点头,“像一对胖胖的比翼鸟。”
离宿不懂,遂问:“什么是比翼鸟?”
鬼骨眼底有丝丝柔情,不过他并未回答,而是伸手将她头发上的雪沫子拂去,“玩了一身汗,当心受凉,你且去泡泡热水驱驱寒。待会儿我会熬好姜汤送来。”
离宿乖巧地应了好,转身走了回去。
大约过了晌午,鬼骨算着时间熬了姜汤,还做了几道佳肴,然后才去往后院的厢房。
门声敲了几重,这才传来哗啦的出水声。
“等……等一下!”离宿急哄哄道,“我还没穿好衣服呢!”
听到她才从水里出来,鬼骨又是一阵担心,是以门一被打开,他就赶忙追问:“怎么泡了这许久?仔细水凉了又被寒侵入体。”
“我有添热水,就是太舒服了嘛,一不小心眯了会儿。”离宿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返回了房内。
鬼骨见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又急急放下食盘,去寻了干燥的巾布为其擦拭。
“水都还未沥干,这可是寒冬腊月,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当心。”
“屋里燃着暖炉呢,不会很冷的。”离宿说着便想去吃些东西。
“哎,别急着吃,”鬼骨又是提醒,“先把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正以手当筷的离宿终于按捺不住,转头就将手指间夹着的菜塞进了还在碎碎念之人的口中,“弋哥哥,你何时变得这般唠叨了?”
“还不是你不让人省心……”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鬼骨哑然失笑,“好了,不说了,免得你嫌我烦。”
“既然怕我嫌你,”离宿眼睛滴溜溜地一转,“那你可不敢再关我?”
鬼骨刮了刮她的鼻尖儿,纠正道:“那不叫关,而是关心。”
离宿撇了撇嘴,嘟囔,“我不管,天天在这里太无趣了。”
“好啦,”鬼骨妥协道:“以后你随时都可以出去,但晚上一定要回来。还有,空的时候也得来帮帮我呀,别忘了你可是忆幽陵的副官呢。”
离宿点头应了声“好”。
安分间,一阵特有的清香逐渐明晰,萦绕上鬼骨的鼻尖,引得他微微一愣。为她擦拭湿发,他只是一时心切,但此刻闲静下来,方觉得有种别样的亲密。
柔顺的秀发丝丝穿指而过,点点沁凉,滑落在白皙的颈项上,间有细细的绒发生长,格外的动人可爱。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前游走,但见并未系紧的衣领下,凝脂般的肌肤忽有起伏之势,若隐若现,似一朵雨后的白莲,微微染红,清纯中带了一抹摄人心神的魅色,看得他几欲呼吸急窒。
“对了,”离宿停下筷子又问,“自从薄冶止抢夺灵丹之后,可有发生什么?”
鬼骨轻咳了一声,掩饰掉方才的失神,继续擦着她的头发回答:“的确有些奇怪。薄冶止这几个月竟然格外安静。按照之前夺得华泽兰之灵的效率,他们早该在连墨身上得手了才对。而他现在一直扣押着不放人,可见事情并未如他所愿。”
“他们那次之所以顺利,或许也与山洞里的圣婴有关。”离宿又问,“我们可否尝试着救人?”
“想要潜入重阙楼救人,谈何容易。”鬼骨答道,“而且连墨也算属于琊古王朝的子民。说好听了,只是请去做客了而已。他们内部之事,外族人如何插手?”
“那北疆连府呢?”离宿追问,“可有何动作?”
鬼骨很欣悦她能连想及此,“不错,连王这几个月的行为我都有留意。他表面上虽依然惟命是从,但私下却已将名下的财产和良驹偷偷潜渡去了东边的某地。”
离宿疑道:“东边?难道他与相天私下也有联系?”
“现在还不确定是否有这个苗头。”鬼骨擦干了她的头发,坐到了对面,“假设连王这些年的唯诺是装的,实则韬光养晦,隐忍蛰伏,那他势必小心谨慎之极,不大容易相信别人与之结盟。而现下,他既有此动作,应是这些年在北疆奠定了一定的基础,甚至培养了一批势力。不管是不是如此,他都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鬼骨让离宿折服的原因,即自己方才想到一个念头,他却早已把事物观察分析到面面俱到。另外,他还不是直接把结果放在她面前,而是引导她自己去发现。心思细腻,同时又掌控全局,这样的人该当一代领袖。
见她若有所思,鬼骨戏谑道:“怎么啦,小丫头可是崇拜我啦?”
离宿由衷地点点头,“我觉得弋哥哥简直就是闪闪发亮呢!”
听言,鬼骨喜上眉梢,嘴里却得了便宜还卖乖,“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根蜡烛嘛?”
“也有可能是萤火虫噢。”离宿故意揶揄。可当她想到萤火虫的那一刹那,脑海中隐约出现浮光如海,竟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弋哥哥,你可知附件哪儿有大片的萤火虫出没?”
“这还真不知道。”鬼骨日夜辛劳,自然无心这些杂事,“怎么?你想看萤火虫么?且等我夜里去寻来。”
“没有没有,只是胡乱一提。”离宿否认,转而道,“还有,你的脸怎么一直这么红,可别是得了热症?”
鬼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喃喃自语道:“还这么明显么?”
“什么?”离宿未有听清,探过身子想要帮他试试额温。
微凉的指背轻抵,却激得鬼骨当即回神。眼前之人的容颜如冰晶瑰丽,清澈中却并不寒冷,反而似日光明媚。最为心动的,是她微微蹙起的娥眉,透着令他期待的丝丝关切。
一时间,心湖中泛起涟漪,层层不绝。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之轻轻贴上自己的面颊,“得了热症,正好可以给你当暖炉了。”
这样的举动委实惊得离宿一愣,以至于她即刻便缩了手去,“弋哥哥,别闹。”
鬼骨的眼中有失落转瞬即逝,故作委屈道:“你小时候可就喜欢拿我当暖炉呢,那时候我嫌你烦,如今,轮到你嫌弃我了。”
“唔……这样……”幼时的记忆,离宿早已记不清晰,但她也不想让他难过,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当务之急,或许该好好想想如何利用好连王创造而来的机会。是吧,弋哥哥,对于此事,你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鬼骨垂了垂眸,道:“不错,北疆的良驹有日行千里之能,且骁勇忠诚,若为己用,必是如虎添翼。连王目前仅凭一腔热血,难以成事。在他想透其中利害,或会改变其独行的想法。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加速他的动摇,并在任何人察觉或有意向之前,与他结成联盟。”
见他已有良策,离宿再一次感叹他的缜密,“连王县长可亲来东边了?我们何时前去拜会?”
鬼骨答道:“连王现在尚在北疆。琊古王朝有新年朝拜之礼,届时朝廷会派人去各方视察受礼,他应是留在府中一遍混淆视听。所有动作或在年后,我们届时只需去守株待兔即可。”
“又是一年了呐。”离宿不禁低声喃喃。
“是啊。”鬼骨温柔看她,“以前都未好好陪你。这次,定要陪你过个热热闹闹的新年。”
“嗯,好啊。”离宿不咸不淡地应着。
不知为何,自方才谈及萤火虫之后,她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空落落之感。萦绕在心头,经久不散。
窗外,一缕梅香清幽,融化了白雪,化成一滴冰泪,坠入了积雪之中,无人在意,空留落寞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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