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雾未散,观内弟子去上早课时,静虚道长亲送阿史那媗一行至下山径前。
“观主得知昨夜之事,大为震怒,特命贫道今日务必妥帖地送别诸位。”静虚言辞恳切,面上带歉,“那两间厢房观主已命人封存,今后也绝不会再住人。这三枚香囊内,是观主亲书的辟邪符咒,权作压惊之物,万望笑纳。”
她将香囊一一奉上,谢惟砚笑着接过,分给崔珩和阿史那媗:“道长言重了,不过虚惊一场,倒叫观主费心。”
静虚含笑执礼:“贫道尚需主持晨课,便不远送。云虚观山门常开,静候诸位再续善缘。”
“这是自然。”三人还礼应道。
互相道别后,阿史那媗等人背过身佯装离去,直到听到身后静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转过身。
“应该走远了吧?”谢惟砚探着身子,以手遮额,向远处眺去。
阿史那媗细听片刻答道:“听着脚步声已在一里开外,应是回去了。”
“哼,”谢惟砚收回手,抱臂冷哼,“装神弄鬼闹了一夜,害人不得安寝,还想三言两语打发我们下山?想得倒美。”
崔珩望向云雾深处的道观轮廓,对谢惟砚道:“我们此番折返,不是为泄愤,而是为求个明白。况且昨夜之事,未必尽是观中所为。”
谢惟砚怔了怔,沉思片刻,“淮桉你是说……昨夜闹鬼并非是道观所做?”
“眼下难断,但此事需先搁搁。趁着现下观内都在上早课,我们先去找找静明的斋房。”
谢惟砚蹙眉犯愁道:“可我们如何进去呢,如果是道观故意不想让我们找到静明,那我们此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阿史那媗略一思索,低声道:“昨夜随静虚往弟子房舍时,我留意到后山有条荒僻小径,似能直通斋院,或可一试。”
崔珩点头应道:“没错,昨夜我也注意到了,只有那里的墙低矮平齐,易于我们翻越。”
“事不宜迟,须在早课结束前撤离。”谢惟砚挽起衣袖。
三人决定好后,循着记忆转绕至后山,果见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窄径,蜿蜒没入竹深林密处。石阶苔痕犹湿,像是常有人在此行走。
就在几人要翻墙时,崔珩忽抬手止住二人,“等等,你们看这里。”
他指向墙根一处,青灰墙粉上,印着半个不甚清晰的黑色履痕。崔珩示意阿史那媗抬脚同那黑印比量,那痕迹小巧,的确是女子尺寸。
“这痕迹深浅新旧一致,应不是多人先后翻越。”崔珩蹲身细看,“看来此墙翻越者,始终仅此一人。”
谢惟砚不以为意:“许是观中哪位女冠,也学那醉春阁的娘子,偷溜出去散心罢。”
此刻无暇深究,崔珩率先翻身过墙,阿史那媗居中,谢惟砚断后。
好在三人身手都不差,没几番折腾,悄无声息地便翻进了云虚观,随后又摸到弟子们的住所。
丛丛遮掩的斜竹正好能挡住三人,数十间斋房高低错落,此时弟子们都不在,四下一片寂静。
三人查探确认无人后,便开始分头寻查,片刻后却面面相觑。
“我们对静明一无所知,且这些屋子都看着一样。这般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谢惟砚颇感棘手。
崔珩思索片刻,“据静虚道长所说,静明已离开观内许久,他们既不能确定她回不回来,那一定是还留着她的屋子的。长时间不住人的屋子一定会积攒灰尘,去看看有哪间屋子的灰尘最多。”
阿史那媗眼眸微抬,“方才路过东北角,的确有一间孤屋,檐下蛛网层叠,我还当是堆杂物的仓房。”
谢惟砚说:“去看看吧,没准儿就是那间。”
几人便跟着阿史那媗去到她所说的那间屋舍,那屋舍隐于高木密竹之后,距他们翻墙处不过数十步,位置极为僻静。
崔珩打量了一下四周,“门扉上没有灰尘,但窗框架上的灰尘看着已是积攒了有些时候,看来这里并不是没有人来。”
看罢,几人便推开门进到屋内。屋内景象却出乎意料,非但无半点尘埃,陈设更是井然有序。木榻上锦被叠放齐整,案上笔墨纸砚也都各归其位,铜镜拭得光亮,全然不似久未有人所居的样子。
“这……莫不是找错了?”谢惟砚环顾四周,面露疑惑。
阿史那媗行至衣柜前,手中托出一件叠放整齐的月白道袍。她翻开衣领内侧,只见里侧绣着两个针脚稍显稚拙的绣字:“静明”。
她抬头说道:“没错,就是这里。”
屋内陈设不多,都是木质家具,显得严肃,反不像女娘的寝居。不过好在正中壁上挂了一副《双鹤交颈图》,笔意灵动,倒为这屋子添了几分鲜活气儿。
“看来这位静明女冠,心中已是有了牵挂之人。”阿史那媗放了衣物后望着画中相依的双鹤,轻声道。
谢惟砚正欲接话,却闻崔珩在案前低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语声忽顿。
二人近前,见竹木案上陈着数卷道经、一方干涸了的石砚、一套青瓷茶具,和一只插着几茎枯草的陶制笔筒。
崔珩方才所念,原是案头一册《楚辞》摊开处的诗句,而那笔筒不偏不倚,正压在“不知”二字之上。崔珩移开笔筒,其下又并无字迹。
似乎笔筒就是被人刻意放在那处,而简中所插也非寻常花草,乃是数株已风干的黄精,药草特有的甘涩气息在空气中隐隐飘散。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黄精不知?”谢惟砚拧眉,“这哑谜何意?”
“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崔珩与谢惟砚便各找一头。
阿史那媗着手翻检起案上经卷,她拿起最上一册《南华真经》,随手翻阅,指尖忽在《大宗师》篇停住。
唯此一页有一行极淡的朱砂小楷批注,墨色已旧。这页边缘微卷,纸色略深,显然是常被翻读。
那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旁侧添着:“相呴以湿,不如相忘否?”
阿史那媗心念微动。若她没记错的话,原文应是“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才对。这几字之易,意味全殊。
阿史那媗将书暂且搁置,在案桌上仔细查看其他物品。
那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茶托底部分别刻着双鱼戏水纹。
道家讲究阴阳相济,若成对之杯,鱼纹当分雌雄,眼前这对却是一模一样,皆为阴刻雌鱼。
她又揭开茶罐,内里残存些许茶叶,形如雀舌,色呈苍绿,只是阿史那媗不认得这些茶。
案桌表面整体是没有灰尘,可在物品聚集处,散落着一些黑色粉末和果仁碎屑。
阿史那媗拈起一点细看,粉末并非纯黑,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阿史那媗看了看手侧的烛台,莫非是从烛芯上飘下来的?
正要移目,烛台底座边角一点未燃尽的碎纸片马上吸引住她的视线。她用指尖轻轻捏起,纸片焦黄卷曲,其上仅存“卿”一字墨痕。
而谢惟砚这时走来,手中拿着柄拂尘,“媗娘你瞧,这锦绳似乎并非是道观所用。”
阿史那媗看了看,那拂尘玉柄莹白,上方所缠的绳结是靛蓝色的同心如意络子。她摸了摸丝线,滑腻细软,确实与道家素朴之风格格不入。
她点点头,又将茶罐递予谢惟砚,“你辨辨此茶。”
谢惟砚撮起几片,仔细嗅闻后又观色:“是西山白露。道观常以此茶佐梅花雪水烹煮,算不得稀罕。”
“你们过来一下。”崔珩的声音自榻边传来。
他手中托着一只白瓷小盒,盒盖揭开,内里盛着艳丽的胭脂稠膏,甜香馥郁。
“长安诸道观明令,女冠不得妆饰。”崔珩沉声道,“此物是禁品。”
阿史那媗那抹殷红,只觉莫名眼熟,似在何处见过。
正当她回忆是在何处见过时,门突然被人推开,有一道震惊的声音喊道:“你们是谁?!”
是一名女弟子,外罩靛青广袖云虚观的道服,手中拿着一束新采摘的黄精。
那女弟子站在门口,手中的黄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双杏眼瞪的极大。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女弟子声音微微发颤。
阿史那媗立时上前一步,温声道:“你是来收拾你静明师姐的屋子的,对吧?”
女弟子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谢惟砚也诚恳道:“我们没有恶意,是来帮助你找到你的静明师姐的。”
而那名女弟子却是听到这句话,脸色瞬时不好起来,眉眼含了薄怒:“静明师姐不用你们找,你们赶紧出去!”
“娘子且听我们——”谢惟砚还要解释。
“出去!”
“快走!”崔珩当机立断,一把推开后窗,拉过谢惟砚与阿史那媗,三人鱼贯跃出。
几乎同时,屋内女冠扬声朝外呼道:“来人!快来人啊!”
下了晨课的弟子们听到这边有动静,不多时就赶了过来。
静虚拨开人群,蹙眉问道:“静清,何事惊慌?”
而此时的崔珩等人已离开屋子,还未来得及去翻墙,屋子前便已被乌泱泱的一群弟子围住。三人只得先躲在窗后矮丛中,屏息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我……”静清手指紧紧绞着道袍袖缘,唇色微白。
“到底何事?”众弟子追问。
“静明师姐久未归……方才听见她屋内有响动……”
屋后的三人都气息一滞。
静清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还道是师姐回来了,推门一看,竟是好大一只耗子,吓得我不轻。”她抬手比划。
静清抚了抚心口,偷眼觑向静虚,细声道:“静虚师姐,你知晓的,我最怕那些鼠辈了……”
静虚闻言面色一沉,“师父再三告诫,无事不得靠近此屋。你非但不听,还惊动众人,看来你是平日太清闲了!”
静清被一凶,眼圈泛红,语带哽咽道:“我只是……惦念师姐。”
“无论缘由,违令便是违令。”静虚唇角抿成直线,“回房抄写《阴骘文》十遍,静思己过。”
静清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垂首啜泣。
“都散了罢,各自回房。”静虚挥袖遣散众人。
她转身也欲行,脚步却一顿,目光缓缓扫过院落竹影,最终落回静清面上,
“你确定……屋内并无旁人?”
竹丛之后,阿史那媗五指不由收紧,袖中金刀已不觉贴上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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