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阿史那媗和崔珩便登上了终南山,山口通往道观处砌着一座石拱门,是上好的花岗岩,门额上描金赫然写了三个大字“云虚观”。
崔珩抬手指道:“此门乃先帝为玄真道长所立,嘉其广授门徒和传道弘法之德。”
“先帝时所建?”阿史那媗微微蹙眉,“那这位玄真道长,如今高寿几何?”
崔珩摇摇头,“玄真道长鹤发童颜,已是修化到要羽化登仙的境界,往日都是在闭关,无故从不外出。某亦不知其确切年岁,只知早已超脱俗龄。”
两人正说话时,云虚观的朱色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一名青袍年轻道人执礼而出,声音清越:“观主命弟子前来相迎二位贵客。”
“玄真道长怎知我们是此时来?”崔珩回礼后问道。
“道长耳力通明,两位缘主请随我来。”
弟子没有明说,可两人都知他们方才说话的音量不高,且离观门尚有数十步之遥。而玄真道长却能知道他们的到来,且派人来迎接,可见其功力。
两人跟着道长踏入云虚观,但见庭院深静,鼎炉青烟袅袅,山风过处竹叶沙沙,确是一处出世清修之地。
道人引着二人穿过三重院落,直至后园一处名为“清虚殿”的殿阁前,乃是观中弟子们的休憩之所。
“两位缘主,观主已在殿内等候,请进。”道长停下脚步,站在殿门前,恭敬地说道。
两人打眼瞧着这所殿宇,古朴又肃穆。殿门上方悬挂这一方乌木匾额,上书“清虚殿”三字。
三字笔力沉厚,墨痕铁画银钩,与门外御赐石门的雍容气象迥然不同。
道长见他二人不动,都在看那方匾额,轻声催促道:“这匾乃观主所书,二位请进,观主已候多时。”
两人道了声歉,一齐踏入殿内。
放眼一望,堂内坐了三人。左首是一位四十余岁,面有风霜的男子,而右首则是位头戴莲花冠,身着青袍的女冠。
正中蒲团上,一位白发垂肩的老道半阖双目,想来便是玄真道长。
他的确如崔珩说的那般鹤发童颜,只不过他此刻脊梁微佝偻,将双腿圈在胡床上,腿边放一柄青莲拂尘。左手扇着蒲扇,右手摸了摸鬓下两根白须。
几人相见都作揖行礼,玄真道长双眼眯垂,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向崔珩:“崔少卿今岁该是二十有三了?崔公如今身子可还康健?”
崔珩执手答:“劳道长记挂,家父安好。”
玄真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阿史那媗:“这位是?”
“晚辈是大理寺主簿李媗。”阿史那媗站起身来行礼。
“大理寺竟招了位女主簿。”玄真捋须轻笑,“有趣,有趣。”
“观主,您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正说着,殿外忽走进来一人,颅顶编发,长长的青丝被捆成束发自上垂下。一袭杏黄色袍衫被撩起,跨过门槛。
“媗娘,淮桉,你们何时来的?”谢惟砚见着殿内两人,先是惊诧了一下,又笑着问道。
崔珩笑道:“山脚下那匹的卢马蹄上泥泞未干,我便猜你刚到不久。”
谢惟砚将手中的簿册递给玄真道长,玄真接过略翻数页,点头,“是这个,麻烦中郎将了。”又转向崔珩二人:“今晨山中有些纷扰,将军遣谢郎来探看,老道便留他稍坐,倒巧遇二位。”
谢惟砚也挨着两人搬了个座,“我也想着你们怕是要来,就在此多待了待,好在是让我等到了。”
玄真一面翻着看,一面道:“不过是些小事,本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那左首男子终于按捺不住,一口渤海口音混着京腔冲口而出:“小事?我女儿丢了也是小事?!”言罢竟捶案而起,怒目圆睁。
“放肆,不得对观主无礼!”右边的青色女道长也厉声喝止起对方。
“你!”男子登时站起身来,眼里露出凶光,扬起胳膊。
男子扬臂欲挥,却被一只纤细手掌按在肩上。阿史那媗不知何时已近他身侧,声音寒道:“你要做什么?”
男子对上她那双眸子,心头莫名一凛,悻悻收手,冷哼一声坐下。
玄真却似未闻,只将手中簿册递出,呵呵一笑:“找到了。”
玄真将簿册传给崔珩几人查阅,扇了扇手中的蒲扇,“静虚是老道的大弟子,观中许多琐事都是她处理,她向来处事公正。这位缘主若有何不满,直言便是,不必动怒。”
“那你说,我的女儿去哪了?”男子脸色铁青地质问道。
崔珩接过簿册,就着窗光轻声念出:“淳和十三载四月初二,渤海柳氏女柳如鸢入观修行,时年九岁。其父柳肃因战乱避祸将其女送至云虚观充作俗家弟子,约定十年后若生还,将接回其女;若无讯,则其女正式度为女冠。”
阿史那媗凑过去看了一眼,除登记在册的信息外,旁侧还绘了一副画像。
画中女子束着童子发型,青丝半绾,垂下两缕白条,眉间被点朱砂红。身着素白道袍,神色沉静,眉目如画。
柳肃情绪激动地手指向簿册:“当年我是信任你们道观,才将我最疼爱的女儿寄养在这里,如今十年期满,人呢?你们把她弄到何处去了!”
阿史那媗收回目光,抬眼看向男子,“如今是永熙三年,已过十年之期,令嫒既已正式受牒为女冠,去留当由她自己心意。”
柳肃一甩衣袖,“胡说!我女儿她说过会等我回来的,怎么可能会离开?”
“可你也没有在十年之内将她接走,你在干嘛?”
“我……”柳肃忽而声音渐小,言辞闪躲。
崔珩翻看着簿册,在两人争执声中问道:“柳娘子若是还俗离观,何以未有记档?”
静虚答:“静明她是私自离开的,我们也许久未见她。只知她已不在道观,也不能确定她是否还会回来。”
“你们看,他们也给不出实际证据我女儿离开,不是诓骗我是什么?这妖道一定是薄待了我女儿,将我女儿藏了起来!”柳肃又提起声音,指着玄真愤愤道。
“柳娘子离开时,可有留下什么?”
静虚摇摇头,“是几月前的一天清晨上晨课时没见到她,才发现她不在的,她什么也没带走,也没留下什么只言片语。”
“观中有规矩,若私自下山半年,将被消除道籍,如今距离半年之期还有一月。”
崔珩又问:“知道她丢失,为何无人来报案?”
“观中弟子虽名义上都已脱离红尘,但究其根本还都有一些牵挂之人。是故观主从未真正制约过观内人员,来拒去留全看个人。静明已是道中女冠,我们自然也是按规矩来对待。”
“我将女儿寄养在这里,就是为了她能平安,你们却是任她私自离开。”
静虚此刻也是双眉紧蹙,“我们是道观,又不是专门看护令嫒的地方。况且柳居士若真念女心切,当年又何以弃她于山门?”
玄真轻轻唤了一声。
“静虚。”
静虚立即俯首,“弟子失言,还请观主责罚。”
殿外忽有淅沥声起,众人转头,但见檐外不知何时又织起雨幕,芭蕉叶在雨中低垂颤动。
“山雨无常啊,”玄真摇着蒲扇叹道,“看这势头怕要落到明日。天色向晚,山路湿滑难行,三位若不嫌观中简陋,不如在此歇宿一宵。”
崔珩看了看谢惟砚和阿史那媗,得到两人首肯后,答道:“那就有劳观内为我们辟出间屋子了。”
“那这位缘客?”玄真又看向柳肃。
“我不等到我女儿回来,我是不会离开道观的!”柳肃甩袍,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玄真也不挽留,只对静虚道:“为客人们备斋房吧。”
静虚面有难色道:“观主,这几日大雨,许多斋房都漏雨在修缮中,如今只剩下两间屋子还是好的了。”
三人皆默,柳肃必独居一室,那便只留余下一间……
谢惟砚蹙眉看向阿史那媗:“我们倒还好说,只是媗娘这……”
“不妨事,”阿史那媗神色平静,“中间垂帘即可。只是房内可容三人?”
“三人是一定能住下的,可屋内只有一张旧塌。”
崔珩对谢惟砚道:“让李媗睡榻,你我地铺将就一夜,明日一早便下山。”
几人商议好,遂安置行礼,跟着静虚去到住处。
此地是观中专门为留宿的香客特意留出的厢房,屋内没有其他装饰品,只有一方茶桌两条长凳,桌上放置一面梳妆镜,还有一张不大不小,睡起来会嘎吱嘎吱响的木床。
静虚让几位弟子送了几床褥子和被子,还有一些素斋。三人将屋内简单收拾了下,垂帘分隔内外,各自整理卧处。
吃过饭,三人便准备入睡,却忽地聊起了今日这起案件。
熄灯后,夜雨敲窗,谢惟砚在黑暗中低声开口:“你们说……柳娘子当真下山去了么?”
阿史那媗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观中既已无她的踪迹,应是走了。”
谢惟砚沉默片刻,抿抿唇,声音压得更低:“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这个柳娘子其实已经在道观遭遇不测了,道观才不愿将她交出,故意让我们找不见她。”
阿史那媗皱起眉头,“遭遇不测?你是说她……”
谢惟砚咽了咽唾沫,接道:“死了……”
话音刚落,窗外忽炸出一道白光,紧接着就是天雷的闷响,屋内的烛火骤然熄灭。
“啊!”一声尖叫在空中回荡。
不是阿史那媗的声音,是比较粗沙的声音,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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