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圣典结束之后,圣女念薇便入驻了辰夜宫。长律使慕兮玦已然下了禁令,地宫周围一律不许闲杂人等踏入半分。
是夜,守卫依然深严。
黑暗中,一个暗色身影若隐若现。鬼骨鲜少没戴上兜帽,此时他的容颜清朗俊逸却又带了几分阴鸷邪异,就如月光盈盈,却照不尽浮世尘埃。鬼骨安静地伫立在一座假山之后,前方不远便是辰夜宫。但在那宫门周围,却并无一物遮挡,空荡异常。这样的安排,能让守卫在第一时间便观察到任何的风吹草动。鬼骨倒是不怕这些小喽啰,只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想悄无声息地躲过这三十人的眼睛,委实不是件容易之事。
正想着,忽闻一阵清幽之曲缓缓入耳,恬静温暖,直教人想要昏昏睡去。鬼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此,便不费吹灰之力了。
待进入辰夜宫,有一人已经在其中等候。
鬼骨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笑言,“我以为你不会帮我呢。”
念薇亦不作答,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来者,便向前走去。
在幽暗的烛光指引下,二人来到宫殿深处,一方七尺高台赫然在列。
念薇示意,“这便是历届圣女凝聚灵力之处。”
鬼骨走上前,见是一副玉棺,揶揄道:“长律使还真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好地方。”
念薇不理,继而道:“圣女之所,便至此为止了。”
“噢?”鬼骨环顾了一下四周,在幽暗的烛光下,内室显得静谧而深远,“这辰夜宫建于此处,必有其深意。地下纵横万千,可是寻常时日里见不到的奇景呢。”
“明日亥时,圣核仪式即将举行。”念薇提醒,“于你所剩的时间,不多。”
鬼骨浅浅一笑,微光里他的容颜显得阴鸷而俊逸,薄唇轻启,道了一声“无妨”。言罢,他倏然隐身黑暗,无声离去。
空荡的大殿遂又恢复沉寂,念薇目光清冷,径直走向玉棺躺入其中。不知为何,在此棺内,她的心境平和异常,或许,终是能睡一个安稳觉了罢。
烛火氤氲,在这地宫中,特有的森森凉意如影随形。走过前殿,静候来者的是一条遍布机关的幽长甬道,犹如蛰伏的兽,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鬼骨行走其间,亦是步步小心。他无声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徒然间,半截未燃尽的红烛飞射而出,霎时,一条火龙从甬道深处奔驰而来,像要吞噬万物般气势汹汹。见状,鬼骨即刻飞身后退,火龙竟像是活物一般紧追不舍,饶是他速度之快,仍感灼热难耐。火龙猛然发力,张开血盆大口急速袭来,鬼骨眼看躲闪不过,手诀急转,终是在被吞噬之前形成了结界。对抗之际,火光四射,狭窄的甬道瞬间便充斥满了腾腾热浪。良久,火龙燃尽,凶猛之势锐减。
鬼骨撤掉已经破损的结界,只要火龙再坚持上一刻,他便不能全身而退。他勾了勾嘴角,叹道:“本想见识见识这炽焱烈龙的威力,果不其然,还是差了点火候。”
他微微一笑,此时的甬道散发着新鲜的焦炭气味,很显然,有一些机关已然被损坏,他这一招釜底抽薪起到了不错的成效。这炽焱烈龙本是守护玄铁门的最后一道关卡,即便之前顺利,只要是近距离的触动这烈龙机关,火油顷刻喷洒,烈焰随即而出,绝无生还可能。鬼骨反其道而行,堪堪在近十丈之远启动机关,其力之盛,恐怕是连设置机关的慕兮玦也未曾预料的。
四周依然黑暗,只有袅袅余热残留,倒是让这森冷的地宫温暖了不少。方才火龙过境,鬼骨在极短的时间内看清了甬道的构造,静谧中,他依着记忆推算着机关的所在。对于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轻松穿越了几个箭阵之后,厚重的玄铁门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点燃了火折子,细细地看着这由寒冰玄铁铸造的最后一道关卡。门呈青黑色,上雕有繁复的祥云纹,其中间,一只合翅凤凰闭目而立。
鬼骨心下已然试换过了几种解锁方法,仍不得其道。眼看火光微弱摇曳,已经撑不了多久。随着时间的流逝,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就在那电光火石间,他似乎看见凤凰的双眸睁开了一条缝。与此同时,脚下一空,人倏然坠落。这突如其来的陷阱下,必不是佳境,幸而鬼骨警敏,在下坠的瞬间做出了反应,百炼手环中的金钩刀丝随即发出,几阵星火间牢牢攀住了壁面。
四周寒气滋长,悄然无声。出乎意料的,这里并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鬼骨凝神静气,审视着现状。陷阱约一丈宽,呈倒斗形的深井状,隐约能看清底下密密麻麻分布着的一根根锉骨钢针。此时的他正如提线木偶般,悬挂于半空。若是方才的反应稍有差池,等待他的,即是这万劫不复之地。而如今,想要依着这毫无着力点的井壁上去也并非易事。此番境况也算是进退两难了。正当鬼骨踌躇之际,忽闻井底深处传来一阵窸窣之声。
难道,这儿竟还有活物?
鬼骨居高临下,很快就锁定了目标。原来是角落那方有几只老鼠正“吱吱”叫着爬行而过。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一般,他的嘴角愉悦地往上扬了扬。忽然,只听“啪”的一声,鬼骨撤掉悬挂着的金钩,下坠的同时又将金钩刀丝发出定身,如此反复了几次,终是有惊无险地避过了锉骨钢针,安全着路。
鬼骨在狭窄的空间内追寻着鼠蚁的踪迹,周围皆是碗口粗的钢针,根根近有一人高,绕行其间,倒像是处在繁盛的竹林中一般。此地的老鼠竟然还不少,还有几窝新生的小鼠崽,看来它们是在此处安上家了。看着粉嫩嫩的新生命,鬼骨微微一笑,这鼠辈既能来去自如,定有道洞通达。媕鄯人终究还是百密一疏,想是自从陷阱建成便再没有下来查看,照这样下去,底下蛀成蜂窝也只是时间问题了。他找了面鼠洞比较密集的石壁,掌下发力,试探着壁里中空的程度。如他所料,只消他一掌,岩壁后的泥土层便悉数落地,形成了一个低矮的洞口。他拿出随身携带着的几颗弹珠大小的火器,接连将其投入洞中。经过了一番功夫的整理,洞口已然挖大,足以一人爬行而过。
钻鼠洞,爬狗洞,倘若世人得知这扬名衍那的邪公子竟然能委身于此,怕是要吃惊不小。但对于鬼骨而言,却是习以为常。
有些人的成长就只是成长,而有些人成长的每一步都是在与天博弈。
昔日那个从累累白骨的边陲小城走出来的少年,能安然如今,是他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曾经流亡的过往,鲜活得历历在目。有多少次,他为果腹身陷险境;有多少次,重伤未愈,痛得晕死过去,醒后又挣扎着自寻出路;又有多少次,为争夺一席之地,与他人,甚至与野兽,皆拼得头破血流。对之对抗的人、兽,都惊心于他那道如恶狼般狠戾的目光。
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为重要。
衍那新朝,多的是四处流亡的中州百姓,正如他四海为家,亦是因此结识了不少人脉,三教九流,也算是阅人无数。有人敬畏,有人相助,有人拥护,久而久之,竟结成了一个不小的组织。
在摸爬滚打过一千多个日夜后,让他初次立稳脚跟的,是在他十四岁那一年。
那时,他被人贩子卖给当时最受琊古人欢迎的人兽角斗场做打奴。自琊古人称帝后,对中州遗民奸淫掳掠,暴戾恣睢,百姓们怨声载道却也别无他法。
琊古人尚武,生性残暴,他们信奉玄冥,大力之神,是以万事皆以力量论成败。而角斗场便是依着他们的喜好而衍生出来供之消遣的产物。
强者生存,失败者最后只落得被猛兽撕咬至死的惨境。琊古人都喜欢欣赏猛兽吃人,他们认为这整个过程就是力量至上的体现,是一种刺激而高端的娱乐方式。
打奴们被带进角斗场后,一场残酷的厮杀便由此展开。打奴们先被要求游场一周,观众可自行在他们身上押宝,之后,还可以选择入场的野兽。候选的兽类也有多种,狮、虎、豹、狼、熊等。为了提高兽咬的血腥度,动物们需要先饿上一饿,如此,它们的野性才能充分展示,爆发力也会更为强大。由于每种兽类撕咬的方式不一,速度不一,动作特点也不一样,给人刺激的强度因而也有区别,所以有时还要看观众的兴趣,让它们按不同的顺序进场,以此来满足人们不同的喜好。
场上分有四组打奴,两两对抗。当少年单薄的身影立于场中时,没有人看好他,观众们甚至揶揄地吹起了口哨,早早为他定好落败后与之戏耍的野兽。一声尖锐哨声响起,与那许久不见的耀眼的日光,刺痛着他们的感官。虽然彼此之间并不相熟,但相似的经历让他们同命相怜,一时间竟没有人出手。
看台上有人不耐,示意仲裁可以加大筹码。
获胜者可得加隆百两。
获胜者可得自由无限。
获胜者可得良田府院,美人相迎。
终于有人动心。人性的善恶在利益的驱使下,终于展露无遗。
少年不记得是谁先动的手,他只记得在地牢中,大家都曾约定,不能沦为琊古人丧心病狂的玩物。可誓言,原来如此不堪一击。那日,不知打了多久,血水糊了眼,他瘦小的身躯在破损的布衣中露出精壮而结实的骨肉,颈间佩戴着的一截森白指骨赫然醒目。
对手还剩一人。其余几个皆已伏地不起。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正是当初最积极响应,并且信誓旦旦地说着自己必定信守承诺之人。
没有绝对的朋友。
少年轻蔑地一笑,出手相迎。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有的只是力量与意志的较量。那一次次结结实实地摔打,都能引得观众们的拍案叫好。皮开肉绽的惊喜,是送给他们最好的礼物。琊古人就喜欢这种毫无掩饰的角斗,那是从生命之源迸发而出的力量。
又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皆已是强弩之末。少年将眼前蜿蜒而过的血水擦去,神色镇定地看着对面之人。
“这样下去,我们没有人能活。不妨……合作?”
年轻人皱了皱眉,喘着粗气问道:“如何?”
“届时将门闸都打开,让猛兽四窜。”
“可是门闸上有锁,我们打不开。”
“几个回合后我炸降,会有人来将猛兽放出,我们见机行事。”
“好,一言为定。”
没有绝对的敌人。
在少年受伤倒地后,仲裁入场举起赢者之手,宣布其所获之物,随后又令小厮开闸放出猛兽。
此次所放猛兽为虎和狼,亦是最受琊古人喜爱的动物。老虎力大,野性四射,能以最快的速度让人失去反抗,然后一口气吃光,酣畅淋漓。而狼的嘴没那么大,不可能咬几下就让人死去,它把人撕碎是需要时间的。人因求生欲会与之搏斗,那一声声惨叫混合着血泪,声嘶力竭,然而这种挣扎、恐惧、嚎叫都会最大限度让观赏者的刺激感增强,暴爽无比。
少年伏卧在地,伺机而动。
当获胜的年轻人跟随仲裁走出角斗场之际,开闸的小厮正拿出钥匙准备放出猛兽。三人擦肩正是他们等候的时机。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少年早有提防,背信弃义的人就算给他机会也不过再一次证明人性之恶而已。少年冷笑一声,拼尽全力直冲过去。开闸小厮因担心猛兽误伤,一般皆会佩带长刀。谁都没料到重伤倒地的少年会有如此一击,在人们惊愕之际,长刀已然在握。电光火石间,已有二人扑倒在地。
面对瑟瑟发抖的背信者,少年并没有痛下杀手。长刀挑起地上的钥匙,扔了过去。
年轻人连声应谢,哆嗦着捡起钥匙去开启门闸。
此时的猛兽早已被角斗场上飘散着的血腥之气引得蠢蠢欲动,闸门方开,凶猛四窜。一时间,看台上乱做一团,惊呼连连。少年趁乱,直接冲入关押打奴的暗牢,劈开牢门,将其中同伴悉数救出。
然而,琊古人历来训练有素,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人兽角斗场里的护卫队迅速做出反应,令疏散、掣兽、追击三列分工合作。不多时,他们便将始作俑者团团围住。
面对琊古人的凶悍,瘦小的少年并未害怕。他手执长刀,眼神凛冽。敌众我寡,他需要速战速决,遂一声喝下,率先出击。
没有人曾预料,这看似弱小的少年,耐力竟这般持久。即便他已伤痕累累,浴血重衫,但他的气势却不降反增。而那截挂于颈上的森森白骨,竟不染纤尘,明晃耀眼,堪堪看着,直让人心生畏惧,有种地狱阎罗般的森凉之感。
正当琊古人准备再次重击时,身后又传来一阵躁乱之声。原是一些已然出逃的打奴折返而回,意欲与少年共同抗敌。见此情景,少年扬起嘴角,胜券在握。
那一次的联手,逃出共有十余人,能从凶狠的琊古人手中逃出,让彼此惺惺相惜。至于那名背信的年轻人,有人曾看到他跪求琊古人,标榜自己已是自由身,让他们放自己一马。然而,回应他的,不过是手起刀落。
后来,当人们谈起角斗场里的那个少年郎时,皆心有余悸。因他佩戴白骨,奋战时犹如浴血阎罗,因此冠之为——“鬼骨”。再后来,角斗场便不时有偷袭事件,被关押的打奴们陆续被解救出逃,以致盛极一时的人兽角斗就此衰败。
久而久之,少年的名号便流传开来,在当时的打奴圈中颇具英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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