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主簿!谢中郎将来了,正在上头等您!”小王的声音自地牢入口处传来,带着回音。

阿史那媗定了定神,扬声应了一句。

说罢,她又将目光放到陈瞎子身上,此人阴险狡诈,方才那番话,孰真孰假尚是难辨,她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硬,“鬼母案是公事,但你伤我友人,是我的私事。即便此番你能从公案中脱身,我也未必不会改日再来寻你,你好自为之。”

陈瞎子面上并未露出惧色,反而扯出一个阴沉沉的笑容,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小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究竟是谁伤你那位友人最深……你难道自己不知么?”

阿史那媗面色一沉,“你此话何意?”

陈瞎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夫与那郎君交过手。当时他虽被我的铜钱所伤,但那点力道,绝不至于损其根本,更遑论震伤内腑。他当时气息虽乱,不过是仓促间为你挡那一下,未曾调匀内息罢了。若及时导气归元,至多调息半日便可恢复七八。”

阿史那媗冷笑,“医师亲口诊断,他内腑受震,险些危及性命。你是让我不信医师,反倒信你这江湖骗子的鬼话?”

“哈哈哈!”陈瞎子忽地仰头怪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指着阿史那媗,声音尖利,“那便说明伤他根本的,不是我!而是你啊!”

“胡言乱语!我怎会伤他!”

“啧啧,你二人可真是有趣得紧!”

陈瞎子收了笑,眼神怪诞,“他都被你伤得吐了血,你却浑然不觉,他还能那般紧紧护着你。你当他是朋友,可知他心里……”

他扶着受伤的左肩,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阴骘,“老夫功夫再高,凭一人之力,也绝无可能将他的肺腑震至那般地步。可若是……再加上你呢?”

“我原本以为你与我交手的那几招就已经是你的极限了,没想到你是故意压着呢。当时击向我的那一掌怕是用出了你全部力吧?”

“可惜啊,你那一掌大半劲力都打在了空处,只碎了老夫一块肩骨。那剩余的力道,可是结结实实的……全由你那位‘好朋友’替你受下了!”

“啧啧,”他咂咂嘴,笑容扭曲,“真不愧是好朋友,下手……可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啊。”

陈瞎子笑得更开心了。

“你胡说!”阿史那媗身体猛地一晃,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我怎么可能……我怎么会……”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阿史那媗又开始一阵头痛,她扶着脑袋,眼中之物不知为何都眩晕起来。

再次抬眼阿史那媗眼底染上一丝血红。

陈瞎子……不对,是莫日格?

她揉揉眼睛,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待稳定后,竟然是莫日格在对她笑!

她如同恶鬼一样扑在铁栏上,不断地敲打着,手被割伤也毫不在意。

“媗娘!媗娘!”

“媗娘,你怎么了?!”

谢惟砚听到地牢深处的异动,心知不妙,快步冲下石阶。却见阿史那媗就同疯了一般,用头在撞门,一直喊着“我要杀了你!”

牢内的陈瞎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绝望地哀嚎,“她又疯了!她又来了!救命!救命啊——!”

谢惟砚冲上前,试图从背后抱住阿史那媗。可她力气大得惊人,双目赤红,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牢内的陈瞎子,挣扎着要冲进去。

“媗娘!看着我!我是谢惟砚!媗娘!”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勉强制住她的双臂,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眼看她又要挣脱,情急之下,谢惟砚再无他法,低声道了句“对不住”,手起掌落,劈在她颈侧。

阿史那媗身体一僵,紧接着眼皮一阖,软软倒在他怀中。

谢惟砚呼呼气,看向牢里的陈瞎子,他似乎还在余惊中,双唇颤抖。

又低头看看阿史那媗,只觉一阵心力交瘁,低声叹道:“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

夕阳欲下时,阿史那媗扶着头坐起来,她只觉自己的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晕胀胀的,如同要裂开一般。后颈传来阵阵酸痛,脑子里一片混沌。

身边传来一声哈欠。她偏过头,只见谢惟砚正撑着脸颊坐在一旁,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满脸倦容。

“你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阿史那媗茫然地环顾了下周围,是大理寺,可她记得自己明明在地牢里……后面发生了什么?

谢惟砚见阿史那媗没回应自己,又见她眼神呆滞,神色不对,心中一紧,立刻凑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媗娘?看得清吗?”

阿史那媗眨了眨眼,声音干涩,“我没瞎。”

谢惟砚稍稍放心,却又紧张起来,“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阿史那媗看着他,迟疑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谢惟砚张大了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再仔细看看!是我,谢惟砚啊!那……淮桉呢?崔珩!你还记得崔珩吗?还有徐老,大理寺的同僚们。”

他急切地摇晃着她的肩膀,语无伦次。

阿史那媗本就头痛欲裂,被他这一晃,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她猛地推开谢惟砚,捂住嘴干呕起来。

“谢惟砚!你有病吧!”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恼怒和难受。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先前总是带着同辈地称他长珏。

谢惟砚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你记得我的名字?”

阿史那媗缓过气,意识到自己失态,歉然道:“对不住啊长珏,我方才……”

“无妨!无妨!”谢惟砚笑着打断,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记得就好,记得就好!你方才那副模样,真把我吓坏了,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

阿史那媗心中微暖,也笑了笑,“怎么会忘。你们可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按着依旧胀痛的太阳穴,“我怎么在这儿?还有我的头……”

谢惟砚敛了笑意,神色沉重,“你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我下到地牢时,就见你像疯了一样,用头拼命撞那牢门。”

阿史那媗努力回想,却只记得陈瞎子最后那番关于崔珩受伤缘由的指控,之后便是一片空白。撞门……难怪头痛得这么厉害。

“对了,你怎么会来大理寺?”她岔开话题。

“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谢惟砚道,“淮桉醒了,让你不必太过担心。”

“他醒了?”阿史那媗眼睛一亮,立刻就想下床,“我去看看他。”

谢惟砚将她拦下,“他已不在我祖母那了。 ”

“那他如今在哪?”

“你走后不久,崔公亲自来将他接回了魏国公府。皇后娘娘听闻淮桉病倒,也是心急如焚,特意派了宫里的太医令前去诊治。据说太医令施了几针,淮桉便醒过来了。”

阿史那媗一想到陈瞎子先前说的话,眼皮微微下垂,眼神难掩自责,轻“嗯”一声。

“那我还是不去了。”她声音闷闷的,“我去那里,只怕是格格不入。”

谢惟砚不赞同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是淮桉的朋友,他醒来,定然也是想见到我们的。”

阿史那媗抿着嘴,不语。

谢惟砚看看窗外天色,“如今天色已晚,你且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来接你,咱们一道去魏国公府探望淮桉。”

阿史那媗抬眼,谢惟砚鼓励地看着她,半晌后她终于点头。

*

翌日,魏国公府。

“中郎将,李主簿,这边请。”引路的侍女垂头恭谨,步伐轻盈。

谢惟砚侧头,在阿史那媗耳边低声笑道:“媗娘,这还是头一回见你穿官服和那身旧襦裙之外的衣裳。不得不说……淮桉的眼光,确实独到。”

阿史那媗面颊微热,小声嗔道:“休要瞎说。”说罢,又不自在地理了理裙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一袭石榴红罗裙,衬得她肤白如雪,腰身纤细。裙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动,与她面上的红霞相相呼应,顾盼生辉,这还是她第一次穿这件新衣。

她想着,上次见谢惟砚的长辈大长公主太过仓促,此番探望崔珩,或许会遇见魏国公府的其他长辈,总该穿得体面些。

魏国公府庭院深深,气象万千。不过越是朝崔珩住处走去,园景越发单薄,许是他不喜欢。

园中之景虽不多,可假山叠石后,隐着几株将谢未谢的秋海棠,零落的花瓣飘在她的裙摆上,鲜红的裙摆为它们铺垫,倒像是让它们再次有了生命。

阿史那媗跟在侍女身后,手心微微沁出细汗。越接近崔珩的住处,心头那股莫名的紧张感便越是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许是害怕见到崔珩苍白的脸色,又或许是担心陈瞎子说的话是真的……

可如果当真是她伤的崔珩,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思绪纷乱间,引路的侍女在一处方洞门前停下脚步,福身禀道:“中郎将,李主簿,此处便是世子所居的沉鳞阁。太医令嘱咐,世子需静心调养,还请二位莫要久留,以免扰了世子清静。”

谢惟砚刚要应声,却听阁内穿来茶盏碎裂的脆响。

阿史那媗心中一紧,不及多想,便道:“我去看看。”话音未落,已提步越过侍女,朝阁内走去。

谢惟砚也忙跟上。

“怎么这般毛手毛脚!连盏茶都端不稳?!”尚未入内,一道娇叱便从门内传来。

她慢慢放缓脚步,扶住屋外的门扉,只露出半个身子,朝内望去。

只见一个婢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正慌乱地拾捡着摔碎的瓷片,纤细的手指被划破也不敢有所出声。

视线越过她,投向内室。床幔低垂,隐约可见崔珩半倚在床头的身影,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而床榻前,立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郎。仅看背影,便觉珠环翠绕,贵气逼人。在阳光下她发间的珠钗更是灿烂夺目,臂弯间挽着的烟霞色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拂。

“棠月?”谢惟砚跟在阿史那媗身后,看清屋内女郎侧脸,讶然出声。

永嘉蓦然转身,见到谢惟砚,她明艳的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笑容,颊边梨涡浅浅,“长珏表兄!你怎么来了?”

谢惟砚也笑了,“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会在此?”

“自然是听说淮桉阿兄身体不适,特来探望的。”永嘉县主说着,已快步迎了上来,亲昵地拉住谢惟砚的手臂,“别站在外面说话了,快进来呀。”

永嘉拉着谢惟砚的手提裙快步走进屋内,腕间的金镶玉镯叮当作响,却是直接无视了他身后的阿史那媗。

“淮桉阿兄,长珏表兄来看你了!”朝着床榻方向清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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