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其他人等的云霓之望,当事者却似静影沉壁。
当闪烁的启明星刚刚落下,世间混沌方才渐渐清明。盛装华服的念薇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银华镜中印出她清艳高华的容颜。婢子已然退下,整座圣女阁显得万籁俱寂,只有冕冠上的珠串会随着她的呼吸摆动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除了琊古帝王之冕十二旒,其他三族的冕冠皆以十一旒为限。此时她头上的圣女冠是以展翅金凤为座,十一根凤尾飘翎翘起笼于其上,缀珠垂下,重如繁露。
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镜中头戴华冕的自己,一直以来,她从不后悔当初那个决定。
寂静中,念薇的思绪又飘回到了很久以前。
是很久了罢,那时她还只是个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哭的孩子。那时她最烦恼的莫过于琴技指法的诸多变化自己总也不能熟练掌握。那时她还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至少,是看似美满罢。父亲的疼惜,母亲的慈爱,在她身上,一样也没少。夫妻之间亦是相敬如宾。儿时的她并不觉得如此有何不妥。可是后来,她愈来愈多地感受到她的父母双亲,在这看似和睦的表象下,少了寻常夫妻的恩爱与甜蜜。她几乎从没见过他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模样。而母亲明明是那般爱笑的女子,她的笑,如晨露般明艳动人。但和父亲一处时,二人的一言一行,从来都是彬彬有礼,谦让有度。若是没了这层关系,说成刻板而生硬也并无不可。
念薇不记得是从何时起,父亲离家的次数愈来愈多,而母亲独自愣神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终于有一次,父亲出门后便再也不曾回来。那一次,母亲坐在庭中深井旁整整三天三夜。小小的她一直守在亭廊的圆柱后,害怕失去的恐惧感让她第一次感到语言的苍白无力。后来,母亲终于回过头来看到了自己,憔悴的容颜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再后来,她的母亲依然爱笑,但她知道,那样的笑容里再也找不到明媚的光。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念薇倒是希望母亲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而不是压抑着强颜欢笑。母亲或许以为自己是阁坚强的人罢,坚强到能让自己依靠。其实,年幼的孩子却早已看穿。她从未问及父亲之事,只想努力长大,能将那摇摇欲坠的女子揽入怀中,告诉她,自己已足够强大,你只管好好歇上一歇。
然而,天不遂人愿。不过在她们念家,说是天意,倒不若说成人为更是妥当。
父亲念修源虽是长子,且琴技高超,但向来无心家业,因此地位一直不稳。下有一妹二弟,皆是厉害人物。念家世代寐语师,以琴音化梦,助人功成,亦可控人生死。是以技艺高低在念家之位举足轻重。此次念修源离家多年未归,更有传闻他早已客死异乡,因此一场云谲波诡的明争暗斗至此展开,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对遗孤母女。
念薇自小领悟力极强,有得父亲倾心相授,是以年纪虽小,琴艺却是非凡。在她及笄之时,已掌握了七十二种指法,比二叔的五十六种远远超出了十六种之多。念老太爷因此大赞其惊世之才,甚至将家族中的至上秘籍私下传授。于此,便有传闻说念老太爷有意传其家主之位。这在某些人的眼里更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念老太爷在世时,因其对这孩子的怜惜,还不敢有人明着对她们母女进行迫害。但膳食、饮水,甚至拿去浣洗的衣服里,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母女二人只能生活在自己的院落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过那段时光,在她的记忆里,依然充满着阳光与欢笑。因事事需亲力亲为,不再有多余的时间忙着忧伤,他们反而过得更为简单、充实。她喜欢看母亲笑,看她迎着阳光微眯着眼,额际还缀有因刚洗晒完衣服而沁出的细密的汗。母亲说,她向往极了草原,那一望无际的辽阔。她多希望自己能驰骋于那一片绿茫茫的草海,像匹脱缰的野马,一直奔跑,奔跑,不知疲倦。母亲在说这些时,似乎整个人都放着光。念薇永远记得,那一刻母亲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卓荦写意。
那一年,一向精神矍铄的念老太爷突然病重,许久都不见好,苟延残喘,似乎只留有一口呼吸之气。久而久之,家中便流传有邪祟侵体之说。二叔提议,或请位方外术士来查验一番也未尝不可。病急乱投医,是以此法获众人肯定。三叔自告与一位得道高人有缘相识,若能请动他来,必解家父之灾。
这无疑是念家兄弟设的一个局。不出所料,那位高人术士来家胡乱做了坛法事,便煞有其事地指出念老太爷的病根就在西南方位,将矛头直指那对遗孤母女。进而直言念薇即是那穷凶极恶的天煞孤星,她的血若不尽流,必将令念家诸亲遭受无妄之灾。而念老太爷之病,唯有她的十指精血方能解救。
那一日,钢针入指,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痛不欲生。
那一日,被人拦截在外的母亲肝肠寸断,悲恸惨烈的哭喊声响彻天际。
那一日,蚀心,刻骨。
不知过了多久,日落月升,月隐日现。念薇几度昏死,又几度在剧痛中惊厥。神情恍惚间,眼前似又浮现那些至亲之人伪善的面孔,忽又变得张牙舞爪,邪恶恐怖,令人毛骨悚然。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诡异的滴嗒声不绝于耳。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流向钢针,再由钢针滴入地上盛血的器皿。那是生命一点一滴流逝的声音。好像血流的速度减慢了,她无力地垂着头想,或许自己就快死了罢。
“咔——吱——”破败的木门传来久违的开启声。
“薇儿。”一声轻柔的呼唤犹如一剂强心丸,生动地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母亲?!念薇奋力地睁开迷蒙的双眼,想要将眼前之人看个分明。她不敢想象母亲经历了什么才有寄回来此见她。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得知真相。
母亲司空嫣原也是大家闺秀,司空大人在朝为官,家境自是殷实,两家联姻本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所谓伴君如伴虎,司空大人因为民请愿,冒死谏言,惹怒生性残暴的苏悉帝而招来灭门之祸。幸而司空嫣远嫁他乡逃过一劫。不过也因此,她在念家的地位便远不如从前。尤其在念修源消失后,更没人将她当主子对待。
那是在她被关押的第三晚。
念氏兄弟对瑰姿艳逸的司空嫣早已垂涎已久,他们知其与兄长的夫妻关系貌合神离,甚是为如此佳人独守空房而叹息不已。在兄长离家后,更是三番两次前来调戏。所幸司空嫣时时以短匕护身,才不至让他们得逞。
时下,她为见女儿苦苦哀求,梨花带雨的容颜我见犹怜。兄弟二人邪念丛生,发话让她陪他们三日,若那时她女儿还有口气在,便许她去见上一面。兄弟二人原本以为他们的嫂嫂会挣扎一番,不料她却丝毫不曾犹豫便应了下来。
那一晚,当奄奄一息的念薇终于见到她母亲时,那褴褛的衫裙衣不覆体。头发显然也只是匆忙整理,不至凌乱而已。额间、嘴角,以及显露在外的四肢都有轻重不一的伤。
由于情况危急,不是闲聊之际,母女二人默契地没有追问各自境况,趁着夜深人静,偷偷逃出了念府。
一路上,她们虽感风声鹤唳,但好在念家似乎对这个苟延残喘的晚辈和柔弱无力的外姓女子并未在意。或许已然发现,却也不打算花费精力寻找了。
母女二人卯足了精神,相互扶持,从天黑逃到了天亮,又从天亮逃道了天黑。直到她们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迈进一步,终于两眼一暗,双双倒地而去。
当念薇再次睁开眼睛,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了。入目的,是一挂雅致柔华的纱幔,幽幽沉香萦绕其中,让人倍感怡静安神。
这是哪?母亲呢?念薇努力从迷蒙中凝神,挣扎着起身想要看个究竟。因动作的牵扯,指尖传来的痛感又让她清醒了几分。此时,指中的钢针已然取出,那样的疼痛不异于又一场折磨。她双眉紧蹙,模糊间似曾经历,却又并不真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醒了。”一句问候,带着浅浅的笑意。
念薇丝毫没有看清这个玄衣墨发的男子是如何出现在她的面前。只见他比自己约莫年长一些,修长的身形略显单薄,眉目清冽,温凉的嘴角随意地扬起,宛如夜空中皎洁的上弦月。他分明在笑,可那如幽潭般深邃的眸眼中却并不曾泛起过一丝涟漪。
她警惕地看着来者,虽然她并不清楚此人有何来意,但直觉应与念家并无关系。她急切地询问,“我母亲在哪?”
玄衣男子微微蹙眉,似有些为难,答道:“令堂的情况有些复杂。”
不是最坏的情况,念薇稍稍舒了舒心,只要母亲还在,所有的一切才有意义。她奋力起身,直道:“快带我去见她。”
玄衣男子笑了笑,“我觉得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应该更……和善一些。”
闻言,念薇看着男子幽深的双眸愣了愣,她不想这人为何在这种时刻计较这些,遂疾疾加了个字,“请——”
二人先后出门。
“这是忆幽医馆。我与大夫相熟,便带你们来此了。”男子介绍,“对了,你可以叫我鬼骨。”
此时的念薇一心只想快点见到母亲,并未留神听他说话,似乎听到“鬼骨”之名,隐约觉得有些怪异,来不及深想,就将念头忽略了。
医馆的格局颇大,绕过几曲回廊,方才到达目的之处。当念薇看到平静地躺在寒玉床上的司空嫣时,以为她只是在熟睡,整洁的容颜显得恬静而安详。她小心翼翼地叫着母亲,握了握她的手,又轻轻推了推,却始终等不到回应。她不禁有些慌乱,但明明握在自己掌心里的手还温热着,她眼前的人还在起伏着呼吸。
“姑娘,令堂因窒息时久,大脑机能受损,导致她一直昏迷不醒。”有人将详情相告,“而且她的生存意志似乎并不强烈。”
念薇这才注意到守在一旁的大夫,急切地问道:“大夫,我母亲为何如此?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啊?”
“姑娘,令堂溺水,幸得陵主相救,送来敝处,若再晚上一刻,性命难保。老朽医术不精,只得以寒玉床保其精气,却难以令其苏醒。姑娘,莫怪了。”大夫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溺水?是念家人所为?还是母亲自己……
念薇不敢想下去,她抬头看着鬼骨,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鬼骨抿了抿温凉的唇线,简单讲述了当时遇见她们之事。那日,他一人驾驶马车要将新进的锦缎送往百色城。途经林地,忽见路旁有两人身形狼狈,倒地不醒,遂施以援手。途中,司空嫣先行转醒,见母女二人已然得救,便是放心。于是她对救了她们的小哥说,自己一身污秽,恐脏了车中锦缎,要去前面的水池先行洗净才行。末了,还感谢了他的搭救之恩,恳请他照顾好自己的女儿之类云云。之后,由于司空嫣久时未归,再回想她最后的话语竟像是托付一般,鬼骨意识到,有些事情,或许已经晚了。
“什么晚了,不晚不晚。”听罢,念薇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伸手理了理沉睡之人鬓角的碎发,轻轻地呢喃,“你们看,母亲还活着呢,不是吗?这就够了。接下来的事情,便由我一人承担。”
那时年幼的脸庞单纯稚气,清秀的眉眼却张扬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与坚毅。
念薇任凭记忆的长河打开一道闸口,将过往的种种呼啸着倾泻而过。
时间近过三年,当她再一次站在念府大门之时,已与昔日那个纤弱瘦小、无法反抗的少女不可同日而语了。那一日,她血洗念府,从她指尖琴音中飞舞而出的韶光蝶带着主人的意念,将肃杀之气化成凛冽的利刃,奔洒向府邸的每个角落。
当年的始作俑者,念薇至始至终都清晰地记得他们丑恶的嘴脸。
叔父二人早已哆嗦一团,齐齐跪地求饶。而姑母虽面有惧色,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议的惊恐。她木讷地站着,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不成句的话语,“韶华光阴……利无痕……这世间竟然……真的有……韶光琴?!你……你怎么可能……”
“我能练就这绝世琴技,还得仰仗了姑母当年对侄儿钢针入指的功劳。还有更意想不到的,你们可想看?”说罢,念薇将左侧的发簪取下,露出一双奇异之瞳。只见她的眸眼里,有个暗红色的十字印记,犹如能窥探暗世的猫。
“不可能!你怎么会异瞳术!这是我们念家之主才能学习之术!”
“爷爷亲授,当之无愧。”念薇淡然而语,“姑母,若是当年我已习得此法,你们是会敬我为家主,还是……剜去我的双眼?”
一听此言,叔父二人连忙道:“好薇儿,你若想要家主之位,尽管拿去。你便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饶我们一命罢。”
“胡说什么!”姑母厉声喝斥,“念家之人竟出了你们这两个没骨气的!念薇,时至今日,我只悔当初没有对你赶尽杀绝!”
“姑母,这个家若是你来当,或许是会不错。不过如今,我却很想当上一当你们机关算尽却仍未能守护的家。” 再开口时,念薇声音泠泠如凝水寒冰,叫人听了不禁后颈一阵凉意,“还有,二位叔父,当年你们对我母亲的恩惠,侄儿今日必定加倍奉还!”
说罢,念薇的双手伸展依然,从指尖喷射而出的荧白琴弦悬与半空,只消她的手指一动,便会有韶光蝶应声飞旋。倏然,她凝视众人,眼眸之中的暗红十字极速转动,森然地散发这绝望的气息。
那一日,琴音响彻天际。
那一日之后,念薇便成了念家家主,成了衍那大陆上唯一且最厉害的寐语师。
念薇垂目,看向浮搭在一处的双手,那一双不再白皙柔荑的双手。十指挥弦,使其指节累累,曾经痛心蚀骨的伤痕依然隐褪,只留有淡淡的一个若白小点,风轻云淡地张显其间暗藏着的绝世琴弦。是了,那助她一举寂灭所有仇者的利器——韶光琴,正是当初救她的鬼骨所赠。多年的相处,她与他也算得上半个相熟之人。纵然如此,她仍看不清,那双灿若星辰却又幽如深潭的眼眸里到底蕴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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