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不晦气啊,要嫁赶紧嫁过去,别死在府里头了!”
“妇人之见!你浑说什么?!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死了谁嫁到将军府,嫣儿吗?”
一男一女在屋外不休不止地争吵着,裴瑶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才闷闷地隔开些。
身边的婢子桃儿早已红了眼眶,低声泣道:“我们娘子还活着呢,就满嘴诅咒。”
“桃儿!”裴瑶低声喝止,一急之下又呛咳起来,单薄的肩膀在寝衣下连连起伏。
屋外女声紧张兮兮道:“是不是贴的符不够多,将军若是知道她身子这般弱,将来迁怒咱们可怎么好?”
“你懂什么!”男声不耐烦地打断,“将军要的就是这股子弱柳扶风的劲儿,才惹人怜惜……怎么还没到?”后半句已带焦躁。
恰在此时,院门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就见有个扎着藕荷色麻布短襦,面系白纱的女子挎着药箱,垂首而来。
“怎么这回是个女子?”男人孤疑地问道。
“师父染了风寒,命奴家今日代他前来。”那女子声音低柔,带着恭顺。
男人上下审视一番,“你能行吗,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吗?”
阿史那媗连连点头,“知道的知道的,未来的将军夫人。”
“想清楚了,若治不好,卢将军怪罪下来……”
“太史令放心,奴家一定尽全力医治三娘子。”
男人这才侧身让开,让阿史那媗进去。
阿史那媗甫一踏入院中,便觉得不对劲儿——有人在看着她。
她抬头环顾四周,庭院空寂,唯有几株枯竹在风里瑟瑟,并无他人。
此次的任务不是抓人,她时间有限,只要那暗处之人不妄动,她暂不理会。
屋内,桃儿见人进来,先是一愣,待看清面纱后的那双眼,唇微张:“你……”
“出去守着。”阿史那媗马上低声道。
桃儿咬了咬唇,回头望了帐幔一眼,终究垂首退了出去。
帐内,裴瑶已听见动静,未多问,只从被中伸出一截苍白细瘦的手腕。
阿史那媗掩了掩鼻,屋内满是汤药和香灰的味道,裴瑶的床头被贴了一张又一张黄纸朱砂符,房梁上垂下几缕褪色的红布条,无风自动。
“看来娘子并未依我所言,按时服药。”她将三指搭上那冰凉的腕子。
裴瑶听到声音顿了半晌,片刻,她猛地掀开锦被坐起,帷帐晃动间,一张清减削弱的面容露了出来。
四目相对,裴瑶怔怔望着眼前人,一时无语凝噎,渐渐眼眶中蓄起了泪珠,最终颤声唤出:“媗娘……”
她忽然俯身,紧紧抱住阿史那媗,将脸埋在她肩头,瘦弱的肩膀微微发颤。
阿史那媗愣了一瞬,抬手轻拍她的背脊。
她与裴瑶不过一面之缘,未料对方竟如此亲近依赖。
“你是如何进来的?”裴瑶松开手,泪眼朦胧。
“骗过你阿耶,说是来瞧病的郎中。”阿史那媗微微一笑。
裴瑶低垂着头,“……你知道我是谁了?”
阿史那媗点点头。
几日前,崔珩查到了太史令同辅国大将军暗中来往,约定婚约之事。
他便遣人暗中跟随,方知裴家竟还藏着一位鲜为人知的三娘子,且正是他们苦寻的裴瑶。
三人一合计,便决定让阿史那媗扮作看病的大夫,打听情报。
“我还知道一事,”阿史那媗看着她,“你认得云虚观失踪的女冠,柳如鸢。”
裴瑶脸色瞬时一变,猛地抽回手:“竟真的是你!你同那些人是一伙的!”
阿史那媗冷静道:“你先别激动,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找到柳如鸢,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
阿史那媗静默片刻,声音轻如落羽,
“凭我知道——你心仪于她。”
裴瑶浑身一僵,神情微动。慢慢放松下来,看向阿史那媗。
“那夜我们在道观闹鬼一事,是你所为罢?你这里有鱼鳔胶的气味,那张鬼脸是你做的,静明案几上的铅粉是易容所不可缺的,所以你的面具是跟她学的,对吗?对道观那么熟悉,是静清在帮助你。”
“还有,”阿史那媗视线扫过案头茶罐,“你这里的西山白露,她房中亦有。你可知,她铜镜之后,藏着你的小像?黄精又名‘瑶草’,她案上那句‘心悦君兮……不知’,连起来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瑶’不知。”
裴瑶听至此处,再也抑不住,掩面哽咽,“你们不能……不能找到她……”
她抓住阿史那媗衣袖,指节用力至泛白,“是我,是我害了她……”
“不,”阿史那媗反握住她的手,“你和静清想让我们找到她,只是不愿让旁的人寻到她。”
裴瑶泪眼婆娑,缓缓点头。
“都是我不好……”她闭目,泪水滚落,“我是个命带煞星的三娘子,我出生时阿娘难产而死,祖母病重,阿耶被贬官为太史令,家中鸡犬不宁,都说是被我克的。
阿耶把我一个人养到这里,每日都请道长为我驱邪。那一日,阿鸢代替她师姐来为我念经,她和我一样大,眉间有一颗朱砂痣,小小的很可爱。
观中弟子忙碌,旁人又嫌我晦气,无暇管我这个被厌弃的三娘子。只有阿鸢,唯有她常来看我。久而久之,云虚观就默许了阿鸢留在我这儿。
阿鸢说她不算真正的女冠,她也是阿耶不要的孩子。她的阿耶逃难时,只带走了她的弟弟妹妹,把她一个人留在云虚观。”
“观里待她不好,动辄打骂,让她干粗活,寒冬腊月,她手上冻疮从未好过……
她说她留在我这里她很开心,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二人。我们俩一起长大,睡过同一张被窝,衣服换着穿。
我们都是被遗弃的孩子,只有在对方身上才看到了自我。”
“长大以后,她被召回云虚观,正式受牒为女冠,来得便少了。她说云虚观不允许她再来了,但她总会寻些日子偷偷来看我。
我从小体弱多病,家人不重视,阿鸢就自学炼药为我治病。渐渐的,我就只想让她一直陪着我,我不要别人,我只要阿鸢。”
裴瑶声音渐低,染上苦涩。
“可那阵子,她不高兴,终日沉默。她不说,我也就不问,只想陪着她。她难受,我也跟着揪心,我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那日我摸着她的面颊问她:‘陪着我,好吗?’
她想也不想就在点头。
可我却含了泪,我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道不属于我的光,我同她说:‘我说的是一直,一直、永远地陪着我。’
她不说话了,自那以后她来的越来越少,后来……她就再也没来过。”
“她一定是在躲我,都怪我说的话让她不高兴了。”裴瑶泣不成声。
阿史那媗静坐一旁,未有言语,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日是我和静清吓的你们,我知道阿鸢的阿耶回来一定没有好事,我们便打算吓退你们。”
“那夜的‘尸体’是我找的会腹语的人,服用乌|头|碱降低体温,而面布下放的是镜子,控制好角度,就会照出另一人的模样。”
裴瑶微颌眼眸,低沉道:“无论她心里有没有我,我都只想保护好她。”
阿史那媗摇摇头,“她何尝又不在乎你?道家讲究阴阳相合,她杯底的鱼皆为阴鱼。还有她拂柄上的同心结,我知道,那也是你赠的。如此这般,她的心意你还不能明了吗?”
裴瑶怔住,泪光莹莹中,缓缓点头。
“但有一事你说对了,”阿史那媗正色,“柳肃此番回来,确非善意。他家乡遭灾,田亩颗粒无收,养不活一家老小,便想将女儿卖与他人,换粮活命。”
这是崔珩告诉她的。
裴瑶闻言眉眼一竖,攥紧手中的被褥,牙关紧咬,斥道:“畜牲!”
“你的阿耶也要把你嫁到将军府,你就不恨他们吗?”
“恨。”裴瑶答得极轻,却沉重,“可我更想要阿鸢比我幸福。我选择不了,我是将死之人,可阿鸢不一样,我只想瞧着她笑,便足够了。”
她从怀中珍重取出一物,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精雕青鸾衔枝,羽翼丰满。
“我与阿鸢的镜子是一对。我的是青鸾,她的是红鸾。这是我唯一能给的线索。求你们,快些找到她。告诉她……”她哽住,半晌才道,“我真的很想她。”
说罢,裴瑶要起身行礼,被阿史那媗轻轻按下。
“会的,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
“娘子,我家三娘怎么样?”裴太史令在院中,见阿史那媗出来,急急上前。
“三娘子是心绪郁结,久积成疾。已开了方子,按时服药便好,你们便放心罢。”
“那……可会影响几日后的婚仪?”裴远搓着手,眼底藏着焦灼。
阿史那媗瞥他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憎,勉强弯起唇角,“太史令放心,绝误不了令嫒的良缘。”
裴远长舒一口气,堆起笑,往她手中塞了几粒碎银。
出了裴府,崔珩已候在巷口。他接过那沉重的医箱,交还予等候一旁的真正郎中。
两人并肩在路上走着,崔珩见阿史那媗一路沉默,侧头问道:“怎么不说话?”
阿史那媗摇头,行至街角,将手中那几粒裴远给她的碎银轻轻放入一名小乞儿破旧的碗中。那孩子愣了愣,随即连连叩首。
她望着那瘦小的身影,忽地嗤笑一声,笑着笑着,眼底却浮起一层水光。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崔珩默然看她片刻,已知她心结所在。他静了静,方缓声道:“《礼记》有云:‘不鬻子女者,谓之良人’。近日见张大典鬻妻,柳肃卖女,裴太史令嫁女,倒着实让某大开眼界。”
阿史那媗一怔,“你……不觉得这是件正常的事吗?”
“某说过,”崔珩停下脚步,双眼沉静地望她,“妇人女子,亦是大唐子民。大理寺立于此世,是为证天下公道。岂能因她们是女子,便有所让步?”
“某的祖母是女子,某的阿娘也是女子,某从女子的肚中出来,某的孩子又会从吾妻的肚中出来。”
“裴太史令此举倒是让某想起当年汉末蔡邕卖女充宦的旧事,看来此风气已是积弊了许久。”
“女子不该作为利益的交易品,若让此风气长此以往下去,那我朝便都靠结姻做官罢。”他眉峰微蹙,神色肃然,“某既食君禄,便不能坐视。过些时日,某当拟就《禁鬻婚疏》一封,上达天听。”
阿史那媗就这般看着崔珩,不觉微微一笑,抹了抹泪。
“这是裴瑶给的,”她将怀中铜镜取出,递与他,“静明也有一面,是红鸾。”
崔珩接过,摸了摸铜镜,“她二人关系匪浅,裴娘子大婚,静明一定会去。”
“裴瑶大婚,我就不去了……”
崔珩温声道:“裴娘子身侧,已无亲近之人。静明若不在,她只剩你了。你若也不去,她这一路,岂非太过孤清?”
鬻: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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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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