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阿史那媗闻声驻足,烛光之下的面容已然褪尽血色。

邻桌酒客的谈笑混着浊酒气飘来:“突厥的新可汗莫日格昨天已经正式登位了,听说他为了庆贺自己当上可汗,又杀了好些人祭献……啧,当真残暴。”

“此人残暴不仁与他那兄长实是一丘之貉,他日若与我军交战,定教他跪伏王师旗下!”

“话虽如此,这莫日格却是悍将。听闻他虽残暴,但智谋出众,又力大无穷,曾与回鹘有一战,让回鹘尽失劲弩,险些大败,其智勇远胜他兄长始勒那昏庸之辈。”

“对了,据传莫日格篡位那日杀了始勒的右夫人用来祭旗,好像是我朝的公主。”

闻此话的人笑了笑,“我朝自毓安长公主就再未送和亲公主至突厥,长公主也早在十几年前就重返长安改嫁武家了,哪里还有公主在突厥,你莫不是记错了?”

另一人也应和道:“是啊仁兄,若当真用的是我朝公主祭旗,那朝廷又岂会不管?”

那人挠挠头,回忆地想了想,又点头道:“说得对,说得对。约莫是我记错了,许是龟兹的公主。”

说罢,几人笑着举杯聊起其他。

阿史那媗不再听下去,起身离开座位,指节攥得发白,木梯在脚下发出吱呀轻响。

他们,都不记得了……连同毓安长公主一起和亲的还有她的母妃——敬王府的三娘子,一位至死未得封号的宗室女。

房门在身后合拢,她背倚门板缓缓滑坐于地,最后一丝气力仿佛被骤然抽空,她从最里间的衣服摸出母妃先前留给她的玉坠。

青白玉雕作并蒂莲,瓣缘已摩挲得泛出柔光。

“什么龟兹的公主……”她将玉坠紧贴心口,喉间哽得生疼,“分明是大唐的女儿,是敬王府的三娘子 ”

她摩挲着玉坠,感受着它的温凉,似在感受故人的余温。

“母妃,他们都忘了你。”她仰面阖眼,泪自眼角无声滑落,“可梵姒奴记得。纵使天地皆忘,女儿永生永世都会记得。”

再睁眼时,阿史那媗已双眼泛红,咬紧牙关,“他莫日格新登可汗之位,便让他多坐坐,过几天舒坦日子。母妃,您在天之灵看着,灭亲之仇,他日我必双手一一奉还。”

敬王既弃她如敝履,她便再不祈求那点可怜的微末骨血。她要在这长安扎下根,一寸一寸,爬到他日能手刃仇敌的高处。

到那日,便是他莫日格丧命之时。

母妃生前无封无号,死后湮没无闻。那她便为她争一个追封,要史笔为母妃落墨,要这天下人知道,曾有一位大唐女子,埋骨异域,客死他乡。

若世间无公道,她便问问这苍天。

阿史那媗已做好决定——她要留在大理寺,留在崔珩身边,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接触站在更高处的人,才能为她的母妃和阿瑾报仇雪恨,为她们正名。

阿史那媗深吸一口气,将玉坠重新收入怀中,站起身瘫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渐渐变得寂静,偶有更夫拿着锣敲更。阿史那媗左右睡不着,将手背在脑后,望向窗外。

夜色朦胧,几颗繁星点缀,很是美丽。今日在楼下听到他们聊起毓安长公主,倒唤起她些许儿时的记忆。

与母妃相比,毓安长公主是正儿八经的皇帝女儿,也是大唐历来和亲公主中少有的真公主。那时应是两国关系紧张,皇帝才不得不送出去一位真公主。她与母妃一同嫁至突厥,她被封可敦,母妃被封右夫人。

老可汗崩殂后,母妃与长公主再嫁始勒,三年后,新帝初立,长公主被朝廷接回,留在突厥的,只剩母妃一人。

至此,大唐再未送公主至突厥……

在阿史那媗模糊的孩提印象里,毓安长公主是极雍容的女子。大宴时总见她在高座上,乌发绾作时兴椎髻,金步摇垂珠稳静,牡丹纹襦裙衬得人如琼枝映月。

她唇角总含着笑,可那笑意似从未真正抵达过眼底。

未曾想长公主离开突厥回到长安后,还另寻了姻缘,嫁入武家。这样也好,若留在突厥怕是还要受苦,这样的结局又何尝不是解脱呢。

阿史那媗想着想着忽然坐直身子。

长公主与阿娜一同嫁入突厥,身处异地,也算得上相依为命了。那么长时间的相处,关系应是要好的。

若能得见长公主,或许……或许能借她之口,将阿娜的遭遇上达天听。宗室女子血染祭旗,天子岂能坐视?

可转念又苦笑。她一介黑户戴罪之身,如何攀得上已归长安、嫁入武家的长公主?纵使幼时曾在宴席间远远望见过,十几年光阴荏苒,谁还识得当年突厥王庭里不起眼的小公主?

前路茫茫,每一步都极为难走。

她现下倒当真有些怀念在突厥的日子,虽算不上受重视,但到底也是公主,吃喝用度上半分没少了她。

闲时便看看阿瑾给自己的书,练练字,跟着阿娜弹弹琴,顺道再出去赛赛马遛一圈,打些野味。若碰上阿瑾出使他国,她还能跟在她身后出去玩,带点西域的稀罕玩意儿给阿娜。

只是这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突厥,也不再是她的家……

客栈的床铺硬邦邦的,着实有些硌,阿史那媗揪着被角。渐渐地眼皮变得沉重,意识开始模糊。

*

翌日清晨,阿史那媗早早候在大理寺门前。不多时,崔珩与谢惟砚并行而至。

谢惟砚一见她便笑道:“巧了,正要去寻你。”他自袖中取出一页纸,“西市三家胡商曾售眠云丹,此乃名录。其中‘康记香药铺’伙计称,月前有一女子数次来购。”

阿史那媗接过细看:“可还记得那女子样貌?”

“说是常戴帷帽,不见全容。唯有一次风掀帽纱,瞥见下颌有颗小痣。”

谢惟砚忽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香囊,“此囊中香料亦已查明,名迦南引,确如媗娘所说,并非产自中原,而是来自天竺,价比黄金。”

阿史那媗陷入一阵沉思,“迦南引?这个也在长安贩卖了吗,这个香料可不常见啊。”

“是的,我也是在西市找了许久才找到,那家老板好几天才出一次摊。据他所说,每逢他出摊都会有个侍女打扮的娘子去买,但他也许久没见到那名女子了。”

“侍女?可知道是哪家的?”阿史那媗问道。

“他说看那侍女离去的方向还有她身上的装扮,像是锦绣楼的。”

“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崔珩垂眸凝思。

“在发现芙蓉尸体的前一天,九月廿二。”

崔珩接过香囊,“芙蓉一介乐伎,怎用得起这般贵物?”

三人相视,皆见对方眼中疑色。

此时一名差役疾奔而来,叉手急禀:“少卿,盛德柜坊那边有线索了。”

待他们赶到城西,百姓们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使她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

百姓们熙熙攘攘的聚在一块,皆是对里面的议论声。

三人穿归人群,向里走去,还未见到人便听到一阵敲锣声,伴随着几声啼哭。

“盛德庄东家赵平,悍然戕害吾夫,天理难容!又纵其麾下恶徒,恣行暴虐,强掠良家女子。此等恶行,人神共愤。如此奸佞,恶行昭彰,竟还逍遥法外,未遭国法治裁,朗朗乾坤,天理何存?!”

是一道女声在扯着嗓子喊,阿史那媗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不觉脚步加快了些。

“盲婢乞索儿,安敢坏你大爷我的名声!”

随后传来一阵粗犷的男声,待阿史那媗终于看到人却见空中忽然飞来一把大刀正向着眼前那人飞去。

她眼中一凝,来不及细思,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疾跑几步,足尖轻点地面。

在空中伸出腿,一脚将那大刀踹飞,直直地插进旁边的木桩上,竟将那木桩震出几条裂缝。

随后待一群人方回过神来,阿史那媗已稳稳落地。这才垂眸看向跪在地上呐喊的女子,双眶处围着一圈纱布,颧骨有些红肿,嘴角微微撕裂,果真是旧识。

果然如他们先前设想的那般,郝氏真的是被盛德庄擒了来。

郝氏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昂着头左右顾盼,用耳朵拼命地去摸索外界的声音。

不觉中,阿史那媗和郝氏已被盛德庄的人团团围住,个个手持利刃。

“哼,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敢来你赵爷门前撒野,大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方才扔刀之人挺着那堆了好几层的肥肚,迈着步子向两人走来,面露凶光。

那人正欲发号施令,下属皆挥动利刃要朝阿史那媗攻去,却听……

“大理寺办案,谁敢放肆!”崔珩冷声喝道,声音不大,却是落入每个人耳中,使众人皆被官威所镇压,未有所动作。

随后谢惟砚下令,金吾卫鱼贯而入,三招两下就将众人的兵器缴械,封锁了现场。

阿史那媗见已无危险,弯身将郝氏扶起。她在被触碰的片刻,身体颤抖了一下,躲开阿史那媗的手。

“娘子,是我。你不必怕,官府的人来了。”阿史那媗温声道。

郝氏马上将手中的铜锣扔到另一边,膝行几步,拉扯着阿史那媗的裙角,簌簌哭道:“娘子,你可要还我家大郎清白啊!”

阿史那媗回身同两人相视一眼,她将郝氏搀扶起来:“娘子你先起来,我们既然来了,便是要为你主持公道的。”

“他、他、他柴房里有个匣子,娘子你拿出来便知晓了。”郝氏抖索着声音说道。

崔珩听罢,向身后的子言示意,子言领命后便带着一队人向柴房搜去。

阿史那媗此时看向那扔刀之人,想来他便是赵平了。此时他正被金吾卫所押着,无法动弹,只眼神凶狠地盯着阿史那媗。

此人双眼深陷,无神且虚浮。面容枯槁蜡黄,颧骨突兀耸起。典型的服用眠云丹的症状,且服用的量还不小,他应是有点功力傍身才没有中毒。

这眠云丹带给人的感受虽让人沉迷,但其副作用也不小。会让人产生幻觉,有时清醒有时迷糊,想来这赵平现下正处于清醒状态。

“谁给你的眠云丹?”阿史那媗将郝氏安置好,便走到赵平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寒声问道。

“什么眠云丹,你大爷我不知道!”赵平唾沫横飞,嘴中尽是粗话,和对郝氏的辱骂。

“啪”阿史那媗登时抬起手,在赵平脸上扇出一声响亮的巴掌。

有宝宝看出来女主母亲的历史原型吗?知道的可以在评论区里留言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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