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紧抿着嘴,目光不由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握得那样紧,一路奔来,掌心温热,指节纤细却有力。
阿史那媗跑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吹散她额前的碎发,也带起她鼻尖一层细密的薄汗。
崔珩耳尖悄然泛红,一丝异样的酥麻感沿着相触的皮肤窜上心口。
“莫急,陈瞎子又不会凭空消失,何况如今时辰还尚早。”崔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日更低沉了些。
阿史那媗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紧抓着他的手。
她立刻松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余温,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慌忙解释,“抱歉……我一时情急,失礼了……”
阿史那媗眼神乱瞟,低头胡乱整理着肩上略有些滑落的披帛,试图遮掩面上的红晕。
崔珩轻咳一声,将手背在身后,握了握空了的掌心,他摇头,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无妨。”
两人一时无言,并肩而行。而此刻各市也已陆陆续续的支起摊子叫卖,人群熙攘起来。
阿史那媗不时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身侧之人。他今日着一身靛青色圆领长袍,腰间银鱼袋随着步伐轻晃,身态挺拔,如山之青松。
察觉到她的目光,崔珩侧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阿史那媗心头一跳,慌忙别开脸,假装去看旁边叫卖蒸饼的摊子。
两人转过几个街角,步入一尾小巷,此地人烟稀落,两旁皆是低矮土墙,墙根处生着厚厚的青苔。
“看来我们来早了。”阿史那媗环顾四周,并未见卜筮摊的影子。
崔珩点头,“稍候片刻罢。”
两人等着时,巷口不时灌入冷风,吹得阿史那媗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尖更红了。
崔珩见状,领她走到一处背风的墙角,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头。
“先前去云虚观时,便提醒你该添件厚实的披风。如今天气转寒,你难不成打算一直这样冻着?”崔珩皱眉说道。
阿史那媗眼神飘向别处,嗫嚅道:“平日不觉着冷。况且公务繁杂,这一来二去,便给忘了。”
崔珩揶揄几句,“你操持旁的事倒记得清楚。”
目光又落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上,语气放缓,却仍带着些许无奈,“怎就不多顾惜些自己的身子?”
阿史那媗自知理亏,抿唇笑了笑,没反驳。
“若是银钱不凑手……”崔珩说着,便要去解腰间的钱袋,“今日未多带,这些你先拿着应急。”
“不用不用!”阿史那媗连忙摆手,将钱袋推回去,“你已帮我良多,我怎能再收?不添置是真的忘了,并非银钱短缺。”
崔珩只得收回,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你总是这般……”
“你方才说什么?”阿史那媗没听清。
“无事。”崔珩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既有余钱,便多添置几床被褥。大理寺偏房地气阴湿,夜间最易着凉。”
阿史那媗微怔,抬眼看他,“你怎知……”
崔珩不答,只伸手将她肩头滑落的披风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肌肤。
阿史那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心尖一颤,脸上热度又升,为掩饰不自在,故作轻松地道:“无碍的,我身子骨颇硬朗。”
崔珩却看着她,神色认真,“风寒侵体,并非小事。”
阿史那媗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谢。
两人正说话间,巷子深处慢悠悠晃出一道佝偻身影。来人手持竹杖,一步一顿地点着地面,双眼蒙着一层灰白,正是他们要找的陈瞎子。
他刚将那块写着“铁口直断”的破布摊开摆上,便有一妇人急急忙忙地抱着个四五岁的女童跑到陈瞎子面前,神色惶恐,两人你一言我一言地询问着。
“道长!求您给看看!我家三娘从昨儿个起就高热不退,胡话说瞧见床尾有个穿白衣的孃孃要带她去玩……会不会是、是那冯氏来找我家娃索命啊!”妇人声音发颤。
陈瞎子枯瘦的手指掐了几个诀,口中念念有词,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片刻,他示意妇人将孩子抱近些,伸手探向女童额头,忽地用指尖重重一掐!
女童“哇”地一声痛得大哭起来。
妇人心疼地揉着孩子被掐红的地方,眼泪也下来了,“道长,您这是……”
陈瞎子冷哼一声,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愚妇!老夫这是在为她驱邪!”
“那……如此这般,冯氏便不会找我家三娘了吧?”
陈瞎子故作深沉地点头:“这几日当是无碍了。不过……”他拖长了语调,“此乃治标不治本。若想永绝后患,还需……”
后半句隐去不言,那妇人却已心领神会,面色更白。
“可、可如今杜家那两个丫头还在大理寺押着呢!我们哪能冲进官府去抢人哪!”
陈瞎子摇头晃脑,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那老夫也无计可施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罢。”
妇人见女儿哭声渐止,似是安稳了些,千恩万谢地付了卦钱,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阿史那媗与崔珩对视一眼,缓步走进巷子。
陈瞎子耳朵动了动,忽然呵呵笑了起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又带着一股故弄玄虚的腔调: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本是天上云中客,一朝零落成泥尘,心中岂能无怨乎?”
他顿了顿,又换上一副谄媚口吻,“老夫晨起占卦,道是上上大吉,原是有贵人临门,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好一番先声夺人,又是玄虚又是奉承。
不过阿史那媗听他前半句“云中客”、“成泥尘”时,心头莫名一跳,莫非他是真看出了什么端倪……
却听陈瞎子又摇头晃脑道:“让老夫猜猜……两位贵客可是新婚燕尔?只是这新婚夫妇,血气方旺,此刻若急于求嗣,怕是不太相宜啊。”
阿史那媗一听,心下顿时了然。这老道满口虚言,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察言观色,顺杆爬的江湖伎俩罢了。她正欲开口戳穿,身旁的崔珩却已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道长果然神机妙算。在下与内人确是新婚不久,正有意为家中添丁。久闻道长贤名,今日特来请教,不知近日可否有望得嗣?”崔珩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如陈瞎子所预料的忧虑腔调。
说话间,他还极自然地侧首,看了阿史那媗一眼。
阿史那媗立刻会意,这是又要如先前在筠娘馆那般,做戏套话了。
她暗自无奈,面上却飞快地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轻轻挽住崔珩的手臂,靠向他肩头,声音也放软了些,“崔郎也真是的……这等私密事,怎好劳烦道长。”
“崔郎”二字出口,她自己先被麻了一下。
崔珩身形也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耳根那点刚褪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有复燃的趋势。他强自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酥痒,面上依旧一派温文。
陈瞎子连连摆手,浑浊的眼白朝着他们声音的方向望来,“夫人此言差矣!子嗣传承,乃宗族大事,怎可疏忽?幸得二位来问,否则恐有祸事临门啊!”
他侧耳细听了听,又道:“听夫人口音 ,似乎不是京中人士?”
“妾身……来自边地。”阿史那媗含糊应道。
“原来如此。”陈瞎子伸出枯瘦的手,“且容老夫摸摸夫人掌中纹路,再细看二位子嗣之缘。”
阿史那媗闻言看向崔珩,崔珩思索一番,才示意阿史那媗上前。
陈瞎子干瘦如鸡爪的手指在她掌心胡乱摸索着,崔珩的目光随之沉了沉。
“道长方才所言祸事……”崔珩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所指为何?”
“二位可曾听闻近日坊间沸沸扬扬的鬼母一案?”陈瞎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略有耳闻,”阿史那媗接道,“说是永宁坊一户杜姓人家?”
“正是!”陈瞎子摇头晃脑,“那杜家主母冯氏,死状凄惨,怨气深重,最是舍不下膝下一双女儿。魂魄滞留阳世,日日需吸食城中孩童精气,方能供养自身。”
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珠似望向阿史那媗小腹的方向,声音更添几分悚然:“尤其新婚夫妇腹中初结的胎元,乃先天至纯之物,于她而言,更是大补之上品!倘若二位此时怀胎,那冯氏定不会放过这绝佳机缘!”
崔珩听着,目光却紧锁在陈瞎子那只不安分的手上。那黝黑粗糙的手指,在阿史那媗的掌心胡乱摸索后,竟有顺着手腕继续向上滑去的趋势。
他神色一冷,当即上前一步,抬手便将陈瞎子的爪子拍开,顺势将阿史那媗拉至身后。
语气虽竭力维持着求教的平和,眼中却已冷冽地看着他,“那依道长所言,我夫妇二人……岂不是不能要这孩子了?”
陈瞎子手心落空,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发作,只得讪讪道:“非也,非也。老夫观夫人掌纹,隐有千金之贵,福泽深厚,子嗣缘晚些罢了。何况……”
他又挺了挺佝偻的背,摆出高人架势,“老夫师承终南山,自幼斩妖除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区区一个冯氏,道行浅薄,何足所惧?”
“道长的意思是……有办法对付那冯氏?”阿史那媗从崔珩身后探出半边身子,适时递上话头。
陈瞎子捻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闻言转了转眼珠,摇头晃脑道:“冯氏易除,其背后鬼母之根却难除啊。”
“那鬼母又当如何?”
“鬼母恋子,执念深重。解铃还须系铃人,欲破此局,必先了结那杜氏姊妹的羁绊。”
陈瞎子说着,话锋忽地一转,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引诱,“不过嘛……二位既是诚心求子,也并非全无转圜之机。”
“还请道长指点。”
陈瞎子搓了搓手指,嘿嘿一笑,“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冯氏虽为阴魂,行走阴阳两界,少不得要与下头的差役打点。倘若二位肯资助她一二,她感念恩德,自然不会再叨扰贵府。”
“道长的意思,是让我们……资助那冯氏的鬼魂?”
陈瞎子弯腰,在破布摊上摸索一阵,抓出一把油光发亮的旧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唾沫横飞:“你们阳世之人,钱财自然送不到她手中。但老夫自有门路!相逢即是有缘,二位又是新婚,老夫也不多要。只需这个数——”
他将算盘亮出,上面赫然拨着“八百”。
阿史那媗暗自咂舌: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这数目……是否过高了些?”她试探问道。
“欸——!”陈瞎子拖长了调子,“八百两,不多不少,正正好!换了旁人,这等沾染阴债的晦气事,给多少钱也不敢接!老夫不光要上下打点,还得备齐走阴关的一应物事,哪样不要银钱?实话说了,这八百两,老夫就挣个辛苦钱,大头都得送给下头那位!”
崔珩适时开口,语气显得犹豫不决,“道长神通,我们自是信服。只是八百两毕竟不是小数目。容我夫妇归家商议一二,改日再来给道长答复。”
陈瞎子一听他们要商议,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急忙道:“二位贵客可要想清楚!你们既已动了求子之念,那冯氏便已盯上了你们!拖延下去,只怕家宅不宁,甚至或有血光之灾啊!”
最后一句,已是**裸的恐吓。
“道长教诲,我们记下了。”崔珩拱手,做出欲离之态。
转身之际,他却忽然顿住,回头看向陈瞎子,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道长这眼疾患了多久了?”
陈瞎子一听崔珩打听自己,马上谨慎起来,反问道:“贵人问这个作甚?”
崔珩语气温和,带着关切,“在下家中一位远亲,也曾患严重眼疾,后经良医调治,不过一年,已能视物模糊光影。道长身怀异术,福泽百姓,若因目疾所限,着实可惜。在下是想,或可为道长寻个医治的门路。”
陈瞎子紧绷的肩背似乎松懈了些,干笑两声,“贵人有心,老夫感激不尽。只是这眼疾已伴随多年,怕是药石罔效了。”
“不知这多年,是几年?”
陈瞎子支吾起来,“约莫十多年了吧。太久啦,记不清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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