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止,转晴。
点点星辰终于透着幽幽寒芒,点缀了夜的寂寥。
经过几日的勘测,苍旻选定了帝都北郊的一处庙宇,以辅昊天塔之用。
是夜,三人齐聚一堂。此时庙宇的天坛,也已经过苍旻的改动,按着五行八卦排列妥当。
繁星璀璨清明,正是施展星术的好时机。
“大公子,”苍旻简言道,“请移步阵中站立。”
薄冶止难得没有闲话,很是乖顺地点了点头,当即踏入了阵中。
“家主,”苍旻转而又吩咐,“你且在下方守阵,以防四周有外物侵扰。”
念薇也依言走向天坛周边,其实这片区域早就做过清理,已无人烟,只道是苍旻心细,让她担了个闲差事儿。
待他们皆被安排妥当,苍旻遂来到正北方位站定,并与阵中人对视了一眼,但见对方微扬起嘴角,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他颔首示意,随即祭出昊天塔,在灵力的催动下,法器流光溢彩,徐徐上升。
星师手持星盘,以指拨点,画出一个三角星阵腾空而就。薄冶止与昊天塔正分别与其中的两个顶点相连。随后,他聚力直起,将塔内蕴藏之灵分离而出,缓缓落于最后一角,静候融合。
夜寂无声,唯有天坛上的星阵散发着耀眼的白芒。
随着一阵破空之声,苍旻手势翻转急变,从容不迫地牵引着灵丹的走势。
不多时,白芒逐渐淡薄,消散间,二灵终是合而为一。整个阵法落定,径行直遂。
当下,薄冶止即刻凝神,安静地感受着体内灵力的交汇,从初时的排异冲撞,到最后和洽的相辅相成。命轮中,代表土与木的相处同时亮起,昭示着彼此的归属。
困扰良久的难题,已然迎刃而解。
薄冶止抖擞了精神,展眉浅笑,“多谢了。”
苍旻收起昊天塔,亦笑言“若只口头的谢,会不会太失上卿风范了?”
薄冶止望了眼坛下正走上来的女子,道:“我的风范?可不正是如此么?”
苍旻见他仍在为自己讨走念薇一事不悦,揶揄道:“在你这讨杯酒可真难。”
这时,念薇拾级而至,“一切可否顺利?”
薄冶止努了努嘴,道:“由太星师亲自操持,焉有不胜券在握之理?”
苍旻亦点头,又道:“此番换灵顺利,已无后顾之忧。不知家主明日是否方便启程,随我返回故里?”
念薇本无杂事,遂应了声“可以”。
薄冶止似乎不愿多做停留,“既已一切妥当,我们就先行打道回府了。”
苍旻微欠了身,“恭送大公子。”
告辞后,薄冶止遂带着念薇走下了天坛。行至半途,某人忽又扔下一句余音袅袅。
“这次的酒,且等你完璧归赵再请。”
苍旻望着夜幕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浅笑着回了一声,“后会有期。”
这一晚,星月交辉,行走在恬静的郊野之地,倒也别具情趣。
由于明日即将离开,念薇一直等候着薄冶止的吩咐种种。可不料,他们已走了这许多路,他却未有只言片语的提及,反而像是很享受着朦胧夜色,言笑间尽是满意的神色。
就在念薇想直言不讳时,却听闻身旁之人正幽幽感叹,“这般美妙的月凉如水,倒像极了我第一次遇见你母亲的那个夜晚。”
饶是冷情如她,也顿时止步不前。他们此前聚得不多,自然也鲜少谈及这些,她只知母亲是前代子湛,但如何与薄冶相识,她并不明了。
忽感她驻足,薄冶止亦转了身回望,月华婆娑中,女子清冷的眉眼多了一分殷切,略显顾盼生姿,竟是格外的动人。
“想听?”见她点头,薄冶止微微叹道,“也好,我也许久未给人讲故事了。”
这还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彼时,薄冶止刚从地底世界踏足陆上,正是少年意气风发欲将大展拳脚之际。
司空嫣便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内陆人。她年长于他七八岁的光景,犹如盛夏里开到极致的芙蓉花,明艳瑰丽。
相识的初始颇有些戏剧。
少年踌躇志满,路见不平制伏恶霸,这一幕恰巧被路过的司空嫣看在眼里。她当时正在寻找可以传授湛一脉衣钵之人。少年身手矫捷,行事果敢,颇合她属意。
怎奈少年志不在此,并不听她规劝。但种种徒劳无用却并没有使她放弃。
是巧,少年此去北上,正顺了道与她同行。
一路上,司空嫣改变了策略,不再絮絮纠缠,强迫少年承袭自己的湛一脉,而是在行途中处处关照。见他对很多事物都不熟悉后,她更是热切的悉心介绍,堪称向导。在她的描绘中,北疆幅员辽阔,绿草如茵,那里的人们善骑射,仗义豪爽,是个恣意畅快的好地方。
经过了日复一日的相处,少年终于从拒人千里到默许了她的存在。
“我叫薄冶止。”
这是某一次,司空嫣在郊野里烤了两只兔子,并分了一只给少年时,他说的话。
没有承上,也没有启下,但却足以让司空嫣欣喜。因为这是他除了拒绝以外说的第一句话。
“终于可以不再叫你小毛头了。薄冶止,心如止水,自在随心,真是个好名字。”
司空嫣极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似弦月弯弯,如跳跃在芙蓉花间的光晕,生动而明艳。
许是那天她的笑容特别美好,许是那只烤兔子特别好吃,薄冶止在无形中也默默地受她感染,两人之间便也逐渐地熟络了起来。
“你为何总要传授我湛一脉?”少年总归好奇。
彼时,司空嫣已经将影组织逐一介绍,彰显英武不凡的同时,更是想吸引对方心甘情愿加入其中。
“在江湖中,影组织可谓是所向披靡,多少人慕名前来挑战,都只能铩羽而归。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你怎么就不乐意了呢?莫不是瞧不上我末位之名?”
薄冶止顿了顿,道:“嗯,是有点儿。”
“你个小毛头竟还大言不惭。”司空嫣哑然失笑,一讲到影组织她就有点儿滔滔不绝,“影组织是按上古九大神剑排名,虽有先后,但并不代表实力强弱。我们侠肝义胆,锄强扶弱,就像草原里驰骋的骏马,逍遥自在。”
薄冶止遂问:“既如此之好,你为何不继续快意?”
闻言,向来坦荡的女子忽然生出一丝小女儿的娇羞,“因为有一个人闯了进来,住在了我心里。”
她说的时候,眉眼里尽是似水的柔情。
少年并不懂姑娘家的心性,甚至带了分嘲弄,“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喜欢的生活,有何可值?”
司空嫣笑道:“你还小,自是不懂。人生漫漫,你总会遇见某个人,安抚了你漂泊的心,让你想要停下来,心甘情愿为之守候。”
薄冶止不为所动,“我不会,以后也不会。”
司空嫣不与他分辨,只是若有所思的笑笑,带着几分灿烂,几分柔和,似乎还有几分怜惜。
等她再一次提出想找人承袭时,少年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若你执意要去追寻你所谓的幸福,湛之一脉我可以暂时替你接管。等将来有缘人出现,我会带他前来寻你。届时你便可正式传授湛一脉。”
司空嫣听后十分欣悦,甚至情不自禁地拉着他转起了圈。
再后来,他们终于到达了北疆。
司空嫣自诩半个师傅,义不容辞地教他御马骑射。在草原的那段日子,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最为恣意畅快的时光。
也正因薄冶止骑术的精湛,又擅谋略,懂计策,在某次特意而为的机缘巧合下,他得到了当时琊古君王——鲜于力坦的赏识。
从那以后,朝政上的云波诡谲,让他无暇顾及其他。而她也慢慢看出了他的野心。逐渐地,二人的来往便也少了许多。
直到听说她远嫁,薄冶止也未赶得及见上她最后一面。不知她是否所遇良人,亦不知她是否心愿达成。
又经历动荡种种,彼时,薄冶止已是衍那新朝最位高权重的上卿。向来不把任何事物放在眼里的他,在某日收到突如其来的一封书信后,忽然慌乱得像断了根的浮萍。
信中,多年未见的女子请求他照顾自己唯一的孩子。
字迹潦草,纸张褶皱不堪。
他以为她过得美满,如她的期待向往。
可当薄冶止再一次见到她时,那凌乱的发,那衣不蔽体下的青紫交错,那一道道的痕迹,犹如刀尖锋利,狠狠刺痛了他尘封已久的心。可更让他震惊的是,她的体内竟早已没有让她为之骄傲的灵丹!
他当即欲去血洗念府,可最终仍被司空嫣阻拦。
他恐她伤势有异,只得先行留下照拂。
司空嫣的身边还有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儿,十指皆被利器穿刺,滴血凝结,触目惊心。
她不让他复仇,所以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个年幼的女孩身上。
只片刻光景,他心下却已步步为营,百转千回。
念家本是有名的寐语世家,擅化音入梦。相传音律中最神秘的法器是为韶光琴。此宝物灵性极高,化入己身,如影随形。琴技高超者更可在虚实间控人生死。
没有人真正见识过韶光琴的威力,而他,恰好知道此琴的所在。
是的,既然她不愿他动手,他便教那个叫念薇的小女孩亲自为她母亲报仇雪恨。
此番计划,他单独告知了女孩儿。
也是从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孩子坚定的眼神,和那个抗下如此重担的纤弱的肩膀,竟和幼时的自己有些莫名的相似。
这就有了后来巧遇鬼骨一事的发生。
诸事进展都如他安排,甚至连鬼骨的习性都盘算在内,但唯独算漏了司空嫣本身。
他不知她早已没有生存之念,此番的托付算是她临终的遗愿。可不想却见他把她们母女二人推搪出去。最后的救命稻草已断,她更是心灰意冷,将女儿托付给另一个陌生人后,便选择草草结束了自己凄凉的一生。
在许多年后的今日,时空交错般,曾经的画面历历在目。薄冶止记得分明,那张明艳的笑靥,在草原驰骋的劲风中,是那般的神采飞扬。
可终究,沧海桑田,时过境迁。
“其实,我也曾无数次的设想,若当时没有把你们推给别人,而是尽心照顾,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薄冶止语气轻浅,微抿的嘴角暗露了几分落寞。
顿了顿,他还是问出了困扰多年的疑惑,“你可知,她的灵丹为何不见?”
月影沉沉,念薇安静地摇了摇头,看不清她如何神色。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温柔和婉,只在鲜少的时候会表露她对逍遥恣意的向往。以至于后来,她从薄冶那里得知母亲是前代子湛,并让自己继承时有多讶异。她从未想过,母亲原来过的是那般快意天涯的生活,而不是如今日日在一方天井里操持辛劳的模样。甚至她的灵丹,竟也消失得无声无息。父亲的存在,说到底是毁了她的。
良久,她忽然反问:“若一个人的前半生,骄傲、畅意逍遥,而往后的日子却水深火热,连自尊都被践踏,她甚至不惜以死求得解脱。那她还有勇气再一次面对曾经的自己么?”
薄冶止一瞬不瞬地听她讲完,尔后肯定地答道:“有。其实对选择自己结束生命的人而言,虽有积郁成疾,但多数都是在某一个临界点钻了牛角尖。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无论曾经多悲苦,但活下去,才会有一切都好起来的希望。”
念薇听后,不禁有些愕然,“我以为你会劝我放弃,劝我面对事实。”
薄冶止看着她,“我知道,坚持了一个十多年的信念,有多不易。希望你没有觉得我是在为自己的懊悔开脱。”
念薇浅浅一笑,真挚地道了谢,“我只想让她再看一眼,阴霾终将消散,而我也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薄冶止抬起手,轻轻抚上了女子柔顺的秀发,她的神色依然清冷,但目光却坚毅无比。
“此去相天,时久途远,定自珍重。这里一切有我,尽可放心。希望不久后,我也能给你带来好消息。”
念薇略有不解,但薄冶止已转身走去。性格使然,她并没有再去追问。
夜已深,回响着行人的脚步轻浅,宁和而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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