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按往常惯例,落柒柒会代表着雪灵一族前往合虚山顶的莲宫汇报过去一年的情况并规划新一年的事宜。
虽然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似乎对诸如此类都兴致缺缺。不过,落柒柒也很难说出到底能有什么在他眼里会是紧要的。
行至莲宫,扣了扣门,落柒柒恭敬地等候。
“嘎吱——”被打开的门里,跳出来一个灵眸眇兮的亭亭女子,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下,一颗深色泪痣格外惹人怜爱。一袭白衣裘衫,在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凤血玉佩,相映着的肌肤胜雪,宛若一株遗世而独立的出水清莲,正歪着头对门外之人嫣然浅笑。
“柒姐姐,宿儿就算着你会今天来。”
落柒柒眉语目笑,打量了一番,“看来落啾啾的厨艺颇有长进,不见月余,仙儿似乎又长高了,嗯,还胖了些。”
“是嘛?”离宿捏了捏自己的小肉脸,笑道:“那臭呆啾也就这一个可取之处了。”
一边走着,落柒柒还不忘一边督促道:“前些日子教与你的‘御水术’可有勤加修炼?”
“那是自然。”说着,离宿抬手捻指一动,廊下池水“嗖”地一声飞入她的手中,进而幻化成一朵剔透水莲,栩栩之态宛如真物。忽又见她将手一扬,水莲四散,粒粒分明的水珠悬浮半空。
落柒柒点头赞许,“如此努力,离仙儿果然不似从前那般顽劣了。”
离宿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在这个呆头呆脑的小雪灵来了之后,虚合山顶的日常突然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叫早、请安、用膳、修灵、练功,就连休息都得按时辰来。想想之前随心所欲的生活,离宿后悔自己年幼无知,招来了这个麻烦来。不过好在落啾啾的厨艺甚是不错。一天之中,她最为期盼的即是用膳、用膳、再用膳!
而自从落啾啾被准许可自由出入莲宫后,整日唯凰澈马首是瞻,日日跑往藏书阁,勤奋好学,学习各种能学之事,还时常以切磋的名义欺负自己。离宿苦于此,在被打败了第七七四十九次之后,终于不堪重辱,开始发愤图强。
二人年少轻狂,在对彼此的争强好胜中,打闹着渡过了九年光华。
不过后来,离宿越来越觉得,当初落啾啾的坦诚相邀,其实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诚然,练好灵术,自己各方面体质都得到了提高。亦正因此,落啾啾修成了更高层次的灵式之后,自己却不过是更能抗打些罢了。那厮,定是把她当成了活靶子!
“仙人可是在绛云楼?”落柒柒打断了离宿不堪的回忆。
“唔,是的,柒姐姐去吧,长辈应是在厅堂。”离宿立着眉眼,又道,“我找臭呆啾练练手去!看我不拿‘御水术’好好让他凉快凉快!”
落柒柒看着一溜烟跑去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意。光影流年,转瞬间便过了十一年,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头,如今却已出落成娉婷之姿。像是看着自己孩子的成长,在落柒柒的心里,有着怜爱的暖意。
若是说在凰澈眼里,还有那么一丝丝紧要之事,那便是对她的了。
绛云楼的最顶层,便是它主人的住处。
此楼位于莲宫的最北侧,前庭虚空,环绕着冰洁的池水,后倚浮云朵朵,是整座莲宫的至高之所在。落柒柒穿过长廊,拾阶而上。左侧连通着低层是藏书阁,右侧便是凰澈的房间。
隔着门窗,屈身行礼,“仙人,雪灵族落柒柒求见。”
“进。”声音很轻。很淡漠。
推门而入,入目的便是厅堂处摆放着的一座青龙案台,右边的寝卧垂着素雅的轻幔,虚掩着。屋门正对的那一面,没有墙体的隔断,从屋内延伸出去,形成一个半月形的台。而台外,漫舒云涌,浩瀚风景,旖旎无限。一阵若有似无的清新香气扑鼻而来,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浅浅的……云的味道。这样一个仙境般的画面,映衬着其中男子修长的背影,负手而立,素衣墨发,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浮云轻浅,缭绕其身,翩翩然不与尘世之感。
落柒柒是看不懂凰澈的。她不解,这样一个在静默中又张扬到极致的男子,为何总是会在半月台上,遥望那个永远也望不穿的云层,很久,很久。也只有在那样的时刻,他的身影才会让人感到,一种无力,一种落寞。
“柒柒参见仙人。”落柒柒在刚进门的三步之处便低身施礼,对台上男子的敬畏表露无遗。
凰澈转身看了一眼,行至青龙案前,坐下,方才微微颔首。
落柒柒恭敬地回话。其实在雪域的日常,能汇报的都是一些闲杂琐碎的小事。落柒柒知道仙人对此并不关心,但历年来,或许也只有这一刻,是她可以离他最近的距离。许是不舍韶华易逝,连时光在他身上仿佛都驻足一般。
不过在今年,却着实有一件大事需要禀明。
“今年是仙人解救沧黎于水火的第十一年了,亦到了首批小雪灵的成年之礼。我们雪灵一族勤修苦练,不敢有一丝懈怠,只盼能通过试炼,成为雪域中一个合格的守护者。”
听罢,凰澈“嗯”了一声,颔首应允道:“便按你们雪灵族的法例举办起来吧。”
落柒柒陆续又说了一些细则,待听完诸多事宜,凰澈抬了抬眼,声音略有些迟疑,“不知你们雪灵族是否听过……七曜命轮?”
落柒柒锁眉沉思了一番,“回禀仙人,柒柒不知。不过我们族长精通天学地术,或许会知道一些。”
“嗯,”凰澈点了点头,道,“你且回去通禀告之,我明日即去请教。”
落柒柒欠了欠身,“那我这就去。仙人,柒柒告退。”
翌日,当慵懒的阳光悠悠地覆上沧黎的土地,一只只如雪洁白的雪羽兰翎鸟用清灵的歌声唤醒了一日的清晨。
一大早,离宿就跑下山找乐子。因为即将要举办成年试炼会的关系,到处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而小雪灵们较之前也活跃了许多。离宿也想参与其中,无奈雪灵们各自忙活,反而自讨了个没趣。
行至合虚山脚,离宿一声哨响,雪羽鸟应声而至。这只鸟儿与其它略有不同,前额长有一撮朱红毛羽。这一点朱红,亦成了它名字的由来。离宿拍了拍鸟儿健硕的身躯,想着是不是该多喂点好吃的给它,好让它再长大一点,这样背着自己时不至于那么累。还是真的应该勤加修炼了?想着自己一事无成却还每天无所事事,离宿就有点泄气,原来她好像真是什么事都做不好的样子呢。雪羽鸟眼波灵动,弯下脑袋往离宿的脖颈里蹭,毛毛痒痒地触感惹得她咯咯咯直笑。
“好啦,以后朱头陪着我练习,我保证再也不偷懒了!”离宿轻巧地跳上鸟儿的背羽坐下,虽然明显感觉它不堪负重地沉了一下,但她决定再无视一次,“走吧,朱头!”
沧黎的风,有着雪域沁人心脾的寒意。尽管雪羽鸟飞得并不快,但离宿还是忍不住裹了裹抵御风寒的外袍。
行至宫邸,离宿从雪羽鸟身上跳落而下,抚了抚它的前额当做答谢,雪羽鸟清脆轻鸣着盘旋而去。
离宿推开宫门,正欲向前,便瞧见水中亭台,有一人负手而立,白衣墨发,就像这冰雪的世界,不染一丝尘埃,就连周身似乎都笼罩着雪晕般清澈的光。即使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也生出一股清冷卓然。
“长辈,宿儿回来了。”
凰澈闻声回首,唤了一声“宿儿”,吩咐道,“来,跟我下山一趟。”
“唔?下山做什么?我刚从山下上来呢。”
“跟我来便是。”
离宿亦步亦趋,自从数月前她及笄那日,掌心莫名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七边形印记后,长辈一改对自己不闻不问的风格,莫名的格外上心。不过那个印记无痛无痒,除了偶尔会突然显现闪一下光之外,并无其它影响。连她自己都觉得并无所谓,真不知长辈对此为何却这般紧要。
纳闷间,却见凰澈右手一挥,一道荧光便从他的腰间闪电似的自掠长空,发出悠然长鸣,佩剑像是活物一般,盘旋数周后悬于半空。此剑名曰“羲和”,颇为古怪,只在凰澈用灵力催动时有一瞬的凌冽流光,之后便归于无形,只剩一截七寸长的玄色剑柄,并不见剑身,然而此剑下方却隐隐有一道飘忽的剑影。
凰澈从容踏上羲和,余下离宿面对着这虚空的剑身踌躇不前。还记得离宿七岁那年,她也是死活不肯上来的,凰澈无法,只得唤来那只常伴在侧的雪羽兰翎鸟,教会她驾驭了鸟儿才罢。时隔多年,当初那个小不点总该勇敢些了吧。不过,依现在看她,倒仍是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宿儿,”凰澈伸出手来,声音里渗入了一丝温润,“别怕,有我在。”
像是服了定心丸一般,离宿缓慢地将手放置于那张开的手掌之上,忐忑地踏上了羲和。
这是第一次,不是乘着雪羽兰翎鸟,而是在长辈的怀抱中,吹不到雪域清冷的寒风,从至高点,像只鸟儿一样,翩然而下。
其实长辈这人吧,也并非那么无趣,虽然他平时总是闷闷的,但自己调皮捣蛋的时候,他却从没有一句重话,时常风轻云淡的化解,然后把自己引到另一个兴趣点。像那次离宿故意把那副他画了二月有余的丹青山水泼了好多墨点,原以为即使没有挨骂,皱皱眉头总该有一点了罢,但长辈只是微微勾了下唇角,随即又执了笔泰然处之。见了离宿虎头虎脑地朝这边张望,还招呼她过来观看。只见那些捣蛋的墨点已然化作小舟飞鸟、怪石松林,俨然浑然一体,断无违和之感。离宿看得惊奇,又闹着要学画画。凰澈遂握了她的手,在江中小舟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儿。
想到这,离宿用手肘戳了戳身后之人,“长辈长辈,这柄羲和剑倒是挺好玩的,教予宿儿吧。”
“也好,”凰澈一手御剑一手轻扶着怀里小小的人儿,二人发带随风飞舞,在空中虚虚结成一团,“你再长大些,雪羽鸟怕是载你不动了。”
“呵呵……”离宿尴尬地笑了几声,“宿儿自己也有在努力修炼的嘛。”
“宿儿,”凰澈喃喃低语,刚出口的音节都飘散在阵阵风中,“我,并不希望你有多优秀……”
“嗯?”
等了半响都听不分明,离宿疑惑地扭过头去,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长辈,不可否认,长辈着实长了一副好皮囊,这么近看他竟然依然细致如丝,薄凉的唇色勾勒出抿直的线条,鼻廓刚毅,像远山般挺直不阿,而他的眉眼,就如这终年不化的雪域,闪耀、晶莹、夺目,又似藏着不露锋芒的凌冽。
瑟兮涧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彼时那隐晦难懂的诗词,此刻却鲜活了起来。
离宿看得心悦,脚下却因一时扭动没有踩稳,险些掉下剑去,好在凰澈屈臂一勾,稳住了二人身形。
经此一遭,离宿忍不住又往后靠了靠。看着脚下的虚空千丈,觉得还不甚安全,复又转身环上身后之人的腰间,方才舒心。
凰澈显然不适应这样亲密的举止,身子微微一僵,经年冰冷的容颜上又覆了一层薄薄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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