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高兴的日子,倒教我忘了该如何为媗娘庆贺。”谢惟砚举杯朗笑,“长珏唯有以酒相贺,惟愿媗娘子岁岁欢愉无烦扰,身似闲云度流年!”
言罢仰首饮尽。
“中郎将言重了。”阿史那媗举盏回敬,“这般祝愿,正是媗娘平生所愿。若能得此自在,此生也算圆满。”
阿史那媗顿了片刻,眸中闪过狡黠笑意:“何况,中郎将宴请我们,便算得上庆贺了。”
谢惟砚放下酒盏,拊掌大笑:“既如此,本将军便做一回东道主又何妨!”
崔珩亦向谢惟砚拱手,唇角轻扬:“这般说来,崔某倒也是了沾她的光,好生‘勒索’了你一番。”
几人举觞对饮,谈笑连连。
……
酒过几巡,谢惟砚面色微红,已是有了些醉意,他晃了晃脑袋道:“如今咱们已是熟稔,媗娘不必再唤什么‘中郎将’,听着生分,随淮桉唤我长珏便好。”
他目光朦胧地望着阿史那媗,“说来也怪,初见你时,我便觉亲切……倒像见了家中姊妹一般。”
阿史那媗默然。
阿史那媗默了默声,心中暗想:有没有可能,我本就是你的妹妹?
她浅笑,“许是你我有缘,你才有此感。中郎将既如此说,那我今后可便直唤长珏了,”
“好,好!”
指尖轻轻划过酒盏边缘,阿史那媗垂着眼掩去心中心事。
“只是我初来长安,礼数规矩尚记不全,若是在外人前失了分寸,还望长珏多多包涵。”
谢惟砚闻言抬手虚虚一摆,“旁人面前暂且守礼无妨,私下相处,哪里用得着这般拘谨。能得你这般亲近,我心里倒是欢喜。”
他又替她添了半盏温酒追问道:“不知媗娘在家中行几?”
“行九,上有五位哥哥和三位姊姊。”
“九娘。”崔珩忽轻声念道。
阿史那媗指尖微颤。
先前在王庭,奴仆都会唤她“九公主”,而母妃与阿瑾则更常唤她“九娘”,这声称呼,已太久未闻。
谢惟砚醉眼迷离,笑道:“我家中姊妹虽多,却无媗娘这般灵秀聪慧的。若教家祖母见了,定会欢喜得很……”
说罢,他又端起酒杯,扬了扬,“来,再喝!喝……喝……”
随后就听“哐当”一声,谢惟砚身子晃了晃,酒杯从他指尖滑落,他的头就重重磕了一响,整个人伏在案上,再无声息。
崔珩与阿史那媗见此莫名相视一眼,不由齐齐失笑一声。
“你虽是名女郎,可论起这吃酒的本事,长珏都是甘拜下风了。”崔珩遥遥一敬。
“草原美酒多烈,幼时贪玩,常偷拿家中长辈们的酒喝。”阿史那媗抿唇,“迷迷糊糊的,如今竟倒喝出些本事来。”
崔珩目色深深,“你曾同我说家中只是普通一介茶商,可这几日相处,某总觉……你与其他娘子不同。”
阿史那媗饮下口酒,“少卿觉得我与长安的女娘不同,许是因我们草原上没有那么多规矩。”轻声道:“我从未被困囿于宅门,我习过武,读过书,许多事……未必逊于郎君。”
崔珩颔首,“是,崔某早有所见。只是你家中子嗣既多,为何在黑风峡的伙计说随行人员中主家只带了一位家娘子?”
阿史那媗不语片刻,抬眸看了看崔珩,他竟到今日都在查她的身份。
阿史那媗默声举杯,声音闷沉道:“——都死了,全被当作叛乱党,被官兵杀了。”
是啊,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只有她逃出来了。按中原这边的说法来说,她是妾室所生,不过是个庶出的公主,怎么就她一个人逃出来了呢?
她的母妃不过是大唐的陪嫁公主,更何况当时突厥与大唐关系紧张。她犹记自己自出生以来,就是在被那些突厥贵族的夫人们和始勒的可敦连连羞辱,说她是个杂碎女。
可那日她亲眼目睹曾经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嫡公主,和那些不成器的哥哥们一个个被曝尸于荒野。她突然发现生前有多么的怨与厌,死后竟都如一缕烟般随着风飘散走了。
曾经那些活生生的人都死了,世上只有她一人活着。也只有她,还记得过去……
崔珩未料到她的回答,低声道:“抱歉……”
她摇头不语。
两人一席无话,默默地饮了会儿酒。两人对坐,烛火摇曳,在彼此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终了时,崔珩将酒杯轻碰阿史那媗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暮鼓将鸣,今日便到此罢。”
阿史那媗聊起往事,心中烦闷便多饮了几杯,此刻面颊有些红晕,以手支颐,语气带点慵懒地说道:“嗯,这酒不醉人,头却晕了……怕是要回去大睡一场。”
崔珩点点头,顿了顿,眸底加深,“其实某自接触你以来,心中便一直有一问,不知你今日可否替我解惑?”
阿史那媗醉眼朦胧,微微颔首。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顿:
“初九,潜龙勿用。”
顿了顿,声音更低:
“李媗……可是真的李媗?”
……
《易经》有云:初九,潜龙勿用。
意为物之始萌,力尚孱弱,当如蛰龙潜隐,藏其锋锐,勿躁进、勿急显,静俟时运之至。
阿史那媗扶住昏沉的脑袋,昨夜当真做了一个好深的梦,竟梦到阿瑾在给自己讲《易经》,她摸着床沿缓缓坐起身来。
放眼望去,晨曦透过窗纸直直射入屋内,照亮满室尘埃。居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
她环顾四周——这是客栈厢房。
屋内……嗯?
阿史那媗双眼徒然睁大,恍然发现自己回到了旅店。
她只觉此刻脑袋是一时大一时小的,想不到这长安的酒虽喝着不醉人,却是最勾人的,后意倒强。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当时房中只有她和崔珩没有醉倒,那看来是他把自己送回来的。
她依稀记得,崔珩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李媗……可是真的李媗?”
阿史那媗此刻细细想来只觉后脊忽然阵阵发凉。
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她怎么想也想不起那之后的事,她当时又是怎么回答的?
崔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是查寻毒源时,还是在查黑风峡人时,亦或者是更早?
不对,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突厥九公主的话,是不会同意她进入大理寺的。
但他既有此问,那他一定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只是还尚未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咚咚”
叩门声打断思绪。
“媗娘子,郎君派某来问,你可醒了吗?”阿史那媗听出是子言的声音。
她轻咳一声,“醒了,崔少卿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郎君和谢郎将今日都休沐,谢郎将便想让我家郎君请娘子跟着他们一同出去游。”
阿史那媗愣了愣,心中念头千回百转。
她思忖片刻,扬声应道,“烦请回禀崔少卿,我稍作收拾便来。”
“那还请娘子尽快,我家郎君已在楼下等候。”
待脚步声渐渐走远,阿史那媗面色阴沉。
崔珩派人跟踪她。
阿史那媗起身略微整理后下了楼,仍穿着她初入长安时买的那件绯色襦裙,只是被她洗的有些褪色,发间松散地被一根木簪绾起。
“劳少卿久候。”
阿史那媗遥遥一顾,崔珩正坐于堂中长凳上,手中一盏店家侍奉的粗瓷茶盅。那杯沿分明有好些残损,被他执在指间,却似白釉玉瓷般。
他今日着了一身紫府色常服,头戴一顶乌纱幞头。袖缘边绣着精密的缠枝花纹,堂口微风拂过,轻轻吹起他衫角的下摆。
崔珩闻声抬眼向阿史那媗的方向看去,两人一上一下,隔空对望一眼,又迅速错开。
“不久,方坐下。”崔珩振了振袍衫自长凳上站起,向前几步。
此刻正值客店最喧闹的时辰,各地行商聚在堂中避暑纳凉,南腔北调混杂一片,阿史那媗几乎听不清他的话音。
她缓步走下木阶,行至他身侧同一水平。
“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阿史那媗心事重重地点点头。
她不知为何自己说话时不敢抬头看崔珩,许是因昨夜醉后失言,许是因满腹欺瞒无颜相对。
“走罢。”崔珩率先打破沉寂,“长珏等着了。”
“好,带路罢。”
阿史那媗默然地跟在崔珩身后,看着他幞头两侧垂下的长带,随着他的走动一步一晃,又被风吹得左右飘动。
她就这样跟在崔珩后面,渐渐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大……
“啊!”阿史那媗捂着鼻子,向后连退两步。
眼看她要被自己的脚绊住趔趄向后仰时,被一道力拉住堪堪稳固了身形。
“今日怎这般心不在焉?”崔珩松开手,语带薄责。
阿史那媗稳了稳神,掩着鼻子低声道:“一时不慎……”
崔珩眉头紧皱,“非是你不小心,而是你不专心。我方才就是故意停下,没想你会真的撞上来。”
阿史那媗眼神飘忽,抿唇不语。
“有话便问罢。”崔珩看出阿史那媗的心思,垂眸看她,“不必遮掩。”
既然是他自己提出来的,那她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阿史那媗放下手,索性直言,“你为什么派人跟踪我?”
崔珩似思索了一下阿史那媗的话,而后坦然回道:“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何知道你下榻的地方,那得问你自己。”
崔珩一脸自若,“昨夜你醉得不省人事,我问你住处,是你亲口说的‘云来客栈’,我方命人送你回去。”
阿史那媗面色一怔,真的是她说的吗?
“那……除了这些,我还有没有同你说别的。”阿史那媗眼珠转动,她小心翼翼抬眼,暗中观察他神色。
崔珩回忆地想了想,抿唇点点头。
“有”
“说什么了?”阿史那媗失声急道。
崔珩唇角微扬,“你说你是草原的……”
他顿了顿,让阿史那媗好不着急。
“草原的什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