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但有故人来。
鬼骨一夜未眠,他倾尽所学,无数次的试算、演变,后又推翻。每一次的失败都犹如利刃划过,一刀刀刺穿他千疮百孔的心。
他多想再看她一眼,看她那爱笑的眉眼,如清风明月,是他在这世上所有的牵恋。
可如今,他又有何颜面来面对呢?
若不是他将命轮之选完成,便是开启也无法传承……
终究是我的罪孽……
恍惚间,房门被开启,他闻声寻望。微光中,有人娉婷而立,一声呼唤似从悠远之处传来,声音清悦,娓娓动听。
“弋哥哥——”
泪水瞬间迷蒙了双眼,鬼骨霍然起身,大步流星,一把将门外之人紧紧揽入怀中。
“千凝,多谢你终于回来。”
离宿感到有温热的泪水滴入她的颈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们本应是至亲好友,拥有相同的命运,却因天意弄人,一个安稳世外,一个颠沛流离。
“弋哥哥,这些年……”
鬼骨深深凝视着眼前之人,他们有太多太多的话无从说起,只化作眼中晶莹,转而笑意。
“丫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从此,再也不会分开了。”
离宿重重地点了点头,想要回握他的手。鬼骨预料不及,急忙缩回的手仍被她轻轻滑过。
虽然这手的模样很是逼真,但异样的触感让离宿徒然一惊,遂问道:“弋哥哥,你的手可是受过伤?”
他强行压抑着无以言明的心情,含糊其辞,“嗯,受伤过,换……换了皮……”
离宿见他神色有异,焦心地问了句“那很痛罢”,也未得到回应,只当他不喜被人提及残手之事,便也不好再追问。晷华流年,想要在这乱世中立足,甚至闯出一片天地,摸爬滚打早已不在话下。而彼时的自己,却身处世外,安然度日。看着鬼骨头上偶现的白发,她的心疼难以言喻。
“好了,今儿便是良辰吉日,伤了心可不好。”鬼骨勾了勾手轻点她的鼻尖儿,亦如儿时般,引得二人会心一笑,“傻丫头,其实我们早就见过面了。若是能猜出来的话,再带你逛一回浮生楼。”
“如此说来,那日在地宫,不是我们第一次相见了?”见他含笑点头,离宿想了想,回忆道,“莫不是在钟灵山庄?”
采参会引来了八方来客,在那儿遇见也有可能。只是彼时封印未解,认不得彼此。
可是这一猜测还是得到了鬼骨的否认,他提醒道:“比那还要更早一些,噢对了,那时我就请你这个小馋嘴吃过大餐了。”
离宿回想起初来衍那之时,所着陆的宁海城。那时对各色事物皆感新奇无比,对于吃,她更是勤勤恳恳,吃遍小城。可若是别人请客,那便只有那一回了。不过,她实在很难把那个白白胖胖、初来便抢她钱财的白小仙,和眼前之人联系起来。
她迟疑地问:“难道你就是当初对我崇拜非常的白胖胖?”
鬼骨滑稽地抱了抱拳,道:“女侠,承蒙惦记。”
“真的是你?”离宿仍有些不敢置信,“当时你不告而别,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呢,毕竟我还当你是我在衍那的第一个朋友。”
“其实我一直都陪着你。”鬼骨看她撅着嘴抱怨,眼里尽是宠溺的笑意。
离宿疑惑,“后来还有么?”
“自然。”鬼骨点头,道,“钟灵山庄,是我们第二次相遇。”
“你还真去了钟灵?”离宿惋言,“可惜当时我认不得你。”
鬼骨轻笑,“还记得那个整日在你身边转悠的田由甲么?”
某个唯唯诺诺、擅于溜须拍马之人羸弱瘦小模样跃然脑海,离宿再一次讶异,“田由甲竟也由你所扮?”
“不错。”鬼骨继续道,“世人皆道,邪公子有千面之相,如今得见真容,可还满意?”
曾经的宁弋,清高雅致,不喜与人交往。还是她特意的亲近,才与他成了玩伴。一个人性子的竟能转变如此,可见环境所迫之险。
“弋哥哥,你变了许多。”
看她的眼里水雾氤氲,鬼骨却是疼在了心里。他转而轻笑,作了个委屈受伤的表情,问道:“那,这样的弋哥哥,你可还喜欢?”
“好了,别闹。”离宿被他的样子逗笑,悲伤之情也随即消散,“对了,长辈说我体内有至尊令,此事还得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至尊令之事,的确无须隐瞒。因为之前的约定,羽涅迟早会提及此事,倒不如让他来说更为有利。
鬼骨遂正色道:“还记得幼时我送你的那枚凤血玉佩么?那本是至尊令璎珞原石中的一部分。开国之初,先祖们溶血璎珞,造就了有让天下俯首称臣之能的至尊令。因这璎珞原石采至盛灵之地,本身便稀有至极,因此其余边料也并未丢弃。后来的某一代君王,为了讨皇后欢心,特意寻来璎珞余料,雕制成玉佩,赐予皇后。久而久之,这枚玉佩便成了皇后专属的象征。后来,我的姑母有幸得之。当时,先皇与姑母貌合神离,是以姑母膝下并无子嗣。姑母想要巩固自己的皇后之位,欲收我为子。如此,这枚玉佩便辗转进入我手。”
“这枚玉佩竟有这么大来历?”离宿震惊道,“那你岂能轻易送我。”
鬼骨笑了笑,道,“虽然彼时年幼,但我却已见多了位高权重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当时只有娘亲和你真心待我,送予你是我情愿。”
“玉佩我一直随身携带。”离宿又疑道,“可是这至尊令又如何融合于我的体内?”
“便是那地宫墟鼎,”鬼骨答道,“至尊令自战乱中失踪,实为媕鄯所藏。那日你坠身鼎中,玉佩与藏匿其中的至尊令遥相呼应,并为其解除了禁锢之术,进而合二为一融于你的体内。”
离宿道:“如此一来,那我岂不成了活着的至尊令?”
“也可以这么说。”鬼骨笑着继续道,“之前你昏迷不醒,我曾允诺羽涅,若能救你如初,我便放手至尊令的争夺。”
离宿了然,“难怪他曾说不久将会需要我的帮忙。有了至尊令便等于如虎添翼,那你会放弃么?”
鬼骨沉默了良久,终是抬头与之凝望,言神激烈,“如若是你,我千金不换!”
一句话一语双关。他们背负着血海深仇,家国恩怨,一桩桩一件件,是他多年以来的刻骨铭心,岂能轻言放弃!
“弋哥哥,你苦心经营十多年,应该不只是为了锦衣玉食罢。”离宿覆上他握拳之手,神色坚定,“余你一个人承受了太久,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闻言,鬼骨瞿然一惊,心中激荡,“丫头,这条路,凶险无比……”
当接触到对面之人的目光,让他顿然明白,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曾想让眼前之人置身事外,所有的血仇由他一人背负。可事到如今,唯有信念,才能让他们昂首前行。
他回握着她的手,用力之重泛白了指骨。良久,他终是沉沉地应了声“好”。
“可是,”离宿忽然想起一事,“若是羽涅要我协助,该当如何?”
“至尊令在你体内,他一时也无法应对。”鬼骨顿了顿,似下了决定,给离宿分析道,“当今形势,衍那虽为四分,实则暗厢勾结,分为两方阵营。媕鄯失去珍宝,定会费尽心思与相天交好。而琊古王朝不久前,已与芖越联姻。不过,芖越族长既命羽涅前往寻令,必定有自己的打算,对苏悉帝也不似表面的诚服。如此,若是羽涅相邀,我们不必断然拒绝。于芖越,我们还有可趁之机。”
一番话让离宿心生敬畏,昔日阳光下的无忧少年,如今竟然心思缜密,城府颇深。看着他的刚毅的模样,她的心中有海浪滔天。
“弋哥哥,全凭你安排。”
二人相视而笑,在彼此的眼中,看见坚定不移的自己。
时近午后,离宿在浮生楼舒舒畅畅地祭饱了五脏庙,与鬼骨一同回程。在他们刚回到太府府时,一座软轿迎面而来。
“离宿且慢!”
软轿中有人掀开了窗上的帷裳,露出的容颜嫣然一笑,露出一对虎牙,颇为可爱,原来是许久不见的华家小姐华泽兰。
离宿见了她亦是欢喜,连忙上前相迎。
华泽兰从轿上下来,亲热地挽过离宿的手,双眸笑成了一弯月牙儿,“离宿,我竟还不知你是女孩子,害我都相思了许久,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呐。”
“噢,是吗?”离宿调谑,“我怎么记得你明明和那个呆啾更要好些呀。”
被戳中心思的华泽兰红了红脸,拉着离宿左看右看,担忧地问:“你的身子可大好了?羽涅不准我来打扰,又被大爷爷纠缠,这才耽搁了好多时日才来看你。”
“没事啦,”离宿拍了拍胸脯,道,“你看,身体棒棒哒。”
“哎——”华泽兰急忙拉过她的手,煞有介事地提醒道,“姑娘家家怎么能这般粗暴,胸要拍小的啦。”
闻言,倒是站在一旁的鬼骨不禁笑出了声。
华泽兰这才注意到旁边之人,尴尬地低声询问:“敢问这位公子是……”
鬼骨微微欠身,谦谦有礼道:“在下鬼骨,见过华大小姐。”
“鬼骨?”华泽兰惊讶非常,“你莫不是衍那四公子中大隐隐于市的邪公子?”
鬼骨微微一笑,“正是在下,小姐谬赞。”
“没有没有,在四公子中我最崇拜的就是你啦!公子之姿,果然名不虚传。”华泽兰由衷道,虽然她崇拜的对象是有点多。
鬼骨依然浅笑,“小姐抬爱了。”
华泽兰好奇地询问离宿,“这邪公子,你们如何认识的?”
离宿对她这般激动也是迷惑,但还是如实以对,“他是我兄长。”
“厉害啊。”华泽兰感叹。
鬼骨淡淡道:“既是故友,我便不耽误你们叙旧了。丫头,不要嬉太久,注意身体。”
“嗯,知道了,”离宿应着,“弋哥哥,你先去罢。”
没有人注意到,那声“兄长”的称呼后,鬼骨眼底忽然陨落的星光,和他转身后落寞的容颜。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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