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鬼骨一生中后悔的时刻,为数不多,但是,今晚当属其一。
后悔同意离宿的计划,让她潜入军营;后悔救援时,没有看紧离宿,让她又意气折返;尤其后悔的是,当他看到那个人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她身上,而她正一本正经地解释着搭救此人的缘故。
“你知他是谁?”在问出这句话时,鬼骨的心都在微微颤抖。
“他说他叫凰澈,一直以来皆被薄冶止用傀儡术所控制。”离宿补充道,“还有,他好像记忆缺失了,很多事情也不甚清楚。”
鬼骨紧盯着她的表情,但见她神色如常,只带了分普通的焦急,看来,她仍未记起。鬼骨万幸的想着,扫了一眼她肩上的人,那人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似乎在尽力忍耐着疼痛。
一旁的落壹心悬难安,方才终于等到离宿将心念之人带回来时,她几欲泪流。一向无所不能的他,竟嘴角含血,脆弱得宛如即将凋零的花。
一时间,她的困惑尽解,唯余满目关切。
可她并不明白,特意返回而来之人,对他们,却似乎有着莫名的敌意。
“先行救人要紧,”落壹情急催促,“凡事稍后再论。”
离宿赞同,“弋哥哥,搭把手啊。”
她拖着将昏未昏之人,的确沉重得很,而且,她亦同样疑惑,为何宁弋不是第一时间前来相帮,而是执意询问此间详情。
鬼骨若有所思地应着,终是将那人接过来背上了背。
“走罢。”
这一路,鬼骨走得异常沉重。傀儡术,他确有耳闻,因其晦涩难懂,效果亦不上佳,当属咒术中偏冷僻的一门。自从在晁晃岛,薄冶止强取华泽兰之灵,掳走连墨,现下又控制住了凰澈,看来,他对命轮之力志在必得。
可是,凰澈,他的命轮之力不是应该在那个仪式后便消失了么?薄冶止寻他难道另有所谋?还有,离宿说他记忆不全,他们二人皆有此疾,是否有某种关联?不过,不管有没有关联,人已回来,此后又免不了朝夕相处,这个麻烦,他必须趁早解决。
思来想去间,众人已来到了宁海的郊外。
由于他们大规模的劫狱,城内固然不宜再待,他们准备稍作休整,便连夜前往汇乂。
临危受命的雪灵族新任族长落啾啾,正格尽职守地承担起照顾族人的责任。此刻,他看见夜色中匆匆赶来的几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你们终于平安……”落啾啾迎上前去,倏然看见鬼骨的背上趴着一个身影,“有人受伤了?”
说着,他连忙上前相帮,待看清昏迷之人时,激动之情顿时溢于言表,“是他!是他!快……来来……这里可以休息……”
鬼骨依言来至一颗大树边,这里简单整理过,比较平整干燥,他将背上之人放下,潦草地一推,以便让他倚靠在树旁。
紧随而至的落壹,立即蹲守在侧,将他歪倒的身子扶正。
“叁玖玖,你速去端碗水来。”
小雪灵连声应着,转身即去寻水,一去一回,却是慌乱得将水都洒了不少。
“水……水来了!”
落壹接过,小心翼翼地将水送去他唇畔。可他依然没有动静,任水四流。落壹心疼不已,连忙用衣袖将水迹擦拭。
“离仙儿,怎么办?那什么傀儡术到底如何伤身?”
近旁的落啾啾也满脸关切,“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伤到哪里了?”
离宿蹲下身子,简单地查看了一番,除了他嘴角曾留有血迹,其他皆无外伤。现下已然安全,是以她将经过徐徐道来。
“据他所说,他一直生活在沧黎,后被薄冶止所控,以傀儡术拘禁。我方才曾与他交过手,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晕了过去,好在他把我弄醒,说是自己不欲伤人,因此与傀儡术抗衡,应是花费了很大一番功夫,他体内的灵力都已所剩无多,而且,记忆也有所缺失。之后,我便把他带出来了。”
见她面色如常地讲诉着他们重逢的经过,落啾啾忍不住发问,“你……还是不记得他么?”
离宿有些奇怪,“你们那么多雪灵,我哪能一个个都记得?看他的发色,应该是个灵力低微的雪灵罢。怎么了?难道之前我扰过他清修?还是他与我有过节?”
说话间,落壹也疑惑地看着她,难道她的记忆也缺失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故?
“你何止扰他清修……”
落啾啾还欲再说,却被鬼骨打断,“好了,闲话少谈。傀儡术已断,必会惊动施咒之人。此地不宜久留,当前最紧要的还是继续转移。”
的确,他们已经花费了许多时间,无论是琊古士兵还是薄冶止,都有发现异样的可能。是以大家达成一致,当即收拾妥当,立地转移。
行程漫漫,众人不敢懈怠。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落啾啾总觉得这一路上鬼骨似乎不想让离宿与凰澈过多接触。说来也奇怪,对于以往之事,他们仍旧无法提起,而且,就连曾经的称呼也依然是个禁忌,反而“凰澈”二字倒是可说。仿佛是种新生,于他们二人皆如此。小雪灵叹了叹,虽然往事不可追,但好在他们仍在一起,即便是重新相识,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经过多日的行进,一众人等终于来至三界交汇之地,再有半日的行程,便能到达汇乂。鬼骨担心人多醒目,冒然进城恐生变数,权衡再三,决定将他们带往远郊山林的忆幽分部。
对于鬼骨的这一决定,离宿很是感激,毕竟忆幽分部尤为隐秘,不为外人道,他能为救助外族开放此地,当属仁义。
由于脱离了药物的控制,亦有多日的休养,雪灵们皆已恢复了灵力。而那个最后加入之人,终于在多方的精心照顾下,逐渐有了好转。
这日,落啾啾如往常一般,一早便来至柴房烧水,准备为昏睡之人擦洗净面。当他正调试水温时,忽闻有人前来。
“族长,你也起得这般早。”见是落壹,他提起刚烧开的水,问道,“需要热汤么?”
落壹摇了摇手,道:“莫再叫我族长,如今你才是。这些琐事,日后我来做便好。”
“可是……”小雪灵还欲劝说,却见她已经将巾帕拿了过来。
落壹眼神示意,让他放心,“我来罢。”
说罢,她端起已兑好的温水,款步走了出去。
自从解救回凰澈之后,落啾啾照顾得无可谓不尽心,早晚梳洗、三餐汤药,事无巨细都打理得妥妥帖帖。这让落壹委实不好开口。好在,升任族长的小雪灵的确繁忙,既要照顾凰澈,又要安排族人所需,有时还要和离仙儿他们商量日后诡变之对策。落壹这才说服自己,照顾那人只是一起分担的一部分,未有不妥。
她轻轻开启房门,生怕打扰了榻上之人的清梦。她鲜有这种与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往日的他高高在上,拒人千里,而此刻,他的眉眼却在咫尺之间,精致绝美,让人恍惚。她小心翼翼地将湿巾一点一点浸上他的颊面,不久前的苍白憔悴,如今总算恢复了血色。她的目光胶着,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心心念念的容颜。雪灵生性凉薄,欲求寡淡,可落壹也不明白,自己对他,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加渴望。尤其是这般光景,没有了清冷疏离的气息,反而有了脆弱易碎之感,更盛之前魅惑。
在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之时,昏睡之人猛然转醒,竟睁开了双眸。
那一眼,目光凌冽,刺得落壹一惊,连忙掩饰退下。
“您醒了……可还有何不适?”
凰澈缓缓起身,倚靠着床榻,并未有回答。
“我去叫他们来。”落壹不敢再停留,急忙走了出去。
对于凰澈的清醒,众人皆是欢喜。不多时,那里便挤满了一屋子的人。可面对那么多关切的问候,凰澈却似乎显得格外害怕。直到看到角落里那个娇俏的身影,他才放下挡在身前的锦被,一个健步冲到了那人身后。
“姑娘,救我——”
离宿被他叫得有点懵,转头瞧见他正微微颤颤地躲在自己身后发抖,眼神迷茫闪烁,像头受惊的小鹿。
“你在这里很安全,”离宿出言宽慰,“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说着,她还想往旁边走走,让出位置来把大家介绍一番,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不由她离开。
“放心,”离宿柔声道,“我不走。”
这句话像颗定心丸,让凰澈的神情逐渐缓和。
离宿见他稳定下来,遂问:“感觉如何?可还有何不适之处么?”
凰澈看着她抿了抿嘴角,“挺好的。”
瞧着他状态不错,离宿便简单地介绍了下情况,“我们现在是在弋哥哥的处所,很隐蔽,很安全。努,就是他——宁弋,嗯,我叫离宿,那个是落啾啾,天天照顾你呢,还有落壹姐姐,对你也是尽心尽力……”
凰澈依然紧跟着她,生怕她走远。
众人皆以他失忆,关怀备至,唯有鬼骨却是神色凝重。他本以为双方都不记得,应该更为陌生才是,却没料到现在凰澈的这般状态,反倒只认准离宿一人了。
他悄然拿了件外袍,挤到凰澈身边,嘘寒问暖道:“您大病初愈,身子尚经不得风寒,先把这袍子穿上才是。”
凰澈略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鬼骨艰难地挤出一丝笑脸,想套近乎,“您不知昏迷之时,还是我背您回来的。”
“是啊,弋哥哥可是背着你走了一路呢。”离宿拿过衣袍,“莫着凉了,先穿上。”
见是离宿递来,凰澈这才接过衣袍,弗一抖开,披在了身上。
离宿只当他不愿见生人,想着是不是该散了,让他再休息一会,遂提议,“你且安心休养,若有需要,尽管说来,我们就先不打扰……”
话还未说完,凰澈又扯过她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道:“我饿了。”
离宿正想应答,却被小雪灵抢了前。
在旁的落啾啾时刻关注着,听闻凰澈有所需求,立马应道:“好,我这就去准备膳食。”
鬼骨一心想拉离宿走,趁此机会,也随声附和,“对,我们同去帮忙。”
“哎……姑娘,”见离宿要走,凰澈面露难色,“这儿人多,我……能不能跟着你?”
“放心,”离宿安抚道,“你且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她示意众人散去,以让他安心静养。
临走边缘,一直未有置言的落壹还是忍不住默默地回望了一眼。方才他刚清醒时的神色一如往昔,现在却有些不一样了。她从未见过害怕、委屈,甚至楚楚可怜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像浅淡的画卷,突然染上了颜色,格外惊艳生动。她说不上好与不好,或许,这样子的他会更食人间烟火,容易让人靠近罢。
只是,这样的机会会是留给她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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